遗产

　　老太太八十多了，依然鹤发童颜，耳聪目明，不过，人到了这般年龄，总不免有后顾之忧。老伴在政协供职，先她而去。两个儿子，一个搞音乐，一个搞美术；两个儿媳，也分别任教于两所名牌大学，双双评上了副教授。他们的儿女在海外镀金后，领到了绿卡，或娶了洋妻，或嫁了洋夫。这样的书香之家，着实让人刮目。

　　儿孙满堂，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要金字招牌有金字招牌，可老太太依然心事重重。她知道，人到暮年，说去就去，或如白驹过隙，或如风吹灯灭。到那时，恐怕连遗嘱都留不下来，岂不抱憾终生？

　　老太太曾做过晚清妃子，在后宫三千中，皇上若非实权宦官的举荐，是顾不上唯“貌”是举的。一来二去，老太太空守深闺若许年，有怨无言。

　　人性的欲火中烧，狂风暴雨不能使之灭，时间长了，她便被一假太监勾搭上了。两人暗地里山盟海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一旦事情败露，不等龙颜大怒，亦当双双殉情。

　　1917年6月，安徽督军张勋以调停黎元洪和段祺瑞的府院之争为名，率兵入京，逼迫黎解散国会。7月，张勋、康有为拥立清废帝复辟。孙中山在上海发表《讨逆宣言》，全国讨张。段祺瑞乘机率兵驱逐张勋，复辟丑剧仅12日即告终。后来日军侵华，在东北建立傀儡政权，溥仪登基做起儿皇帝，老太太仍效命宫中。当时她已三十有余，不可能再做妃子梦，只当侍女使唤。

　　假太监与她过了十多年似人似鬼，东躲西藏的夫妻生活，留下两子，寄养在寻常百姓家，给些金银首饰，权当抚养费。

　　假太监是文物鉴定专家，从他手中入库的珠宝玉器不在千件之下。只有一次天赐良机，他窃得一枚镶有南非钻石的龙凤钗头，尽管未被发现，他还是吓得大病一场，几近送命。

　　解放后，假太监进入政协，到1969年去世。此后，龙凤钗便成了遗物，被她珍藏，这一藏便是二十多年。现在，老太太已不久于人世，她再次想到了后事。

　　价值连城的龙凤钗，若是捐给国家，她恐怕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倘若留给儿子，又不可能将龙凤钗一分为二。为这事，她曾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头发一撮一撮地掉，眼睛一天一天地失去光泽，最终，她进入了弥留之际。

　　儿子儿媳都断断续续地来看过她，职业保姆更是形影不离。俩保姆轮流值班，每人12小时，月薪各600元。

　　这天，儿子儿媳又来了。老太太望着他们，嘴里絮絮叨叨地：“你们都……都来了……有一件事一……一直没告诉你们……龙凤钗……稀世珍……珍宝……我想留给……给……”

　　一听“龙凤钗”、“稀世珍宝”，两个儿媳眼珠快要蹦出眼眶，仿佛珍宝就在眼前，流光溢彩，辉映日月。

　　儿子儿媳个个屏住呼吸，屋里静得让人感到恐怖。他们迫不及待地希望老太太往下讲，尽快留下遗嘱——其他都不要说，只说龙凤钗在哪里，留给谁。

　　大儿媳目光不住地往老太太枕边、床柜等处搜索，犹如福尔摩斯破案搜寻线索一般。

　　二儿媳却在观察老太太的眼神，尽管老太太的目光有些呆滞。她心里盘算，老太太的目光所向，或许就是龙凤钗的藏匿处。

　　大儿子内心充满矛盾，他准备提出这样的观点：君主传位长子为先，继承遗产也理应如此，可是，该怎么措词，自圆其说呢？他在冥思苦想。

　　二儿子准备舌战的论据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龙凤钗当传小不传大，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嘛！

　　老太太也在察颜观色，却只能看到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老太太猛地伤心起来：当年冒欺国君之罪，诛九族之险，以绫裹腹，最后到山野小村悄悄临盆，先后生下二子客养村民家，就饱受了比一般妇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数重磨难。儿子长大成人，事业有成，财富颇丰；孙辈又留学海外，领了绿卡，出人头地。眼下，自己行将入土，儿子媳妇却反应冷淡，因为四个人八只眼不约而同地寻觅的是龙凤钗。她眼里湿漉漉的，泪珠子顺着眼角往皱巴巴的脸皮往下淌，如大旱之年干涸的土地被几滴过路雨润了一下，很快就消逝了——老太太已无泪可流，或者泪水往肚里咽了。儿子媳妇依然未能察觉，他们各自敲着自己的小算盘。

　　“要不，先让阿妈服几片安眠药，让老人家好好的睡一觉。”大儿媳说罢又吩咐两个保姆，“你们二人要好好伺奉老人家，有事立即打电话。”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往两人手里一人塞一张，算是额外的酬劳。

　　“也好，给妈服药吧，早该让她好好休息了。咱们到迎宾楼吃顿团圆饭，我请客好了。”二媳妇说。

　　给老太太服完药，四人打的到了酒楼，菜上齐了，大伙一边吃，一边聊。

　　“这事太突然了，以前怎么没听妈说起过这件事呢？”大哥不解地直叹气。

　　“我妈也真是的，为啥瞒了我们几十年，她到底想干什么？”老二接过话茬。

　　大儿媳更为性急，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大哥文革期间可遭罪了。那时你们还小，他挨打挨骂挨批斗不算，还拖着病体伺候爸爸妈妈。文革第四年，爸爸去世。大哥上要养妈，下要照顾二弟，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要讲对家庭的贡献大，恐怕算你大哥了。我看，这龙凤钗……”

　　二媳妇虎着脸接过话题：“谁让爸妈先生下大哥？要是我家的是老大，他也会尽这个责任的，说不定还会尽得更好些。”

　　俩妯娌脸色多云转阴，唇枪舌剑，舍玉帛而求干戈，知识分子的沉稳、修养荡然无存。她们各自喝下一杯啤酒，耽耽相向，做出一副原则问题决不让步的样子。

　　老二心里清楚，让是不可能的，就算自己让了，妻子也会不依不饶的。于是，他以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付之以行。他先阐述了儿子有赡养老人的义务，再强调都有继承遗产的权利，最后说出龙凤钗应当两家平分秋色的结局。

　　二儿媳连声说：“这事我们当仁不让，必要时可上法庭，诉诸公堂。”

　　“上就上，谁怕谁呢？”大媳妇火冒三丈地说。

　　由心照不宣的肚皮官司，升级到逐鹿瑰宝的遗产之战，火药味越来越浓。

　　大儿子更加明白：俩兄弟谁也独吞不了，谁也不可能拱手相让，更不可能将稀世珍宝一分为二。想到这儿，他高瞻远瞩地提了个醒儿：“你们见到龙凤钗了吗？”

　　“是呀！”俩妯娌几乎异口同声，连连惋惜。

　　于是，四人又成了同壕战友，最后商定：先打探龙凤钗在何处，其余再作计较。

　　当晚，谁都没能安枕，不约而同地失眠了，在此之前，两家人都把国际长途打到了大洋彼岸。

　　翌日，四人都告了假，以探望老太太为名，到寓所侦察龙凤钗的藏匿处。

　　意外的是律师和公证员先到了一步，律师郑重其事地向他们宣读了老太太的遗嘱：“……我已风烛残年，不久于人世，故立此遗嘱：龙凤钗系国宝，不宜私传后嗣。深思熟虑之余，请当地政府代为捐献国家博物馆。此嘱……”

　　公证员亦出示公证书，如是宣读。

　　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对老大老二两对夫妻来说，不亚于二十年多前的唐山大地震。他们绝望了，几乎瘫在地下。俩妯娌呼吸急促，近乎休克，语无伦次地呢呢喃喃地叨念着，只有“龙凤钗”三个字听得分明。

　　与此同时，一架波音七四七怒吼着，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长空。老太太的孙儿、孙儿媳，孙女、孙女婿个个归心似箭地往大陆的家里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