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石火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养过一头猪。那是养猪的年头。镇里干部职工中养猪的人还真不少,我也有养猪的一些条件,就养了一头。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做生意挣钱和玩空手道捞钱的本事,养一头猪,也算增加收入,可以改善改善生活。我想依靠诚实的劳动来维生的人,总是占绝大多数的。

  猪圈就建在院子里。是在下班的空隙拾捡些碎砖烂石,亲自动手修建的。猪圈一边靠着院子的东墙,这就省了一面猪圈墙的工和料。圈棚是用积攒的碎木料搭支架,上面铺了草,抹了泥。圈底也未上水泥,保持自然土地。这猪圈简陋的不能再简陋。

  一头小猪崽买回来放入猪圈,每天按时按量饲喂。那是头黑色小猪崽,它憨态可掬,活泼可爱。随着它一天天长大,在猪圈里愈来愈不安分起来,有时不停地跑动跳跃,有时不停地嘶叫吵闹。此时我当然高兴,对它也抱有一些希望。

  后来它就用长嘴拱圈底的土,刚开始问题还不大,但愈来愈吃劲儿,天天拱起几堆土,几乎接近圈墙高。我担心它架土堆上跑出猪圈,就随即平整踩实圈底。但过一半天,它又将圈底拱的坑坑洼洼、圪圪瘩瘩的。我只好再平整踩实,就这样它拱我平,我平它拱,一直在打拉锯战。我不信猪能耐过我。问题的严重性是它拱的水平愈来愈高,拱的愈来愈刁钻,它专挑墙根拱,每次墙根底都拱出个大坑,圈墙摇摇欲坠,我就及时地填平踩实。况且它自从拱土以来,一直只吃不胖,给它吃的东西都白白消耗掉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只见它在院子里“哼哼”叫着飞快地乱跑,猪圈墙已被它拱塌,院子里一片狼籍,种的蔬菜也被它糟蹋的所剩无几。我当时火冒三丈,举起棍棒就追打它,但它边嘶叫边飞奔,我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着,它东躲西藏,拿它没着。最后,我准备了一根黄铜丝和钳子等工具,叫来几个人帮忙,给它鼻子上钉了一个鼻旋儿,又及时修好了猪圈墙,它才乖躁了一段时间。

  但没过多久,它的鼻子上又练出了功夫,又开始拱土,有一次还将圈棚顶拽塌,我只好再次修葺。它愈长愈大,本事也愈来愈大,总是与我对着干,脾气很犟,并且把我愈来愈不放在眼里,好象在与我斗智斗勇。我被它折腾的简直有点受不了啦,我恨不得将它早早宰了。我一见到它就骂它蠢猪、犟猪!它听到我骂它,就抬头奓着两只大耳,两只红幽幽的深眼瞪我片刻,然后又唿扇几下它的长嘴,就自行其事去了。

  我看出它对我有敌意,有不理解和深深的误会。我每天喂养它,它不但不领我的情,反而扰我害我,这是为什么?然而我又想,无论我怎样恨它、怨它、骂它、打它,甚至宰它,都是无济于事的。人有时也会感情用事,不免会失去理智。在与畜打交道中,更易失之迷误,往往以人的想法衡量或要求畜,这就错了。人与畜怎能一般见识?对于畜只宜作机械性操作和控制,不大可能有思想感情上的支配,也不会有理智上的沟通。我即使善待它,它也不会给我以相应的回报。

  我若经济条件允许,给它设置一个钢筋混凝土结构居所,它就不会给我逞凶放狂,就不会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我暂时不具备这些,它也不会理解我的难处,只会处处与我作对,欺我无能,失信忘本,恩将仇报,甚至野心勃勃设法出逃。我骂它、打它,它决不会想到是在管教它,为它好也为我好,只能引起它的更大的恐惧、更大的反感和更大的仇恨。因而它要无休止地加倍地与我作对。即便我对待它有错处,这也是在所难免的,若遇上智者,可能会尽量为我减错;而这蠢猪,就只会错上加错,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走愈远。

  我不能指望它臣服,不能指望它训顺,不能指望它认识到自己的弱智,不能指望它会感恩,不能指望它会敏悟,更不能指望它会忏悔。唉,这些蠢笨的畜生我见的太多了,我不仅见到这头忘恩负义的猪,我还见到过吃着自家的食,给别人家下蛋的鸡,还见到过那些不分敌友、不辨事非的猫啊狗啊等等。

  人性与畜性毕竟迥然相异。作为畜类的猪,对于一朵芬芳馥郁的牡丹和一堆不可向迩的臭屎,大概它更倾向于实惠而选择臭屎。人与畜的根本区别大概主要在于:人除了追求物质的同时还追求精神的、艺术的;而畜的追求仅止于物质的低层次。人更加关注的是道德、真理、艺术;而畜只关注实惠、贪占、独享。那么,一个不爱智慧,不求真理,不懂艺术,精神境界低下的俗人,不是无异于猪么?

  我想到这里,不由地看了一下猪,它依然是那副傲慢的、冥顽不化的样子,它对我不理不睬,不屑一顾,极端轻蔑,还有一种优越感。我对它彻底绝望了。

  又过一段时间,有一天深夜,我们正在睡梦之中,突然被一声轰响震醒,扒起从窗外瞭望,只见东边的院墙已全部塌倒,平铺在院里,压住一片蔬菜,连猪圈也盖住了。我想这次猪也可能压死了。当时没有理会,只好待天亮再说。早上起来,我首先搬开压在猪圈上的砖块,查看它压成什么惨样。不料搬开砖后,它伏卧在院墙根底的一个深洞中,完好无损,还“哼哼”地给我打招呼,好象在说:“我好好的,住的比原来还暖和呢。”我这才知晓,是它在晚上将院墙拱塌的,想趁机逃跑。于是我骂它:“这挨刀的犟猪,简直要造反啦。”随即雇了两三个工人,花了200多元工钱,及时修好院墙和猪圈。

  猪圈暂时又固实了,但不久还是会被它破坏掉的。我审视着那头猪,它根本不象头猪,瘦的还不如一只狗,没有一点膘情,即使喂养到年底,也是杀不倒的,这不是白吃货么?我养这样的犟猪,只会给我带来精力和体力上的浪费和气恼,只会给我害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好处。我愈想愈气,愈想愈上火。后来它又一次拱倒圈墙后,经我再三踌躇,最终干脆敞开院子的大门放走它,它愿去哪去哪好了。我不仅不喂养它,而且再也不想见到它。

  时光荏苒,一晃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事都淡去了,一切印象也渐渐地模糊起来。我养过的那头猪,连同我付出的劳动和辛苦,都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虚妄的念头还不时闪现。这也许就是我与那头猪唯一的一点缘分吧。虽然消失,但还总有一丝一缕的联系。

  有一天夜里,看过中央电视8台播放的韩国电视剧《玫瑰人生》,已近凌晨1点了,我倒头便睡……恍恍惚惚中,我来到北山的一片森林地带。林子很大很美,远望是一片墨绿色屏障,走近只见古木参天,阴气森森。这时太阳已快落山,林冠上方西边的天际,一颗桔红色的圆球缓缓下沉。这太阳因林冠的映衬,加之林气絪緼,显得出奇的大,出奇的圆,出奇的艳,好象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顷刻之间,西半天空遍布的条形云彩更显得五彩斑斓,由远至近、由低向高铺展开来,有的桔黄,有的桃红,有的绛紫,有的粉白,象新翻的田垅,象平湖的涟漪,象舞动的彩绸……当那桔红色圆球隐没时,有无数条射线顿放异彩,仿佛在天空中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彩扇。随之这扇形光束也消失,天空中的云彩变成灰色的幕布,天色渐渐暗下来,暗下来……我在霞光美景中走入树林,走着走着,林子愈来愈密,天色愈来愈暗。林中大多是松、柏等常绿树,也有少量白桦等阔叶树,在昏暗的林中,只有白亮的桦树枝杆和黄色的落叶特别显眼,看出已是深秋季节。

  我已在林中走了很长时间,愈走愈晕眩,只管头脑昏昏地摸索着向前走,想返回已不可能,连返回的路也找不到了。向前走也好象无目的,只管无目的地向前走。但走着走着,又好象是有目的,模糊中好象要抵达一座什么山峰。这时我不仅有些晕眩、模糊,而且产生了一些恐惧和担心,因此我不想停顿,我只想走,摸索着走,艰难地走。能够抵达山峰当然更好,或许是走了回头路,那样就会走出林子,但只要走出林子就行。现在我只是不愿孤独地在林子里呆了。我走啊走,跌倒了又站起,树林愈来愈密,脚下愈来愈起伏不平。抬头望,林冠郁闭,连一点星光也不见,侧耳听,万籁俱寂,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昏暗、静穆笼罩了一切。

  正当我艰难地行进时,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黑影,并且快速移动着向我靠近,紧接着就听到沙沙的跑动声和粗壮的喘气声,我意识到情况不妙,全身毛发倒竖,急速蹲下。一切都无法躲避那黑影的靠近,它像一个黑色云团飘然而至,并且发出“咕噜”一声刺耳的怪叫,以巨大的力量将我击倒,向我压过来,我浑身已基本失去知觉。但我心里清楚,这时必须顽强拼搏,否则就会立刻没命。我以超极限的能量与它拼命搏斗着、撕扯着、抗击着、躲闪着。最终全身瘫软下来,被它沉重地压在下面。搏斗了半天,我始终搞不清这个黑色团状物是什么东西,是动物抑或是魔鬼?它的巨大的蛮力,它的坚牙利爪,即使我有绝世武功,也是一筹莫展,根本敌不过它轻轻的一击。

  我已被惊吓疲惫和压的喘不过气来,正在绝望之际,模模糊糊听到不远处传来“哼哼——”“咔喳、咔喳”的声音,像有一股飓风袭来。瞬间出现在眼前的,也是一个黑色怪物。它撞着压在我身上的这个怪物,并将压我的怪物一下撂出老远,我终于喘过气来。它在我身上蹭了蹭,并未动我一根毫毛。它见被撂出去的怪物又要返回时,就跑过去搏斗起来,只听它俩声嘶力竭,气喘呼呼,一片打闹声。我想也许我还有救,这后来的一个怪物好象是在救我。

  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借着闪电的光亮,我才看清,那两个正在搏斗中的怪物是一只狗熊和一头猪。那狗熊比人还高,粗壮滚圆,笨蹄笨爪,但击打的沉重而有力。它不停地滚动着,与猪撕咬着。那猪健壮豪强,全身挺立钢针一样的鬃毛,四条长腿灵活地蹦跳着,长嘴大耳不停地摆甩着,鼻头上似有黄亮的光圈忽闪忽闪的。它那样子比狮子老虎还凶猛,撕咬的狗熊只有招架没有还手。凭我的感觉判断,刚才与我搏斗和压着我的是狗熊,后来解救我的是猪。

  我见它俩不停地打斗着,虽然猪略占上风,但最终还是一个制服不了一个。这时我渐渐恢复了知觉,感觉浑身巨痛难忍。但为了协同猪制服那狗熊,我忍着剧痛,强支身子站立,找到一根枯树枝,迅速走到它俩搏斗的现场,窥侍下手的机会。电光闪闪,雷声隆隆,狗熊和猪的黑影不停地在眼前晃动。现在我只与它们一步之遥。借着一道电光,我看到那只狗熊张着大嘴正欲狠咬猪,就趁势将木棍插入它的嘴里,并双手抱棍,使出全身力气捅啊捅,直到它弹了几下蹄子,仰躺着纹丝不动,胸前一湾白斑也染的血红血红。

  猪站在熊尸旁,低垂着头。我坐在近处的一块石头上,庆幸着我们人猪协同战胜了狗熊。这时闪电更频更亮,雷声更剧烈。我担心会下雨,想尽快找个地方避雨,但见猪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是给狗熊守灵。猪不离开,我也就坐着不动。很长时间了,我们仍在原地不动,在这电闪雷鸣的夜里,在这骤雨将至的前夕,我与猪竟然开始跨时空的对话,超境界的交流。

  “你为什么站着不走?”我好奇地问猪。

  “在为它守灵。”

  “你不恨它?咱们一同杀死它应该高兴才对呀。”

  “哼,你不应该那样惨忍地杀死它,我不是正在教训着它么?”

  “难道你们原来相识?”我问它。

  “不仅相识,还是一起居住的同伴呢。”

  “啊!”这倒出乎我的意料,“那么你为什么不伙同它吃了我,反而要救我呢?”

  “因为你对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我心想这可真是一头很讲义气的仁猪、智猪,我应该感激它才对,但始终不明白我怎样对它有恩。于是我不解地、疑惑地问它:

  “我怎么对你有恩,能不能给我具体说说?”

  “这事说来就话长啦,待以后再说吧。”

  我见它由于过分悲痛,无心回答我的问话,也就不再追问。

  “既然你们原是同伴,那么我们就将它埋葬在这里,你看怎样?”静默片刻后,我征求它的意见。

  “行吧。”它同意地点点头。

  我于是使劲从狗熊嘴里拔出那根桶的血淋淋的木棍,用它量了一下狗熊的身长,在地上大致划了界线,并用它边松土边刨土,猪也与我一起刨土,不大功夫,挖好一个盛熊尸的土坑。我将熊尸拖入坑内,又在上面履土,堆起一个土堆,并将木棍插在土堆上,形成一座熊坟。猪在熊坟前静静地站着,我也陪着它。我想它这是在给狗熊默哀呢。这时随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巨大的雨点啪啪地敲击着地面,大雨来临了。雨愈下愈大,我们在原地站着,任瓢泼大雨淋湿淋透全身。直到雨停止了,我才对它说: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你到哪儿?”

  “我要登上山峰去,你呢?”

  “我还回我的山洞中。”

  “那么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晚上怎好登山?你还是先到我那里住一宿,等天亮再说。离这里不远的。”猪竟然对我发出邀请。

  “这也好吧。”我接受了它的邀请。

  猪在前面缓缓地行,我跟着它走。这时天空也清亮起来,一轮明月透出云层,山林遍布银辉。有猪引路,走起来方便多了。跨过一条山谷,越过一道斜坡,穿过一片密林,隐隐约约有悬崖峭壁挡在眼前。在山崖的一个旮旯里,又七拐八弯地走了一会,有一个灌木丛的隐蔽处,出现了一个山洞口。

  猪说这就是它的住处,让我进洞。洞里光线很暗,但借着月光,我仍看清洞里的一切。洞顶不高,进口处刚能站直身子,愈往里愈低。洞口狭窄,里边较宽敞。洞底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一些是鹅卵石,上面覆盖一层白花花的鸟粪和一些杂草败叶。痕迹清晰的两条细细小道从洞口分叉,向里延伸,左边小道的尽头靠洞壁有一堆茅草,右边小道较深长,尽头空无一物,只有裸露的岩石,一些岩石被磨蹭的油光光的,弥漫着一股骚臭味。洞内岩壁上也沾满鸟粪,并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时还有些鸟类“突儿——突儿——”飞进飞出。猪走到左边的草堆上卧下,我坐在洞中间的一块大岩石上,仰靠在洞壁上休息。

  “唉,从此这洞里就只有我一个了。右边那头就是狗熊住的地方,现在已空落落什么也没有了。”猪很悲凄地说。

  “你们在一起住了多少年?”我问。

  “大概二十多年吧。”它若有所思地回忆往事。“那年我从你家逃出来,走入山林,几天里担惊受怕,忍饥挨饿,很不习惯在林子里呆。当时我很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地在你家享受,却跑出来吃苦受累。在林子里转游了几天,遭受虎狼等野兽的袭击,我没命地东躲西藏,在饥渴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我想到再返回你家。正在我一步一挪地返回时,遇到了狗熊。它没有像虎狼那样野蛮惨忍地对待我,对我十分友好,还主动给我提供了吃食。

  “它获悉我是从你家逃出来又要返回时,就劝说我,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出来了,走入这自由天地,为什么还要回去再让你们奴役,被你们宰杀?它还向我说了你们很多坏话,说你们自高自大,头脑僵化,说你们不讲道理,心狠手辣,说你们假仁假义,巧取豪夺,说你们游手好闲,坐享其成……我一开始不大相信它的话,后来被它真的说动了,就改变了返回的主意,继续浪迹山林。

  “它常年在山林生存,对山林的一切很熟悉,将我引到它住的山洞与它一起住,出现危险情况还给我救助。有一次我单独出去觅食,碰到一只狼,想对我袭击,我转身就往山洞逃跑,狼紧随身后追赶。我边跑边喊,快到山洞时,狗熊听到喊声,跑出来助战。这时我就不怕了,我会同狗熊与狼搏斗起来,原来狼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狼就支撑不住,灰溜溜地逃跑了。从此我就胆大起来,也慢慢地习惯了在山林中的生活,就不再想在你家过的舒服安逸的生活了。

  “最近我们的食物供不应求,山林里的小动物愈来愈少,白天又有猎人干扰,不便出去捕食。大多数是在夜晚,由狗熊出去采摘些野果和偶尔捕只山鸡什么的,我们以此勉强充饥度日。今夜狗熊出去为我们捕食,不料被你杀死。

  “当时它正采摘下一些山果,让我吃着,它要到附近再看有什么捕的猎物没有。我刚吃完,就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我感觉情况不妙,随即飞跑过来救你。我看到它压着你正要下口咬你的脖子,就用嘴猛将它拱翻甩出去,我以为你已被它害死,不料还活着,真是万幸啊。我见它又要返回来害你,就又与它打斗起来,只是教训教训它,让它放过你就完事,谁想你竟将它真的杀死!哼哼!”它说着显出十分悲愤的样子。

  “当时一片黑暗,你怎么知道是我呢?”我不解地问。

  “我凭嗅觉。我能嗅出什么是恩情,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高尚……”

  “噢,原来是这样,真够神奇的。”我恍然大悟。

  “那么,我问你,”我见它又低头沉默寡言起来,就问起以前的事,“过去我给你吃,给你喝,对你也不错,你为什么总是与我对着干,总是想逃跑?”

  “那是因为我有误会,不懂的服从与宽容,太任性所致。尽管你们对我好,但只要一件事不合我意,就引起不满和仇恨。”说着它抬头反问我,“你们人与人之间不是也有这种情况?何况我是猪,智力根本不及你们,想法当然就不同啦。”

  我想它现在的态度与以往完全两样,大有忏悔之意,就接着问:

  “那么你现在认识到自己过去错啦?”

  “后来我想转了。一时半刻谁还没点错,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有什么要紧,过后原谅就是了。总不至于与你反脸,闹到彻底决裂,离家逃跑吧。你们不是骂愚笨是猪脑子么?在这些事上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开,确实是个猪脑子。”

  听它说的都在理,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时洞外晨曦初放,清冷的山风呼呼直响,洞里毕竟暖和多了。我有点发迷糊丢盹,但它言犹未尽。

  “那时我确有很多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一次次拱塌猪圈墙,让你们一次次费工修理,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甚至连院墙也拱倒,造成多大的损失。这些恶作剧都是因我愚蠢、死心眼,缺乏容忍和谅解……这对我们互相都不好,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悔。”

  “……难得你现在想到这些……不错……不错……”说着说着我已进入梦乡。模模糊糊也听到猪的鼾声如雷。

  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照。猪也早就醒来,但仍躺着想心思。我准备登山去,但不忍就这样离猪而去,考虑它现在生活这样困难,就对它说:

  “你现在孤孤单单,没有了狗熊陪伴,生活上很艰难,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家吧。”

  它听我说只是摇头摆尾,不言不语,好象犹豫不决。

  “这是我为你好,”过了很长时间还不见它说肯定话,我有点着急,就直说,“靠你猪的能力在这里生存是不行的,我肯定比你看的远,考虑的周到,你就跟我走吧。”

  “哼,”不料我的话惹恼了它,它张嘴喘着粗气愤愤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自以为是,我不跟你去!”

  我想这下糟了,一时不注意说话方式,图好不成,反倒引起它的恼怒。但我还是问它: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怎能说你比我什么都强,我就是糊涂的和无能的?你太不尊重我了!”它高喊着说,两眼放出凶光,态度很异样。

  我后悔自己一时言多语失,引起它的不满。还担心它对我发起攻击。但它终未作出过激行为,只是在原地转着。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不回去!”它依然很绝决地回答。

  “那么我就走了,希望你善自珍重!”

  “你也一路走好,不远送啦。”

  当我走出山洞很远,回头看时,见它依然站在山洞口,仰头奓着两耳,静静地目送着我。此时我的内心很复杂,既有依依惜别之情,也有无法交流和沟通的无奈,还有自己失语的愧疚。

  想着走着,不觉已来到一座山脚下。向上望望,山很高很高,山石起伏,树木遮挡,根本望不到峰顶。我想这肯定不是我要登的那座山峰,那山峰是顶部在雪线以上的最高峰,大概要翻过这座山才能看到。初次登山,找不到熟悉的路线,我就顺着山上的洪水沟攀登,尽管山很陡,抓着树木草石,手脚并用,还是安全地一步步接近山顶。这才知道,这是挡在我要登的那山峰前面的一座很小的小山。往前还有两三座这样的小山挡着那座山峰,到那里估计还有好几十里。这时我肚里已咕咕直响,就边下山边采摘些山果充饥。

  到了另一座山脚,仰望仍然是高入云端的高山,比第一座山还要高。这时我加快了攀山的速度,比攀第一座山时顺利的多,也熟练的多。没用攀第一座山一半时间就登上第二座山顶。我愈攀愈有劲,愈攀愈会攀,不知有多少次跌倒又爬起,不知流了多少汗,不知多少次攀了又歇,歇了又攀,只管一个劲儿地攀登,或上或下,或爬或溜……

  一连翻越过几座小山,直到太阳偏西,我才来到真正要攀登的那座山脚下。仰望那山峰,那才叫气势宏大,高不可攀。下半部是莽莽苍苍的树林,广阔无边;上半部隐入缥缈的云雾中,间或有白雪皑皑。我彻底被它震住了。尽管我现在体力充足,攀登的也已熟练,但这样高大的山峰,我能上去么?即使上去也就天黑了。山脚流淌着一泓清洌的山泉,泉边似有一些稀疏的人兽踪迹。山泉细而急,发着清脆的响声。我掬起清凉甘洌的泉水喝了个够,热气顿消,浑身舒畅多了,体力也恢复足了。也一点不饿,秋天在这富饶的山里,山果可以随时尽饱吃,只要你胃口好。我鼓了鼓劲儿,还是决定尽快登山,争取在天黑以前返回山脚,然后再找个去处,总之不能在山上过夜。

  我先从平缓的山坡上开始攀登,绕行而上。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大部分以油松为主,林下布满枯枝落叶,生长着各种杂草。在山洪沟槽里,还生长着少量的山榆和各种灌木。这山榆好象是有人专门栽植的路标。山榆生长的地方,往往是容易攀登的地方。我循着不远不近的山榆攀登着。在山岭的背阴面大部分是樟子松,浅绿色修长针叶形成浓密的树冠,林中郁郁葱葱,阴气森森,林下杂草泛出浅黄色。攀到山林的上部,以侧柏为多,树色愈来愈深,茫茫苍苍,几乎与山石同色。山榆渐渐减少,以劲松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或半灌木为多。我费力地穿行在山林中,不停地攀登着。

  过了很长时间,终于走出了树林,攀到山峰的中部。这时我俯瞰,脚下成了深不见底绿色深渊,山脚的流泉像一条细细的游丝,忽隐忽现地闪光。再仰望,更让我大惊失色:插入蓝天的巍峨青峰,云雾缭绕,奇石裸露,白雪残存。不远不近,似有卧虎、伏熊、蹲猴分布,偶尔也有人影出现。心想一路行来,未见一人一兽,怎会在这样高处,才有人兽活动呢?放开嗓子喊几声,却不见对方回应,只有自己的喊声回荡在浩瀚的山林之中。一种惊惧感骤然而生,连头发根也发紧,怕是万一遭遇野兽就麻烦大了。攀着攀着,刚才明明有虎、熊、猴等,却都不见了,攀着攀着,刚才明明有大人小孩对坐着,却也消失了。后来才明白过来,那些野兽和人影,原来都是奇形怪状的山石。

  这时紧张感稍有放松。只觉山风大作,呼呼地劲吹,头发飘飘然,衣服哗哗响,透骨的冷风吹的两腿发麻发颤,吹的人眼都睁不开,气都喘不过来。偶尔还有云雾从身边漂过。不由地又要上下视探视探。我的天哟!下面走了半天的绿树山林,退缩成很远很低的一条绿色带子;上面的山峰依然很高很高,更加陡峭,怪石嶙峋,探头探脑,摇摇欲坠。我浑身打颤,心痒手脚心也痒,再不敢仰望,也不敢俯瞰。畏惧的一时真想放弃攀登。但我又很不甘心半途而废。我于是定定神,又屏着气,只瞅住眼前的景物,不顾一切地攀登、攀登。我咬紧牙关,排除一切杂念,一心只想着向上攀登。特别陡峭的岩壁攀不上去,就绕着攀。这时惧怕没有了,担心没有了,疲倦减轻了,疼痛减轻了,唯一难以忍受的是严寒,我依然浑身打颤,牙齿咯噔噔直响。我只有加快速度,奋力攀登,才能抵御住严寒。我在冰雪上滑倒又站起,被山石拌倒又站起,抹着脸上的热汗,飞快地攀登,经过最后艰难的冲刺,终于抵达峰顶。我于是长叹一声,放开喉咙高喊起来:

  “啊——啊——我胜利啦!”

  此时万山回应,林涛起舞,长空清净,夕阳灿烂。这里人迹罕至,鸟雀无影。细看峰顶,是一个屋脊样的东西向狭长山脊,人在上面还不敢放开跑动,只能小心地慢行。峰顶上几乎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坚硬锋利,有点涩手涩脚。我在峰顶徘徊一会儿,眺望一会儿,体验一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受。然后又双手抱膝坐着歇了一会儿。这时我才感到,到了峰顶也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还有高处不胜寒之感呢。再向西望,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峰巍然屹立,夕阳也快被它挡住。我才知原来还有更高的山峰在那里,距这座山峰大约有几百里远。要想登那座山峰,只有待以后有时间有兴趣再说了。目前我要考虑的是下山问题。临下山时,我又环顾了一下这座山峰,带着几分倜伥,几分不舍,慢慢离去。

  下山毕竟比上山轻松多了。太阳落山时,我已来到山林中,估计不到天黑就可到达山脚的山泉边,在那里循着山泉,就会投上山路,找到出处。下山仍然照来时路线,凭记忆判断着方向,愈走天色愈暗。估计早就应该到了山泉边,却仍旧是深山密林。走着走着在一个灌木丛边,发现一堆白花花的东西,走近细看,才是一些白骨,有一个人头骨和几只羊头骨,可以判断出是被野兽吃过的痕迹。我被吓了一跳,顿时毛骨悚然。于是急匆匆地离开那里,飞快地赶路。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狼嚎虎啸的声音。我愈走愈感到不对劲儿,不仅山形地势与来时不同,树木也有点异样。不见了樟子松和油松,却有针叶粗短泛青灰色的云杉,柏树也成了桧柏,在青灰色的云杉林里,桧柏像一座圆形黑塔,星罗棋布,显得肃穆而威严。山榆也不见了,山洪沟里大多是冬青、野樱桃等灌木和部分山杏。

  我感到走错了方向,但此时我已不辨东西南北,不知朝哪里走了。就找了一块大石缩着脖子坐下,感到恐惧和发冷。这山林比昨夜的那里还阴森可怕,不知又会遇上什么凶恶可怕的野兽。正在愁苦恐惧无奈之际,似乎听到“哼哼”的声音,我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屏息静听,是猪的声音。但我仍然有点紧张,担心来的是不是我养的那头猪,若是那头猪就好了,我希望它是那头猪。不一会儿它就来到我跟前,只听它说:

  “你怎能走到这里呢?让我好找。”

  “谢谢你在找我。”我确定就是昨夜那头猪后,惊喜地说,“你怎能找到我?我现在迷路啦。”

  “我担心你走错路,天黑时来到山脚下的山泉边等你下山。结果怎么也等不来,估计你出事了,就跟踪寻找,走到半山发现你的踪朝西走错了,我就一直跟踪到这里。现在你已朝西多走了十几里。”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想要是猪不来找我,我还不知要错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危险事呢。

  这时一轮皓月挂上树梢,晶莹剔透,天空清清冷冷,但森林里依然朦朦胧胧,鬼影幢幢。月光衬托的树影、山石更黑更暗。

  “今晚回不到我住的山洞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住一宿吧”猪作出决定说。

  我听从猪的意见,随它行走。走不到四五里,来到一个小山岗前,有一处小山洞,洞很狭窄,仅能容两三人坐卧,但也能遮风挡雨。洞内杂草丛生,乱石横呈,简直无法落脚。猪先进去嘴拱爪刨着洞底,待大致平整后,才让我进去坐下。休息片刻,我感到身上有许多处伤痛发作,特别是两个膝盖疼痛难忍。猪听到我的呻吟,就问我是不是上下山时碰伤了。我说大概是吧,特别是两膝盖疼得很厉害。它说那是因为膝盖碰伤后又被山风一吹,正在发炎,如不及时诊治,还会形成慢性关节炎呢。它说它可用山中的药草治疗这病痛,说着就出去采药草去了。

  我在洞中静躺着,心想这猪真是神奇了,它竟会治病,我该怎样感谢它呢?不大一会儿它回来,嘴里衔着几种药草,其中有一种是开白花的花叶草,还有一种锯齿小圆叶草,它将几种草混合起来嚼咬,待嚼成碎沫后就让我卷起裤腿露出膝盖,它将药沫吐于我的膝盖上,用舌头舔着、涂着。当时我的两膝就清凉凉、麻酥酥的,渐渐地就觉不到疼痛了,感到很舒服。它说赶明天我的病痛就治好了。后来我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间还早。它听到我醒了,就问我的膝盖还疼不,我说不疼了。它说这药还管用吧,我说就是管用,你懂得东西可真不少啊。说着我们又进一步攀谈起来。

  “唉,我真后悔。”我叹着气说,“过去你在我家时,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不应该经常打你、骂你、虐待你。”

  “其实也不应怪你,是我不懂事,太笨、太犟,不听你的话,才引起你发火的。”它诚肯地说。

  “昨天说话也有点太主观武断,引起你的恼怒,实在是不应该的。”我主动检讨错误。

  “你走后我反复思考,觉的当时还是我太斤斤计较了。本来你是一片好意,不能因为一句话说不对就起矛盾。因为误会总是难免的,所以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宽容和谅解都是必不可少的。你们人类不是讲‘和谐’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和谐相处呢?想到这些,我就又找你来了。”

  “你说的完全正确,我们不仅要实现自身和谐,而且要实现家庭和谐、人际和谐、社会和谐以及与大自然的和谐。”

  “当然啦,只有和谐的才是合理的。和谐也是带有普遍性的。和谐还是发展的,要不断地在原有的基础上,达到新的更高层次的和谐才行。和谐也不能仅仅是挂在口头上的一句空话,要付诸行动。我们互相都要付出努力,互相多为对方想想,屏弃一切成见,屏弃偏执与狭隘,屏弃斤斤计较……要少些苛刻,少些误会,多些包容,多些理解。”

  “不论怎说,在这次登山中,是你解救了我,我非常感谢你,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我再次表明了谢意。

  “不必多谢,我们不是已重归于好了么?今后互相多加体谅就是了。”

  “你已经不是笨猪、犟猪,你是一头聪明的猪了。你要是跟随我回去,我会尊重你的独立,给你自由,与你平等相待,和谐相处,你看怎样?”我征求猪的意见。

  “好吧,现在我的一切误会消除了。因为你的宽容,你过去放我出走;因为你的宽容,你现在又愿接纳我回家,我应深深地感谢你。我愿随你回去。”猪痛快地答应我的要求。

  “那么现在我们走吧。”我高兴地说。

  “你家距这里很远,你还是骑在我身上,咱们飞回去吧。”

  “你会飞?”我惊诧地问。

  “会飞,远行须有超常的本领才成。我这也是第一次飞,因为只有你骑上我才能飞。你养育了我,这是我的原动力,加之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家,有这些诸多因素的聚合,才会产生一种神奇的力量,使我得以飞升。这也是和谐的力量。否则我就永远只能在地上行走。今天应是我们共同高兴的日子。来吧!”

  我依它骑上猪身,顿时两眼发黑,两耳生风,腾云驾雾起来。我们越森林,跨山川,穿云雾,过沙漠……一刹时就来到我家上空,它叫我紧闭双眼,骑稳并紧抓它的两只大耳朵,要降落了。这时我浑身颤栗,晕晕糊糊……犹如乘航天飞机归来,是失重?是超重?大概只有航天员从太空降落时才会与我有此同感吧。急骤的降落,巨大的惊悸,强烈的眩晕……我倏忽睁开眼睛,只见天花板在旋转,吊灯在旋转,身底的席梦思床也在旋转……

  屋里的电视机在空响着,妻子从厨房过来,边走边喊:

  “还赖在床上作什么,快出去外边活动活动,锻炼锻炼身体。赶你回来早餐就好了。”

  “我刚才登山回来,还锻炼什么。”

  “你不是在作梦吧?”妻子瞪着疑惑的眼睛问。

  “你可真说对了。”我说着打了一个哈欠起床。

  天空万里无云,又是一个晴好天气。窗外明媚的阳光射入屋里,我眺望着晨景,同时回味着过去养的那头猪以及刚才作的有关猪的梦。

  (2007-10-6)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

作品魅力

帮助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