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皮,我多年以前的朋友。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可见面的时候并不多。这年头,朋友相聚居然也要事先预约了。
下午,我如约来到原动力茶楼。
“欢迎光临!”迎宾小姐说唱道,有点周杰伦的味儿,又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式,说:“这边请!”看见这样的手式,我总免不了要联想到路边的乞讨者,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联想很无聊。
我刚被安排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狗皮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迅速地把手伸出来,说:“好久没见面了!”我不得不重新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有点商业谈判前的感觉,并随口说道,“你好你好。”
“先生,来两杯啥子茶?”美女服务员笑吟吟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铁观音还是竹叶青?”我问狗皮。
“随便随便。”狗皮语速极快地说,给我的感觉,狗皮还是以前的狗皮。
隔着玻璃墙向下看去,象甲虫一样的汽车挤来挤去。有一只,简直顺着墙往上爬呢。要过马路的人等不及红灯停止便蜂拥而过。被困住的车辆便高声呜笛、或口吐唾沫破口大骂。
街道两边是些火锅店、中餐馆、药店、茶楼、洗脚坊、按摩室、连锁超市、鳞次栉比地向远方迤逦而去。
“唉,我对你讲了这么多,只是希望你不要丧失最后一次机会;第一次是股票,第二次是房地产,第三次嘛,就是安利了,”狗皮诚挚地说。他那圆眼镜之内眼睛可映照着一颗善良的心啊!
我呢,却看见他的溜光发亮的头发——李伯清所说的蚊子可拄着拐棍行走是也——以及那条红色的领带。这幅模样快二十多年了。
“我种在花园的尸首发芽了吗?”他的诗友曾经念过这样的句子。不知道为什么,狗皮又使我想起了这句耐人寻味的诗了。
就是这双握着茶杯的手曾经手捧一朵玫瑰,绕府南河一周追逐着令他心仪的女孩子。
“呵噔,呵噔,”他把一颗钙片扔进嘴里。“哧~哧~,”又拿唇膏样的小瓶朝嘴里喷了几下。“这样可保持口气清新、身心健康,才叁拾元一支,比吃口香糖划算哂”。
“这是美国商会主席同时也是我们安利公司的董事长与国家领导人的合影,”他拿出一本画册指给我看。“现在我们公司已经成为正式的直销公司了,不是其它人搞的传销。”
“哦”!我应了一声。眼前却出现万人集会的场面,一位钻石级销售精英突然腾空飞起,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迎来众人整齐划一的热烈掌声。“只要你们坚持不懈地努力,”他大声激励道,“你们就可获得成功,每一颗渴望成功的心都会是一颗钻石。一双渴望成功的眼睛就是双钻石。”又是经久不息地掌声。不一会,从每一个人的胸口都跳出一只黑狼,并齐声大呼口号“我要发财!我要发财!”声浪简直超过了红色海洋的时代。
“服务员,拿两个空杯子过来。”
狗皮一边吩咐道,一边从他那黑色的公文包中取出两样东西。我知道狗皮又要演示产品了。
他把两瓶清洗剂分别滴进两只清水杯里,又把两块脏布条放了进去,然后胸有成竹地喝了一口茶,说,“说实话,做股票和赌博一样,千万不要去碰运气;做房地产,你老兄有点资格…”
“那里那里,”我连忙打断他说。
“但是,据说内幕也黑。”说着,他取出一支烟,自顾自地点燃后,问道:“你还是不抽烟?”
“不抽。”我说。
“我认真考察了很长时间,还是觉得做安利比做其它生意更好。首先,做这种生意不需要太多的本钱;其次,没有半点风险;还有就是不需要和税务、工商部门打交道……”
“好了”,浸泡了几分钟后,他拿出布条,放在茶桌上说。“你看,谁的更干净?当然是安利的!品牌货虽然要贵一些,但它是浓缩的,算起来便宜不少哇”!
“看”,他露出洁白的牙齿。“虽然我每天抽烟,”他拿出一支牙膏,“但你只需挤出来粒大小就足够用了,它才伍拾元一支呢!”
我呢,却想起了我俩在川大的校园旁边一起架起炭火卖烧烤的日子。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往左边吹,头往右边偏,两手拿着肉串不断地滚动,上身则不断地随着风向偏来偏去。那样的日子虽然当时觉得炼狱般地难熬,现在想起来怎么反而觉得有点浪漫了呢?
一天中午,刚烤熟的肉串、土豆片、火腿肠,鹌鹑蛋还没卖出去呢,一大群学生蜂拥而至,拿起小旗游行过来。我俩则免费的向他们提供了这些小吃,然后自己也跟着吃起来,并一边吃一边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时政。突然,人群爆发出一片恐惧的尖叫声,人们象被狮子追击的鹿群一样开始四散奔逃。我俩也撒腿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管里一股腥铜臭味涌出来。
最后,我们决定回老家去。经过广场的时候,一辆辆军车从我们眼前疾弛而过。解放军都背着枪,严肃笔直地站立着,刺刀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白光。我俩拦下一辆微型货车,车主没收钱。奇怪的是,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目的地,我俩说了声“谢谢”,司机却一言不发地把开车走了。
“浓缩就是精华,也符合当今绿色环保的概念,”狗皮继续他的说道,“粗制滥造、不是高科技的产品,要浪费多少资源啊!”
狗皮的红房子火锅店,虽然开在江油一个叫二郎庙的小镇上,但生意真的很好。当时,当地的男女老少钟情火锅,象老牛迷恋干草一样,常常到狗皮的红房子火锅店来边吃边聊。狗皮那时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要是他的朋友到他的店里来就餐的话,大都会把账记在狗皮的头上。很多人都羡慕他生意做得早、做得好,挣到钱了。
那段时间,他的妹夫整天手里拿着黑提包跟着他转来转去。他们经常喝得醉熏熏地,走在路上摇摇晃晃。有时,即便是到了半夜,还常有人约,他又得继续去喝。有一次,他参加钢厂订货会,钢厂领导发话说,“今天大家虽然都喝得差不多了,但我们钢厂的人是最耿直的,剩下的酒,谁喝的多,我们就多给谁一些指标。”
那可是做生意的黄金时代啊!
“再说安利的营销模式,”狗皮用手把眼镜往上抬了抬说:“凡是学过《政治经济学》都必须承认,在销售领域,这种营销模式是一个创举,甚至可以说是一次革命,因为它把售货员和消费者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它把生产和消费统一了起来。”
火锅店对面有一家小茶馆,狗皮和我经常在那儿下围棋。“今天让你三子”。他在棋盘三只角上摆上三颗黑子,平时他的水平只能让我二子。“要是你赢了,下个星期到九寨沟的费用我全包了。”他得意地补充道。我专心致志苦思冥想地要赢他这局棋,下得挺慢。他翘起二郎腿,身体靠着椅子,上下摆晃。
“生产和消费的分裂,一方面导致了腐败和堕落,另一方面,还使我们产生了双重人格。同一个人,作为生产者,他被家庭、学校和老板教育成要节欲,对报酬要满足,要安分守己,忠诚驯服,讲纪律听指挥,做集体中的螺丝钉;作为消费者,同一个人又被熏陶成要多挣钱、永不满足、讲享受、不受约束,成为追求个人自由安逸的人,总之要成为与生产者完全不同的人。”狗皮越说越激动。
“看——”观棋的朋友指指街对面。只见一位少女撑着一把红雨伞从街上走来,步态轻盈,微露出含羞的脸庞。这时,狗皮居然从店里拿出一把吉他,坐在门口摆好姿势,弹奏起《阿尔汗布拉宫的回忆》,把苦思冥想的我甩在了一边。琴声好像使雨下得更绵绵细长了。
“安利的分配制度是那样的科学,”说着,狗皮留露出一种神往的神态,深吸了一口烟,向空中吐出了一个烟圈,接着说“我再努力五年,就可以休息了。我要买一幢别墅、一辆车、把妹妹和妈妈接过来住。然后就可以拿起笔写一些东西,舒服惬意地过日子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好像这一切已经变成现实了。
他的妹妹被他妹夫所抛弃了。
也不知道狗皮是怎样变得一文一名的,总之他的妹夫后来接管了他所有的生意,成了当地先富起来的人物。后来又听说,他妹夫家以前的小保姆的肚子被搞大了,他妹妹气得跳楼想一死了之,却落得双腿残疾,从此瘫痪在床。狗皮气得又离开了老家,来到成都,重新开始打拼他的世界。他在青年路卖过服装,开过小餐馆,甚至在市区里蹬过三轮车,但是都没赚到什么钱。
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两年。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神秘地对他说:“今天你请客吧!给你介绍一笔大生意。”于是,他就执着地做起安利来了。
“打搅一下,”美女服务员及时地来到我们的卡座前,右手端着小巧的电茶壶,左手规矩地放在身后,浅浅一笑,给我们续上水,转身离开了。
“这是我到过的最有品位的一家茶楼,”狗皮说,“服务也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谈到服务和管理,有哪一个做得比安利更优秀呢?你是当老板的,你肯定对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和团队建设这样的问题动过不少的脑壳,结果怎么样呢?安利就不一样,凡是安利的‘员工’,在没有严厉的规章制度的管理和领导的监督下,大家都十分努力地,积极主动地在工作,在到处寻找自己的目标客户。尤其是安利的团队精神——,在安利的团队中,人与人之间没有勾心斗角,(不象在某些机关或政府部门,当然也包括大大小小的公司和其它组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复杂,相互防范和不信任不说,有时,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造谣中伤,诋毁自己的同事和朋友,打小报告算是温柔的了。)在安利的团队中就不一样了,他们为了公司的事业,为了共同的利益,‘上线’不但不嫉妒自己的‘下线’比自己的业绩好,而且还鼓励和帮助自己的‘下线’,向‘下线’传授自己的营销技巧和产品知识。总之,安利的员工生活在充满友善和和谐的氛围中。”
“哦,先生!请把你的车移一下,” 一位服务小姐走过来轻声地对狗皮说,“如果你不方便,请把钥匙给我”。
狗皮随手把钥匙给了她,又开始介绍产品了:“……还有蛋白粉、钙片,你知道,我们都缺乏很多必要的维生素和蛋白质。”
“这么多东西要多少钱?”我问。
“不多。我给你加一下,完了再给你个八折。嗯~,一共是陆佰捌拾元。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做到金章了。”
“这数字很吉利”我说,接着掏出皮夹,给他数了七张票子。
在他找钱的时候,小姐急匆匆地回来了,把钥匙还给他,歉疚地说:“弄错了,那辆宝马车不是你的啊!不好意思”。
“那种车,过几年我要买辆7系列的。”狗皮自信地说,“不过我得先走了。四点半还约得有人。”
“好吧”!我说:“你先走,别错失良机” .
几分钟后,我看见狗皮骑着他的电马儿,如入无人之镜地在车流中穿插着,把一辆辆甲壳虫甩在了自己的身后。
2007-10-3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