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年间。
沿孙水(今安宁河)河谷官道上,一人两骑,从南方冉冉而来。河谷两岸高山夹峙,当头烈日高悬,北风已止,南风未起,是河谷一年中最热时期。热得蝉不噪,鸟不飞,牛羊不啮,猪狗不食,水牛浸在沟塘内直喘粗气。
马那上人年约四十,头戴凉帽,腰悬利剑,虽一脸风尘色,却不掩英武之气。后面那匹马驮了个搭裢,是他随身的衣物。一进雟州(今西昌地区)就感觉到一股诡异氛围。是非之地,不可停留,他快马加鞭,晨昏在道。今日因贪赶路程,错过招商旅店,人虽不饥,马已困乏,便不时向路侧张望,找寻客店。顾盼间,见前方树下聚了一群孩子,东指西划,不由心里一沉,莫非又是那物事?临近一看,果然树下躺了一具男尸,又是斩去双手。三天来,已四次见到这样的尸身, 死者均在三十左右,一律商人模样。人已死去,为何截去双手?
那人立马高岗,举目眺望,见东北前方晴波荡漾,凉意飒然,乃是一座大湖,湖左一山,林木蓊郁,隐隐有挑檐翘角起于绿间,这便是邛泽池及庐山。当年经过这里,自己颔下无须,而今归来,已长髯齐胸,路边小树,当年高仅及额,而今高可四五丈,树冠童童如车盖。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不禁喟然长叹。稍事停留,驰下高坡。
那人复姓司马,字承祥,世居临邛,为司马相如后代。他继承祖业,冶铁煮盐,积累下资产巨亿。武学亦得高人传授。尤善铸剑,摩仿古剑可以乱真。久之,发现古之名剑亦不尽如人意,便将产业交与兄弟经营,自己携资远游,东抵渤澥,室韦;北达北海,约十年前,发愿南游,经南诏出境,抵天竺、狮子、波斯、大食、拂菻等地,观览风光,寻访名师、好剑,均不如意。大唐境内如雁北慕容炉,越东若耶炉,洪都林家炉,安西砂碛炉,南诏叶氏炉,不是铸造俗刀俗剑,就是人去炉毁,不知所终,令他意冷心灰。
临湖有一丁记小店,店中站了一十六七岁少年,只穿了一条短裤,那人立马高岗,举目眺望,见东北前方晴波荡漾,凉意飒然,乃是一座大湖,湖左一山,林木蓊郁,隐隐有挑檐翘角起于绿间,这便是邛泽池及庐山了。忆及当年经过这里,自己颔下无须,而今归来,长髯齐胸,路边一株小树,当年高仅及额,而今高可四五丈,树冠童童如车盖。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不禁喟然长叹。稍事停留,驰下高坡。
那人复姓司马,字承祥,世居临邛,为司马相如后代。他继承祖业,冶铁煮盐,积累下资产巨亿。武学亦得高人传授。尤善铸剑,摩仿古剑可以乱真。久之,发现古之名剑亦不尽如人意,便将产业交与兄弟经营,自己携资远游,东抵渤澥,室韦;北达北海,约十年前,发愿南游,经南诏出境,抵天竺、狮子、波斯、大食、拂菻等地,观览风光,寻访名师、好剑,均不如意。大唐境内如雁北慕容炉,越东若耶炉,洪都林家炉,安西砂碛炉,南诏叶氏炉,不是铸造俗刀俗剑,就是人去炉毁,不知所终,令他意冷心灰。
临湖有一丁记小店,店中站了一十六七岁少年,只穿了一条短裤,他身前站定一人,那人两掌在少年两臂间不停按摩,似在摸骨看相或治病。衣服的款式承祥似哪里看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少年听到马铃声,赶快穿好衣服,迎面出店来招呼:“客官可要吃饭,饮牲口?” 小店虽然简陋,倒也清洁,承祥便跳下马,点了点头。
少年中等以上身量,方面大耳,五官端正,赶快将马牵至棚里系好,又忙着为承祥整治饭菜。不经意间,相士已不知去向。店家倒也麻利,不一刻,为承祥送上一大碟煮牛肉,几样小菜,一壶米酒,一盘馒头,一碗凉粥,又去伺候牲口。
邛泽池为蜀中大泽,青山环堵,烟波浩荡,白帆隐隐,鸥鹭飞飞,风景如画。承祥忘情叹道:“还是故乡山水好哇!”店家以为在叫他,忙问:“客官有何吩咐?”承祥向店家望去,摇摇手。店家手中剑却引起他的注意,那剑并无华饰,剑柄缠了一卷布,布已发黑,剑身却如一段寒冰,店家用它宰草,草下并无砧木,剑砍在青石上火星乱溅,便叫店家拿来一观。
承祥将剑拿在手中,用中指一弹,立即发出清脆的鸣响,许久不绝。用干布拭去剑身的灰尘与油渍,绝无半点锈斑、卷口及缺损,知非等闲之物,便问店家肯不肯让。店家见他爱不释手,便说:“什么好东西,你老人家喜欢,拿去用就是。” 店家再三不肯收钱,承祥道:“我不轻意受惠,受惠必求报答。我今即回临邛,路远迢迢,几时能还你这情份?你不要钱,我不要剑。”店家说:“我拿这把剑,莫非砍柴切草,你老人家给几个小钱,够买把柴刀就行。”承祥见店家老实,拍拍他的肩头说:“此是上等好剑,论价不止千金。我身上银两不多,暂给你五百两,回到临邛,再叫人给你送五百两来。”店家吓了一跳,想自己虽然穷,却不可妄取财物。忙说:“这剑在我手中,实在糟蹋了,客官怜贫惜孤,给我十两银子,就天值地值。”承祥执意不从,店家只得将银收下。
临行,承祥犹豫再三,方问:“小哥,此剑从何而来?”店家沉默不语。见他碍难,承祥拱手道:“小哥保重,后会有期。”说罢飞身上马。走未数武,店家叫道:“客官留步。”承祥勒住马,跳下鞍,店家未说话先掉泪,承祥将店家扶回店中,说:“小哥有话慢慢讲。”少年忍住悲伤说:“此剑是先父所留。”“令尊是?”少年略一犹豫:“先父姓叶,讳还山,小人名叶秀成,现从养父姓丁。”
叶还山为南中铸剑名家,司马承祥虽未与他谋面,却神交已久。想不到一代铸造剑名家之后,竟寒微至此,更不知叶家何以来到雟州,又何以凋零如此?嗟叹久之,因问:“令尊几时仙逝,小哥为何在此营生?”秀成潸然泪下,良久方说:大约十年前一个夜晚,七八个歹徒闯进他家,将他父母、哥嫂及一个未出嫁的姐姐,数名家人,全部杀死,又将他家放火烧成白地。伺候他的一个使女带他逃出来,那把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他父亲一共铸了十把这样的剑,那九把不知去向。他举目无亲,幸好使女的父母收养了他。四年前义姐嫁到汉源,义父母用姑爷给的钱开了一间小店,勉强维持生计,今年春上义父母相继生病,店子只能由他一人苦撑。
承祥听他述说,也不禁掉下泪来,说:“小哥节哀,余,司马承祥,临邛人,久仰令尊大名,十年前路过南诏,那时令尊时为奸人所伤,寄住鸡足山治疗,未能谋面,今年又欲过访,不期匪类作孽,令人徒增无尽悲痛。”秀成若有所悟,说:“客官莫非就是临邛司马炉的掌柜司马承祥大叔?”承祥点点头。秀成说:“小时听先父常说到叔父,他说叔父武艺人品,铸剑之术,天下少有。”承祥谦答道:“令尊过誉,不知令尊墓园何处,可容我到坟上一祭?”秀成想,父母过世近十年,无任何亲友前去祭扫,而今有这么一位天涯知己去祭奠,父母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立即应诺。
承祥为秀成租了一匹铺马,关好店门,立即起程,途中,承祥略一述及十馀年前参与册封云南王的盛事。走不多远,见溪流对岸有一团赭色的东西,生性豁达的他,也不禁心里一惊,临得近了些,发现对岸那人极像为秀成年看相的相士,照例没了双手,令他十分骇异。承祥疑心顿生,此人之死,莫非与秀成有关?与叶还山突然入蜀有关?他看了看秀成,见他衣着寒素,面目诚悫,这样一个苦命少年,至少有五人为他送命,匪夷所思。也许秀成只不过是这些人查访的对象之一。为何杀死寻访者,截去双手?风从对岸吹来,嗅到一股奇特的尸臭,这一惊更非同小可。这是被人洒上一种叫做消尸散的毒剂,毒剂从破伤进入尸体,三个时辰将尸体化为脓血。秀成见到那尸身大为害怕,忙问:“叔父,这是怎么回事。”承祥沉重地摇摇头。
近一个时辰,来到一座小山丘小,石砌的台阶梯级屋基尚在。系马树下,二人沿一条小道爬上一箭馀地,路的左侧不远处有三座坟垅,坟前一片狼籍,叫人不忍卒睹。秀成以头抢地,泣不成声:“爹,娘,孩儿不孝,孩儿无能,爹娘的坟山都不能保。托梦给孩儿,仇人是谁,孩儿定要为爹娘报仇。”承祥也泪流满面。不知谁对叶家如此仇恨,骨骸也不放过。好容易劝住秀成,将散乱的骨骸略加区别,分葬于三个墓内,撮土为香,拜了三拜,承祥祝道:“还山兄,弟慕兄英名,早欲与兄结识,前到南诏,兄因疗伤,住鸡足山中,令弟不得拜谒尊颜;今次返里,得知兄为奸人所害,令弟抱恨终天。兄仇即是弟仇,弟当努力为兄讨还。”
回邛泽池路上,秀成说:“先父冶场就在前方不远,还剩下不少毛铁,那把剑就是用那种毛铁打的。叔父要铸好剑,说不定会有用处。”承祥点头称好。行不远,转向山边一条可通大车的便道,只荒草覆地,略存形迹而已。令承祥不安的是,路上不时出现马粪蹄痕,便问秀成:“此路通向何处?”“通冶场,前面再没有路。”承祥一指地下马粪:“你看!”秀成立即紧张起来,颤声道:“有人去冶场了!”
二人放慢速度,注意四周,未及一箭地,已闻马嘶之声,秀成声音发抖地说:“前头有人,叔父小心。”承祥点头。二人下马,将马系于密林深处,沿一羊肠小径走不多久,绕上一座小山头,从那里向下,正好看见冶场,冶炉、红炉、风箱、砧墩依稀可辩。荒草丛中,散乱地坐定五个三十左右的壮汉,或插枪于地,或横刀于前,另一人背向他们,在柴堆中寻找。不久那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那声音秀成觉得在哪里听过。那人转过身来,手舞足蹈。这才看见那人从眉梢到右耳根有一条深深的创痕,仿佛半张脸都给划开,此人叫张洪发。
“真找到了?”满脸虬须的无地鬼问。这五人便是横行雟州的盗马贼五鬼。张洪发得意非凡:“屁股失火,当然。当年叶还山怕别人晓得他这些金包卵,把人支开,硬是由他老兄自己把这一千多斤毛铁下在这坑坑里,上头再堆柴草,哪晓得老子就藏在那上头。”张洪发一指秀成所在的山头,秀成低头想躲,承祥一把抓住他,“你不动,他未必看见你,一动,反容易被他看见。”
一个灯竿似的人站起来,此人叫痨病鬼,说:“这要怪叶老儿有眼无珠,把你龟孙当好人。不是你在他等碗里下了绝筋散,凭你那两把打蜞蚂的功夫,跟几个棒老二,把他两夫妻做得翻?兄弟伙,吃饮食的阵小心点儿,谨防张大爷在你我碗里撒点面面儿。”众人哈哈大笑。秀成听说张洪发是杀父母仇人,便冲动起来,要下去和他拼命。承祥拦阻他说:“听他说下去,谁是主使人。”
张洪发诡秘地说:“找到毛铁的事,莫慌给石庄主说哈,借事出徐州,就说找剑找到雅州去了,你我到雅州逍遥得十天半月,把石老肥的银子消耗得百儿八十两,免得把他的钱柜子胀破了。”立即有人附合:“好主意!”“龟孙肚子烂,点子多。”张洪发笑得合不拢嘴。
面目疏秀,头顶秃了一大片的无法鬼站起来说:“张洪发,你那么狡猾,怎么还是叫那女子划了脸盘子哩,想啵她哇?”张洪发干笑两声:“无法鬼,大丈夫戒的就是色字,不象你,见到五夫人就流口水。老虎嘴里的肉,都吃得到?你不知石庄主武辣。数年前,镖局里的毒龙将,不是现在这个毒龙哈,和另一个五夫人相好,你猜怎么了?石庄主把两个冤家剥光了捆在一起,缚在庄外剥牛架上,在两人的脚上划一条口,山里的狼闻到血腥味,来了一群,一口一口地咬,一嘴一嘴地撕,两个叫救命叫了半夜。第二早晨打开庄门一看,只剩几把头发。骨头都叫狼啃光了。我劝你及早收缰,免得喂狼。”一席话说中无法鬼心病,低头不再开腔。
五鬼是抱成团的响马,见自己兄弟受奚落,痨病鬼劈头问:“张爷,划你盘盘那女子哩?”张洪发得意之色立消:“咳,有人说遭狼吃了。”“未必。那几个坟包谁修的?”张洪发象抓了根稻草:“听说是街坊邻里修的。”“你看见的?”“我?我那时性命交关,三个月下不得床。那女子那一剑再划过来几分,张大爷就除脱了。石庄主要人就人,不要人就屙尿淋。说好抢到剑给一千两,他说还有一把没抢到,只给五十两,老子养伤都不够,好不寒心。”痨病鬼搡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若好好帮叶还山,说不定现在都是半截子绅士了,那女子、崽子八成没死,那儿娃子,现刻怕有十六七岁了,说不准哪天就来找你讨回十八条命债。”
这把张洪发,叶秀成都吓了一跳。张洪发色厉内荏,:“张大爷是吃盐米长大的,不是吓大的,老子虱多不痒,账多不愁,要讨命债你来呀,大丈夫----”无地鬼立即担扛,“凭你把人家埋了十多年的老骨头挖出来 ,就不是大丈夫所为。其实你我不过是欺善怕恶的鼠辈,偷鸡摸狗的盗贼,刀头舔血的饿鬼,我等杀人,他日还不是被人杀,抛尸荒野,喂狼喂狗。”
右腮边长个黑瘤的无奈鬼不以为然:“莫要尽说丧气话,大唐江山怕是气数要尽了,李十郎李林甫当这十多上丞相,干坏事,害好人,闹得天怒人怨,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现如今杨娘娘的哥儿杨钊也当了丞相----”“谁谁?谁当了丞相?”无法鬼打断他的话,“杨钊。”“是不是在蜀州吃过粮,新都当过官,鼠耳吊眉,葱头鼻,垮肩膀,走路象乌龟爬沙,时常裤儿都赌输的那个杨钊?”(史称杨国忠无威仪)无奈鬼不胜惊疑:“你会过他?”无法鬼点点头:“当年我在杨玄琰老爷府上当差,老爷死时,我与杨钊一起守灵猜单双,他还欠我七十三个小钱没还。贵妃娘娘是他妹子?”“堂妹杨玉环。”无法鬼嘴唇动了两动,眼望东北,若有所思。
见他这副模样,张洪发过去摸摸他的前额,不停甩手:“好烫好烫!”接着哈哈大笑,“你娃烧昏头了,贵妃娘娘都想插一杠子!”“哈哈!”众汉有的笑弯了腰,有的笑得以手捶地,痨病鬼笑得放声大咳,咳了又笑。无法鬼大喊一声:“笑个球!”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说话。无奈鬼重拾话头,“这叫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国初那十八路烟尘,有几个出身名门大户?运气好为将为相,运气不好,下力打烂仗。而今朝廷荒于酒色,文臣只晓得溜须拍马,武将好立边功,大量兵马集中边关,哪一天心大一点的排个头,一声忽哨,说不准就闹起来。雟州山高皇帝远,一旦有事,哪家都管不着,浑水好摸鱼。你我不如拉起杆子,扯起旗子,扎起墙子,弄个金銮殿,轮流坐庄要得,拈阄画鸡脚爪要得。”众汉把他望了望,久不说话。
无地鬼捋捋胡须,叹口气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真有那么一天,也轮不到你我。莫说当皇帝,当十八路烟尘,当李密、窦建德也应着天上星宿。单这邛泽池边边上,做皇帝梦的才只一两个人?近年来还冒出个铁菩萨----”
一听铁菩萨三字,众人立即哑口无言,有惊恐之色。唯秃子呸了一口:“莫要画个猫猫把自己吓倒了,铁菩萨过去,铁菩萨过来,谁见过他哥子一面?”虬髯摇摇头:“说不一定你我中就有他的佛差、报子。”此言一出,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不敢出。秃子扬声大笑:“哈哈,莫把屎尿吓出来了。哪个是佛差,报子?站出来!屁的铁菩萨!”话音刚落,听得哇的一声,一只乌鸦冲天而起,震落的树叶纷纷飘下。众人惊疑地看着天上。接着一件重物向山下滚落,隆隆有声。众汉不约而同地挤向崖边,吓得竖眉竖眼。虬髯说:“此地不可久留,走!”众汉要走,痨病鬼突然说:“老光,你背上的衣服是多久划烂的?”“闯你娘的鬼,老子的衣服是新----”无法鬼边说边脱衣服,果然背上有一用利刃划成的卍字徽,“铁菩萨的记号!”疡疤眼无天鬼一迭声惊叫。众汉如见鬼魅,纷纷抢出冶场,上马而奔。
秀成便欲追去找张洪发报仇。司马承祥悄声道:“此刻要杀张洪发不难,但会打草惊蛇,罪魁祸首是石庄主,看来他等不知你是叶还山之子。让张洪发逍遥一些日子吧,先处置了石庄主再找他算账。”
马铃声消失,众汉去远,秀成想走,承祥拍拍他的肩头,向冶场边那棵夜合树一指,要他注意。不久从树后转出一个二十馀岁的青年,面貌秀丽,仿佛女子。那青年在张洪发翻弄的地方看了看,又看看四周,断定无人看见他,方向冶场奔去。
承祥问秀成:“你看见他在秃子背上划卍字吗?”秀成惊问道:“秃子的衣服是他划的?”承祥点头:“他先发暗器。将树上乌鸦惊起,趁众人望天,又将冶场南边一块大石头推下山坡,众汉挤到冶场边探望,因秃子不服气,必然走在最后,他乘机做了手脚。因动作极快,众人又专心看山坡下,都未觉察。”
秀成领承祥到冶场里去看张洪发找到的那些毛铁,它乌黑锃亮,抱起来掂掂,又不如一般的毛铁重,果是好铁,不禁喜出望外,“好铁好铁,”略为犹豫,说:“贤侄能否卖一些给我,并把冶场租给我,铸几口剑?”秀成忙道:“叔父说那里话来,冶场早已荒废,毛铁也没人要。前年义父母生病,想用这些毛铁换些钱,找铁匠来看,说这些毛铁烧不化,一打就成渣,送给他都不要。再说张洪发在为石庄主找它,说不定哪天就来偷,来抢。”“贤侄答应租给我了?”秀成点头:“嗯!”
回店时经过庐山脚下,见几个着唐装显非内地唐人的大块头,不时注目秀成那间小店。承祥心里一懔,“来得好快。”到了店中,承祥立道:“贤侄愿不愿帮我办件事?”“叔父只管吩咐。”“我还差些用度,人手。相烦贤侄带信到临邛,要管家李辉、张胜立即带上钱及人工随你前来,可愿往?”“小侄愿去,只是义父母行走不便,我一走便没人经佑。”“我已想到这层,雇人照看数日,买间小院,把你义姐一家接来,也好有个照应,你意如何?”秀成点头:“何时动身?”“立即起程,今夜赶至礼州投宿。”秀成不知如何如此急迫,想是有原因是的,便说行。承祥道:“事不宜迟,你去收拾菜饭,我来修书。”
饭后天已黄昏,雀鸟投林,发出阵阵归巢的欢噪。承祥在搭裢里翻出一套衣服叫秀成换上,秀成不解地说:“我有衣服。”“今夜你要扮成我,把我的马骑到你家去,再骑铺马到礼州。”说罢为秀成戴上凉帽。秀成摸不着头脑:“叔父,一直到临邛,都要如此穿戴?”“勿须,过了拖乌山,怎么穿都行。”结束停当,承祥点点头:“可以上路了,贤侄初出远门,务须黎明即起,未晚投宿,除今晚外,不可夜间赶路,荒僻野店不住,生冷腐败勿吃,财不露白,慎与人言----”嘱咐一过,天已黑尽,十步以外,不辩形貌。秀成骑马上路,承祥只在店内相送。
秀成走后,承祥只在店中打盹。约莫一个时辰,一惊而起。长久的漂泊生涯,便他练就要几时醒就几时醒的本领。此时月上柳梢,庐山梵呗已止,雟州市声已寂,只有栖鸟呢喃,蛙鼓阵噪,打破夜的岑寂。承祥故意鼾声大作。不出所料,二更天后,听得有人拨动门栓,虽然久经江湖,仍不免心情紧张。有顷门开了,进屋似有三人。刺杀者竟派三名好手对付毫无武艺的叶秀成,可见主使者志在必得。从张洪发等人的谈话知道,石庄主并不知道丁记小店中的这名伙计就是叶还山之后,即使知道,要杀他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或许与那相士有关,解开叶还山入蜀之谜及叶秀成身世之谜可能就在此等人身上。
进屋者留下一人把门,两人摸向卧室,听得床上鼾声依旧,二刺客举刀便砍,刀一着床,砍了个空,未叫出声,已被承祥点中穴道。把门人听见刀响,以为得手,放松警戒,承祥乘其不备,点中他穴道,那人如一段木头,呆立不动。承祥摸出门,月色中见路对面站着一人,他掷出一枚金钱镖,直奔那人印堂。听得破空之声,那人低头躲过。刺客有如此能耐,承祥始料不及。不能让他逃跑。一手掷出五枚金钱镖,直奔那人檀中、曲尺、关元、印堂诸大穴,那人中镖跌倒,承祥正欲将其擒入屋内,尚未动步,两般兵器从左右攻到。说明屋外有人望风。这两般兵器一类软鞭,鞭头有四把小刀。另一为手戟,戟上有倒刃。承祥未及拔剑,只好向前一扑,跌出丈外,随即拔剑应敌。
承祥甫站定,二人攻上,手戟毒蛇吐信,直刺咽喉,软鞭金绳度世,缠向腰际。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承祥立即用六花剑招斗柄朝东。右脚右后斜踏,左脚右旋跟进,躲过一鞭,同时右剑上撩,化去戟力。然后右旋翻腕,剑向右边一人抹去。那人收鞭不及,只得下蹲,剑过处,将其头发削去一片。执戟者星落秋风,手戟雨点般扎向承祥,右边那人倒拖奔马,收鞭时欲用鞭头小刀划承祥腰部。承祥左斜下撩,削他鞭头,右脚向左后踏地腾身,一招红蓼秋风岸,左脚下倒踢执戟者檀中穴,右剑借左旋身之力翻腕斩他颈部,二人只得闪身躲开。二十招后,刺客渐见落败,执鞭者鞭头被削落,右臂被削开寸许深的一条大口,执戟者见同伴受伤,心里发慌,承祥剑招霖雨其濛,剑花如雨花飘至,那人躲闪不及,左手被截,执鞭者向后一跃,嘴里发出古怪的“呵呵”声,随之又全力攻上。这时大约一箭之地,一条黑影向南疾奔。承祥料定此必是二人同伙,任其逃逸,后患无穷,欲舍二人去追。二人却不顾性命,攻他必救,承祥只得加快攻势,不几招即将二人杀成重伤,并点了他穴道,再向南追赶。
承祥追出里许,哪里找得到人,只得回到店里,打算审问被点了穴道之人。点燃灯,一指戳向门边那人解他穴道,那人訇然倒地。承祥大为诧异,探他鼻息,已然死亡。赶快进入卧室,二人也魂归泉下。屋内三人并无伤口,也无中毒情状,自己仅点他软麻穴,不会致人死。参祥良久,唯一可能是这些人被派遣者施了闭穴术,一旦某处要穴被阻,则全身穴道封闭。不及时解穴人即死亡。闭穴之术绝非泛泛者所能为。派遣者对属下施此重手,意在保密,叶还山富不敌国,功未列土,其遗孤更是邛泽池边一名不起眼的店小二,何须如此诡秘,如此不惜血本前来杀害?叶秀成的身世一定有重大隐秘,这种隐秘正在被人揭开,叶秀成一生只怕从此多事了。
二十天后,诸事齐备,冶场正式开工,这天上午,承祥在冶场红炉后贴上用红纸书写的太上老君神位,杀了两只大公鸡,沥血于炉膛,拔下鸡颈毛贴于炉壁,点燃爆竹,点火开炉。不日铸造好十剑,长短轻重都很合适,但淬火关总过不好。其强度连叶剑的强度也达不到,令承祥十分失望与焦急。一连数天守在炉旁,饿了胡乱吃一点食物,睏了坐着打个盹,任是他武艺高强,这样的劳累也使他鬓生白发,形容憔悴。
这天晚上,承祥因十分疲乏,躺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已过子时,便披衣而起,在冶场踱步。此时月满中天,流光四溢,方才想到明天,实为今天,便是中元节,应当祭奠祖先及逝去的亲友,也该让工友好好打个牙祭,休息休息。
鸡啼二遍,秀成起来舞剑,见承祥在月下徘徊,忙问:“叔父一夜未睡?”承祥摇摇手,轻声说:“睡醒了,起来走动走动。” 秀成知他因未铸造出好剑而心里着急,便站下来回想当年父亲铸剑的情景。见他站着不动,承祥挥挥手:“去练剑吧,明天还要烦你带两个工友去市上买些祭礼哩。”秀成点头称是,走到冶场外,一边练剑一边回想当年父亲是如何铸造剑的。
看着秀成的背影,承祥暗暗叹气。感于他的身世,承祥教他六花剑招以作防身之用。可惜他悟性不高,关节不活,肌肉不够柔韧有力。剑诀记得了,招式做得不准,连贯不好,雨花雪花两路高难动作做不出来。这点能耐别说对付武林高手,市井无赖也对付不了。决定诸事完后,带他离开雟州,或可逃过劫数。
不久大伙房的泉水接满了,溢出的水溅在沟里叮咚作响,秀成心里一动,记得当年父亲铸造剑时,曾命人到山里背水,他也曾跟着去玩过。现在想来,绝非背食用水,而与锻铸造有关,便去向承祥讲。承祥喜出望外,便道:“走,领我去看看。”二人抱了一抱葵花杆当火把。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而上,走约一刻,听得泉水潺潺声,循声寻去,发现一畦嵌在山崖里的泉水,似乎在冒热气,拔去泉边野草,洞口有字,移近火把一看,原来是阴文的“致硬”二字。叶剑想是用这里的泉水淬火,故尔如此坚硬。那剑未加雕饰未命名,叶还山仍然把它当俗剑看待,仍思改进。如何改进?当然是增加韧性,性,也许他已发现什么,只是尚未来得及处理。
承祥打着火把继续向前寻找,走得数十步,沿山似有一条小径,旁边的岩石似有斧凿痕迹,绕过山嘴,到了山的南面,视野顿开,而上是绝壁,下临无地,远下的池沼如镜面,阡陌如棋局。谷风上溯,吹得火把不停摇曳,呼呼作声,吹得林涛如虎啸龙吟。秀成不会武艺,走得两步就心胆欲裂。承祥怕他出事,叫他回原路等着,他举着火把,贴着山壁寻去。凭是武艺卓异,也不禁提心吊胆。走约半箭地,前面是一大壁障,无路可通。原路折回,一直走到山嘴,什么泉声也未听到,什么潮湿的地方也未发现。驻足默想,若无重大原因,前人绝不会在如此危崖上凿一条路。什么地方值得一探?默想移时,觉得经过某处时有一股特殊气息,这是线索?他又折回,一步一步地嗅,一步一步地探。这时谷风已止,山风未起,四周寂静得像停住了呼吸。合当有缘,在某处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循香找去,几经勘察,终于在山壁凹进处找到一个较致硬泉更小的泉眼,实为斗碗大的一个水坑。水面与地面齐。却绝不溢出。香气便是从水里来的。由于洞口长满野草,偶然经过,绝难发现。若谷风盛大,香气被带入高空,山风盛大,香气被带入谷底,亦难发现。拔去洞边野草,泉眼上方有“致柔”二字,旁边立书有“一碗泉”三字。
承祥用手掬出一些,差不多一刻后又注满。准此计算,注满一碗泉需三个时辰。他与秀成回到冶场,已经东方发白,便派出人员去取致硬泉水。因致柔泉道路太险,只有自己去取。经过多次实验,找到这两泉水的最优配合,终于炼出十把空绝今古的好剑。依次定名为白虹、青霞、绿霭、蓝云、紫电、晴霜、碧涛、绛雪、橙昙、彤雾。并在剑柄上用金银丝嵌上花纹,有的还镶上宝石,不只为外观花丽,亦为救用剑者之急难。
铸剑期间,承祥将秀成义姐一家接来,承祥原以为秀成义姐在主人几乎全家被屠的当口,不仅能幸免于难,而且能杀伤张洪发,救出小主人,绝非等闲之人,乍相见,饶是阅历丰富的他,也觉得自己想法错误。秀成义姐名丁春娥,身材纤弱,拖上一个三岁的孩子,显得疲劳、憔悴,不象有什么能耐。久之始发现她虽寡言少语,用心却极深沉,明里暗里,对秀成百般回护,远胜亲人。承祥甚至认为,她远嫁他乡也是有意安排,因为当年秀成很小,而今长大成人,没有她在身边,别人就不知道他是谁。承祥打听她是怎么到叶家的,如何逃脱那场劫难,却怎么也问不出眉目。
剑铸成后,司马承祥致力于考虑如何为秀成复仇。他本想,十年深仇已成过去,不如化解,但石长桓却处处咄咄逼人,若不制止,秀成绝难在此间生存,正想约一些武林同道,了此冤案,临邛忽然来人,说太夫人病重,要他立即回去见太夫人一面,承祥抛亲别故十年,而今已在乡邦,怎能不赶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为秀成复仇,非三两日可成之事,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信息令他喜出望外。
这天承祥叫家人将宅院打扫一过,叫厨师备了一桌酒肴,二更天时,命人设席于花厅内,承祥带了秀成在厅前石阶上,喊道:“贤弟别来无恙,快请厅里入席。”话音刚落,阶前已站定一人,三十来岁,颔下无须,面如冠玉,一表堂堂,衣着华而不奢。那人上得阶来,即向承祥叩拜,说:“兄长铸造剑成功,小弟特来拜贺。”承祥赶快扶起:“贤弟何须行此大礼,折杀愚兄。”并握手进厅,一指秀成道:“这位是叶还山老兄的哲嗣,名秀成,愚兄此番铸剑,承他鼎力相助。秀成,过来见过但大侠。大侠是我师尊蓝天羽的关门弟子,名成,讳有功,就是江湖所传的----”但成连忙摇手,承祥笑道:“秀成不是外人,不打紧,就是铁菩萨,快来见礼,”
秀成吓了一跳,他那样一个俊秀人物,脸上一团和气,怎么会让江湖豪猾闻风丧胆?忙上前施礼:“小侄拜见世叔。”但成忙起身作答:“贤侄何须如此多礼,” 熟视秀成片刻,说:“想不到贤侄即叶老英雄哲嗣,我到雟州时,闻老英雄已经罹难,未能细访遗孤,至令贤侄沦落草莽,实在太不该了,今得吾兄提携,可谓拨云而见青天。”又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小弟上因看不惯江湖上的凶残狡诈,近年来皈依桑门,力所能及地行点小善,家中供奉了一尊铁佛,世人不知就里,以讹传讹,不知把弟说成何等样人。”又向秀成:“杀害令尊的贼人是谁?”秀抹泪成答道:“今日方知是张洪发,主使人是石象庄主。为盗我父亲铸的剑,杀我全家。”
但有功义形于色,说:“谋财害命,天理国法不容,吾辈武林人士,重在一个义字,岂能坐视奸盗横行?贤侄,为叔辖出性命也要为你讨还公道!”承祥起身一揖,但成立即起身,还礼不迭,“兄长为何如此多礼?”承祥对他说:“贤弟请坐,愚兄正有一事相托。”遂将母亲病重,急须北归之事说明,并说:“至于复仇一节,愚兄曾与秀成商量,鉴于石庄主仍在威胁秀成生存,故宜除其首恶,馀人容许自新。贤弟主持公道,惩处奸邪,正合我曹习武宗旨。”但成道:“兄长所言极是,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绝不成佛。我辈亦应有度尽世人的慈悲心肠。”承祥从但成的谈话中,仍觉得这位师弟自许太过,自视太高,弄得不好,就会走火入魔,这是师父最担心的。师父临别作书要他关照这位师弟,今夜正好劝劝他。便请但成入席,命仆人上菜,向但成说:“此正秋时,外间蚊虫厉害,请贵门下进来一起用膳吧。”但成道:“尊卑有别,岂可唐突兄长?”承祥道:“愚兄亦草莱中人,岂可以尊长自命,此是家宴,勿须拘礼,请。”但成道:“兄长如此善待贱仆,令愚弟脸上有光。”便向门外叫道:“郁青,司马大侠叫你进来入席,还不快来谢过大侠!”
郁青正是在冶场使手段那青年,为铁菩萨金佛差,哪里敢坐。承祥执着他的手说:“勿须拘礼,秀成是我世侄,贵上是我师弟,都不是外人,快来喝杯水酒吧。”但成温言道:“既是大侠相邀,恭敬不如从命吧。”席间承祥频频为三人斟酒。郁青从未与但成同桌而食,更别说与司马承祥这样的人物在一起,心里十分感激。
饭后,承祥置十剑于桌,说:“此十剑乃愚兄承叶老英雄馀绪,并得贤弟门下守护之惠,方能成功。与普通刀剑虽无大差异,要之为为兄心血所凝,请弟任取二把,留作纪念吧。”但成知道承祥从来谨慎,从无夸诞之词,所铸造十剑,定非凡品,能得两剑,,加上自己武艺智计,定能称雄南中,再图进取。却谦辞道:“兄长所铸之剑,乃当世极品,落入小弟手中,何啻明珠投暗?”承祥道:“愚兄经过贵地,多有叨扰,无以为谢,聊借好剑赠英雄之义,你我兄弟难得一会,也算留个忆念,贤弟不要嫌弃方好。”但有功拱手称谢:“兄长不惧埋没宝物,弟欣然领受,得以时刻观瞻,如对吾兄金面,聊可纾解相思之情。”转向郁青:“青儿,司马大侠所铸十剑,古亦罕有其匹,随便取两把吧。”
郁青看了看十把剑,除长短略有差异,看不出孰优孰劣,其中两把,分别镶有两粒很大的红色及橙色宝石,挑这两把,挑错了也有宝石作补偿。挑别的挑错了就输到底。便装做无心的样子,将那两把剑取出来呈与但成,但成一挥手,表示怎么都成。
盥漱毕,承祥道:“与弟大匡山一别,弹指顷一十二载,不知贤弟肯与兄作长夜之谈否?”但成道:“弟求之不得。”承祥命仆人将座位移至内厅,布上水果香茗,在一只铜鼎内焚上兰香,款款说道:“贤弟还记得当年在大匡山从师学艺之情景乎?时弟不及愚兄一肩,今已如此魁梧奇伟。倏忽二十馀春秋逝去。”“怎么不记得?弟当时太小,太不晓事,常把两位师兄的劳作据为己有,让师尊责怪你等。”“哈哈。”二人欢笑移时。
承祥道:“你我弟兄三人,大师兄匡山一村最刻苦,贤弟最聪慧敏捷,所以你二人武功,文艺,成就最高。”但成忙道:“大师兄精诚专一,自然成就最高,弟当年依恃小聪明,不肯用力去做,尝浅辄止,到头来莫非半罐水,噬脐莫及了。”
见他说得恳切,承祥颇为感动,说:“师父当年最喜欢的是贤弟,说贤弟悟性高,体质好,最堪造就,若舍得下功夫,必将成为一代宗师;然则,恕兄直言,他老人家,最担心的也是贤弟,贤弟心志高远,抱负宏阔,唯恐不经意间,走斜一步,故尔着意呵护。所谓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但成感叹道:“小弟当年何尝不知师尊一片苦心?只是少不更事,以为伤了小弟颜面,负气出走,太不知好歹了。”“贤弟去后,师尊即留书作别,说他尘缘已了,追随苍烟白云去了,我曾派人,亦亲自到名山胜水寻找,终无结果。师尊去后不久,大师兄也在大匡山结茅奉祀三清,自称戴天山道士。只愚兄仍在红尘中打滚。”但成向北遥拜哽咽道:“师父,弟子本应晨昏定省,躬亲奉养,承欢于老人家膝下。弟子不肖,反害你老人家含辛茹苦于荒山野岭,弟子罪不可恕也。”说罢大哭。
承祥劝了许久才劝住,安慰说:“师尊早有心远离红尘,倒不是因贤弟离去。师尊说他此去修习武艺,冥思万有,迎日升月出,对苍烟落照,听松涛泉鸣,伴闲云野鹤,远离尘嚣,与人无争,也是极大乐事。只要你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忘好生慎杀的师训,也算得不负师恩,不辱师门。说及此,愚兄顺便说一句。”
承祥遂将那日金佛差所为说了一遍,道:“那日之事,虽是属下所为,未尝不是从维护贤弟令誉着想。其实你我凡夫,谁无一二过错?有则改之,无则嘉勉,何必事事理论曲直?吾侪草泽中人,唯德唯能,可以服人。”说至此,承祥亦觉词锋太锐,叹口气说:“愚兄可谓老马不死旧性在,每见故人,总爱饶舌,适才所言,何啻责子贡之辩,讥子路之勇,嘲颜回之贤?吾弟不要见怪才好。”但有功道:“兄长训诲极是。近日小弟亦自觉有骄堕之气,至使属下行为妄诞,今日蒙兄指点,正是妙药良箴,弟当从己作起,并对下属善加约束。”
承祥记忆中,这位师弟最为护短,不期今日如此辖达,说明他智随年进,德与日增,师尊有知,亦会倍感欣慰,喜形于色道:“贤弟如此大度,真武林之幸,一方之福。”又将这叶还山复仇之事作了托付,但成一一答应。
二人谈到凌晨,甚为欢洽,次日睡到午时方起,饭后,但成辞行,并赠玉环一对。承祥送了他主仆数里方洒泪作别,临别,承祥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心正纳闷,一个趔趄,赶紧站住,悟到自己做了今生最不该做一件错事。但成见状,忙问:“兄长怎么样了?”承祥摇了摇手:“想是铸剑时未承注意休息,心血偏枯,谅无大碍,贤弟放心。为兄还须几日,料理了秀成之事,即刻起程北上,不再与贤弟辞行。”
回到庄园,司马承祥与秀成一起,巡视田庄,与几名家人庄丁交谈,托付他们服伺主人,毫不言回临邛之事。直到第二日晚,承祥方叫来丁春娥,向她说:“雟州南北交汇,五方杂处,时有奸盗出入,不如找个僻远去处,置数十亩田园,一家人耕而食,织而衣,强似在此担惊爱怕。”春娥道:“奴婢也如此想,已叫姐夫到外地寻觅,将大侠所赐金银预购田庄,待秀成报得大仇,立即迁居。”承祥又将保护秀成安全的事向春娥作了托付,春娥道:“大侠放心,奴婢舍命也要保得少主安全。”承祥点头。
翌晨,承祥带了李贵、张胜及一干人等,向北进发。秀成送出十馀里,承祥担心他的安全,一再叫他回去,临别,承祥执住秀成的手说:“堂屋房梁上我放了一件重要物件,急难时可以取用,非不得已,不要去动它,若要搬家,定要将其取走。另外,身上随时带上尽可能多的银两及重要物件,做到千里之行,立即可以动身,今后数日,非有紧急,不可离家一步。若有不得已事,可立即到临邛去找我,我及我的家人,欢迎你全家到我处居住。”秀成一一答应。
两三个月来,秀成在承祥的关爱中生活,虽非父子,情同父子,这是他自懂事以来,过的最称心的日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得重聚,数日酝酿的离情,终于宣泄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承祥也不停抆泪,李贵,张胜终于将二人劝住。
承祥当天到了冕宁,天已向晚。一家店主殷勤相邀,这家客店倒也干净整齐,便住进店中。有顷,店家将酒饭送至房中,承祥嗅了嗅酒壶,连叫好酒,并对李贵、张胜说:“你二人踏进临邛前,不得饮酒,点滴都不能沾,理会得吗?”二人点头。承祥复吩咐道:“马不解鞍,货不离马,人不宽衣,速将马喂足食、饮足水,与店家算好账,饭后若店中有变,立即上路,若店家问起,就说家有变故,须星夜赶回。”二人点头。承祥看了看酒菜,说:“这酒不错,我要饮些,近日乏得紧,或许睡得沉,无论发生何事,不要惊慌,不要叫醒我,将吾置于马鞍上即可,一应物件必须带走,已封固者不必检看。昼夜兼程,越快赶回家里越好。”二人点头。
二人走后,承祥掩门进膳,吃得一杯酒,细细品味,不觉一惊,赶紧取出一个小葫芦,饮一两口其中的东西,然后继续饮酒吃饭,不一时酩酊大醉,伏于桌上睡着了。李贵,张胜草草吃完饭,来看承祥,将他扶至床上睡。承祥朦胧中说:‘“速去收拾。”李贵见承祥不胜酒力,担心地说:“家爷----”承祥摇摇手:“不碍事。”
二仆离去不久,一条人影闪入,却是郁青,见承祥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嘴角沁出血丝,立即掐信他人中,在他耳边低声喊道:“司马大侠,司马大侠!”承祥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几下,方问:“贵差有何见教?”“你中毒了。”“绝筋散?”郁青点点头:“是,但----”但有功一闪身进了房门,“青儿,大侠怎么了?”郁青吓了一跳,未及回答,但有功已捧住承祥的头,见他七孔流血,面如死灰,便在他印堂一点,跃至壁间,一摸搭裢,八把宝剑已不知去向。立命郁青翻箱倒柜乱找,不见踪影。便道:“快追!”郁青奇怪地问:“大侠怎么办?”但成看了看郁青,说:“追剑要紧,剑若落在坏人手中,雟州将无宁日。”
来至店外黑暗中,但成一声长啸,过得片刻,黑暗中闪出银、铜、铁三佛差,但成已不知去向。金佛差说:“石象庄已遣人将司马大侠毒杀,劫走他所铸八把宝剑。菩萨要我等立即追回。请铁佛差定夺。”铁佛差道:“已查实为石象庄劫去?”金佛差道:“绝筋散确实为张洪发所下。”铁佛差又到客栈询问,客栈已闹得沸沸扬扬,均说石象庄已毒杀司马承祥,夺走他所铸八口宝剑。消息传得之快,令铁佛差也颇感意外。门房更证实刚才有六人六骑匆匆投南而去。铁佛差来到三人等候处,吩咐带上面具,纵马疾驰。
金银铜铁四佛差为菩萨堂在江湖行走的干员,以铁佛差为首脑,但金佛差是唯一能见到铁菩萨的令使。未及半个时辰,果见前面有六骑飞驰,四差催动坐马,转眼间,四差已将六骑围在一片草地中。四差分别带有金银铜墙铁四种颜色的面罩,惨淡的月色中,如真如幻,令人毛骨悚然,想到江湖中关于佛差的种种传说,六人早已落胆。
铁差用低沉而阴森的语调说:“尔等听者,十年前,石长桓毒死叶还山老英雄,残害他家一十八口,夺走他所铸九口宝剑,复于今日毒杀司马承祥大侠,盗走他所铸造八口宝剑,实为江湖不齿,天理难容,尔等助纣为虐,罪亦当诛,但铁菩萨,”说至此,四差举剑向天,大呼:“铁菩萨铁菩萨铁菩萨!”声音怪异,吓得六人坐骑一阵骚动。这六人正是五鬼与张洪发。铁差续道:“菩萨慈悲为怀,只要交出宝剑,只问首恶,不及胁从,即张洪发也可从轻发落,以启向善之门。”
无法鬼吃过金佛差一吓,颤声说:“我等是去找那十把剑,没捞到,不信你来搜。”铁差道:“休得搪塞,尔等为石长桓卖命,不知他因尔等在雅州鬼混两月馀,费了他许多钱财,盗得剑回,正好拿尔等人头试剑。”这倒说中六人心病,可剑实在不在他等手上,无奈鬼说:“真个莫有拿剑,还以为你等占了先机,所以拼命南追,不信,问他众人。”“汝等执迷不悟,休怪剑下无情。”长剑一挥,雪飞六出,刷刷六剑向六人砍去,六人只觉寒风嗖嗖,迎面扑来,身不由己作求心退却。这是四方剑阵的第一招,即使数十人与之相斗,只这一招,也可将其逼入剑网中。
六人想到此番凶多吉少,只有死里求生,一声呼噪,举兵器招架。论武艺,六人未经严格训练,远非四差对手,但四方剑阵利在步战,四差可用擅长的轻功飞腾跳跃,声东击西,发挥强大威力。四差平素骑马较少,人马未能合一,行动不免滞碍;铁菩萨又欲生擒六人,无异捆住手脚。六人都是盗马贼出身,骑术精良,志在拼死,过得五十招,尚未分胜负,实在有损四佛差及铁菩萨声誉。几声尖利的啸声响起,这是铁菩萨促战的信号,铁佛差岂敢怠慢?急切间心生一计,一剑故意向张洪发砍虚,张洪发钢叉毒蛇吐信,直刺铁差胸膛。铁差长虹卧波后仰,拍马后退,张洪发见剑阵松开缺口,以为逃走有望,不顾其余五人,拍马冲出,两马相交之际,铁差仰睇天路,直刺张洪发左目,张洪发举叉相迎。哪知这是虚招,铁差左拳猛击张洪发檀中穴,张洪发两眼一黑,喷出一口鲜血。撞于马下。无奈鬼举枪来救,铁差一剑劈向他左腰,无奈鬼举枪竖挡,上盘顿空,铁差右脚在马镫上一顿,左脚斜踢金冠,正中无奈鬼太阳穴,落于马下。其余四鬼阵法顿乱,为四差所擒。
四差搜搜遍六人身上、马上、及周围地上,不见八剑踪迹,不觉大惊。四差使尽手段,要六人供出剑在何处,六人咬定剑不在他等身上,而且压根不知剑像什么样子。看来六人不象在说谎,别无他法,金佛差只有去向铁菩萨禀报。铁菩萨心里一沉,这八剑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何人所得?在承祥房里未搜到八剑,他就怀疑这八剑为五鬼所得,或者----?他简直不敢往下想,莫非这第一步棋就走输了?不,不能后退,不能服输,他向金佛差道:“吾早知石长桓那厮施调虎离山之计,他自以为聪明,实则玩火自焚。汝等务须将石贼杀人劫剑之事向江湖广为宣喻,使江湖同仇,再向石贼兴师问罪。将六人带回慈惠堂,吾另有发落。”
金差传达菩萨法喻后,四差押着六人,向南疾驰。安宁河谷的一场血雨腥风已不可免。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