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老了,她的老屋更老了,但外婆不愿意搬出老屋去跟儿子们同住在牢固的砖瓦房里。外婆请我和几个亲戚帮忙,修补一下老屋,她要继续在里面住下去。我站在堂屋里,望着修补好的屋顶,我突然想起了你。这里跟你那时来一样,裸露的脚地,坑坑洼洼的,散发着温馨的泥土气息。那晚,你跟外婆睡在堂屋的竹床上。本来你睡在里屋,那里有电扇,嗡嗡地吹着,睡觉真舒服。你在外婆家的那些天里,都是跟外公外婆一块睡在那张宽大的柱子床上。落地扇就置在床边,脚地上坑坑洼洼的,外婆便用了几块木板垫着落地扇的底部。那些天你跟外婆还有外公都是那样睡的。但那晚外公跟外婆不知道为了什么,吵醒了你。他们还打了起来,你才六岁什么也不懂,只会哭,害怕极了。外公揪着外婆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露着凶恶的神色捶打着。你看在眼里,比什么都恐怖,你害怕外公也会像打外婆一样打你,不过没有。外公打完外婆就走到床边倒到床上,满嘴酒气,骂骂咧咧地睡下。你吓得赶紧起来,从床上赤着脚就下到了脚地上。他满身的酒臭,肯定又是在哪里喝醉了。你常听大人们说外公是个酒鬼,一喝醉了就回家打外婆。你问过外婆为什么外公要打她,她说外公作死。你不知道作死是什么意思,不过你想这肯定是骂人的话。因此你常跟小伙伴们玩耍时,也用这话骂他人:“你作死呢。”后来读小学一年级,有一次你跟梦娜发生一点小小的争吵,你就说:“你作死呢。”
梦娜说:“以后不许再说这句话。”
你问:“为什么不许说?”
你以前跟梦娜常在一块玩时,一不高兴就说这话。这话已经成了你和小伙伴们的口头禅,梦娜也一样常说。你不明白为什么梦娜现在居然听到你说出这句话时,脸都变得铁青起来。
梦娜说:“你真笨,作死是骂你想死呀。”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说:“那以后我不说了。”可你跟梦娜还有小伙伴们,仍然时常不小心又会说出来,都为这改不了的口头禅哈哈直笑。前些天我还跟梦娜谈起那些往事,她咯咯直笑,显然我们都没有忘记童年。
那晚,外婆被外公打倒在脚地上,蓬头垢面的,哭得很伤心。你也哭了,你在心里恨外公,可你更多的是怕外公,你只哭。外公却过了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了,你也不哭了。外婆也不哭了,她从脚地上起来,抱起你到堂屋的竹床上睡。我记得那张竹床就放在大门口的右侧,现在这里已经被外婆早就放了一只鸡笼子,里面养着几只正在下蛋的母鸡。
那时候外婆家舍不得用蚊香,夏天一般外婆只用一个蒲扇驱赶蚊蝇。我还记得外婆摇蒲扇的样子,既自在又悠闲,不急不慢。天黑尽了才亮一盏电灯,坐在后屋门口纳凉,有时也有邻居在,等到呵欠一个接一个来的时候,外婆就跟邻居告别,回屋睡觉去。外婆家只有一张有蚊帐的床,那晚被外公占用了。你困得要命,外婆坐在竹床上手里拿着蒲扇,为你轻轻地扇着。你觉得很舒服,不一会儿你就睡着了。事后你似乎还想起外婆那晚总在你耳边叹着粗气,好像有很多气憋在心里出不来似的。外公跟外婆的婚姻一点也不幸福,他们老吵架,三天两头的。后来你上学后,长大了都不愿意到外婆家去玩,一年也难得去几回,主要不是怕外公跟外婆吵架,而是你总对大舅有一种畏惧感。大舅总对你板着个脸,并不是嫌弃你,而是他想在你这样的孩子面前摆大人的架子,你见着他就想躲开。你到外婆家常跟老表他们玩,还常打架,不怎么合得来。这些跟大人都没关系,小孩子在一块,玩久了都这样。虽然你跟老表合不来,但外人欺负你们当中的谁,你们就会联合起来对付外人。你当时想:要是人长大了,就不会这么吵架了,可如今我觉得还是你们相处的真诚和快乐。
这些我都记得,一点也没有忘记。外婆后来偶尔跟你谈起过她的不幸婚姻,那时你有了十五岁,正在读高一。想必外婆认为你已经能够听懂她的故事,可她在你很小的时也这样唠叨过,总说自己的命不好。外婆其实并不是一个爱唠叨的人,她是一个有思想、很坚强的女人。外婆告诉你她第一次嫁错了男人,那个男人骗了她。她家只有五个女娃没有男丁,她是长女要继承香火。每次外婆说到这些总还有些怨恨似的,从不深讲那个男人,你也没我这般好奇想追问。但我从妈妈和其他亲戚的嘴里听到些只言片语,那个男人很喜欢外婆,他假装到外婆家上门,可结婚没几个月,他就提出要外婆到他家去过日子。外婆心里也愿意,可外婆的家人不答应,外婆是家里唯一续接香火的人选,不能这样就断掉了祖宗的香火。外婆不敢反抗家人,她也很憎恨那个欺骗她的男人,他为了得到她,居然耍这种卑鄙的手段,最后他们闹得只有离婚。外婆跟第一个男人离婚时,肚子里怀上了你的妈妈。那个男人告诉外婆如果是男娃他就收养,如果是女娃他坚决不要。后来外婆把那孩子一生下来是个女娃,家里人想溺死这个女娃,但外婆不答应,硬是要留下你的妈妈。
我跟我妈开玩笑说:“要是外婆那天把你溺死了,今天也就没有我了。”
妈妈便说:“你又不是好崽,养你只会打鬼。”
我知道妈妈是在跟我开玩笑。
外婆后来带着女儿,很难再找到好男人上门。不过外婆人漂亮,家底子也不错,找个普通的男人还是不成问题的。那年月穷光棍多着呢,追求外婆的男人虽然没有如今男人追女人那么大胆,但他们也会羞答答地托人去说媒。外婆毕竟是一个女人,虽然恨透了男人但没有男人支撑的家,确实不像样。村里也常有些野汉子,去调戏外婆,她烦不胜烦。外婆最后找了一个穷男人,他人老实,是一个退伍老兵,但他一无所有,是一个榆木脑袋,只会做事。外婆也没说什么,跟他过日子一天接一天,平淡地过下去,还生了四个孩子,一切就这么平淡地过着。没曾想外公后来染上酗酒的毛病,愈来愈厉害,醉了就会拿外婆撒气。那样的男人在农村里并不多见,但也不少见。你想他们没有文化,他们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心里的压力太重总得找个发泄处,于是把自己的妻儿当成了奴隶一样发泄。那时你跟外婆说出这番话时,才十六岁,总觉得自己很有见识。
外婆没有回答你,只问你将来会不会打婆娘。
你说:“不打婆娘。”
外婆当时笑了,说:“那就是好男人。”
如今外公死了有十几年,外公死时你才九岁。我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要极力去回忆,才能勉强回想起一些外公形象的残片。
我不知道外婆跟外公这么生活有什么意义,但他们都过得很平淡,打骂仍然是一家人。不像现在的夫妻动不动就离婚,可离了又大都后悔;就算再找了新伴侣,又大都仍然活得不开心。外公什么时候开始酗酒的,我是不知道的,外婆也没有跟我说过。在我的亲戚里经常喝醉酒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是什么借酒消愁,而是贪杯,没有自制能力。
外婆老了,但身子还是那么的硬朗。破旧的老屋里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妪,花白的头发像是在向人们讲述她的孤独和不幸的命运。但她活得很安生,没有怨言。孤守在那破旧的老屋里,儿女们都像鸟儿一样,在羽翼丰满后都一个接一个地飞远,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只有那破旧的老屋陪伴着她,她在那老屋里回忆着往事。一天接一天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没有电视,没有音乐,没有一样现代人可供解闷的电器,有的只是一盏昏黄的孤灯;但外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外婆对你说过前人都是这么过的,她习惯了这种生活。
她说她害怕那样老去。
你说人都无法自己选择。
“不,我可以。”她说要是她老得真像你外婆那样了,她就提前自杀。她说那样的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有痛苦。她不想活得那么痛苦,更没有那份勇气面对那种痛苦。她说知道你会说她的想法有些残忍,可现实对人向来都是残忍的。
你说她是一个弱者。
“弱者与强者有什么区别,在那样死气而又孤独的生活里,没有一点幸福可言。”她坚决地说。
“不,你错了。有!”你其实也在找寻答案。你说外婆虽然连粮食都要靠儿子供给,但她活着是她的权利,更是她坚强的体现。她没有依靠谁而活着,吃儿子的粮食这是应该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外婆每次到儿子们那里称粮食,儿子们会像对待一个乞丐婆一样对待自己的母亲,但外婆活得问心无愧。有愧的是她的儿子们,而她的儿子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自己的母亲犯罪。
她说人都这样,一代接一代地重演,想来真叫人窒息。
你请她听你讲完,不要打岔。你说外婆她每天的理想就是活得健康点,她并不怕死,死对于她来说一点都不可怕。她只是自己还活着一天,就希望自己活得健康些,别生病给本来就像白眼狼一样的儿子们增添什么麻烦,那样她真会活得更痛苦。她不愿意落到村里的麻三姑的下场,中风在床根本没人伺候,屎尿全拉在床上,没两个月就郁郁而终。生儿育女,都是做父母的天生本能,可谁都知道到了老境,儿女是靠不住的。儿子无非就是给你点粮食,好的人家还给你点钱,不好的人家连粮食都舍不得给,到女儿家做客久了女婿就会嫌你吃住久了,很多不孝的儿子对待自己的父母像对待乞丐一样。外婆有时也这样跟你说说舅舅们的不是;可舅舅们在人前还常去批评别人家的儿子不孝,还常向他人说外婆的不是。他们就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总有自己的理由,总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你对舅舅们对外婆的做法是清楚的,他们漂亮话的背后是丑恶的谎言。
外婆常说你奶奶命好,能跟着儿子一块过。那晚你反驳外婆。你说这不对,奶奶天生软弱无能,没有她那般坚强。外婆吃的是自己亲手赚来的,吃得很舒心。你将来老了也要像外婆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决不跟儿子们过,因为你的奶奶在几个儿子中间轮流生活。在你看来是像讨饭一样的生活,一个儿子这里轮流生活一个月,永远像个流浪的孤独老人,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固定居所。这是多么的令人心寒的生活,可你奶奶似乎却并不觉得。你们村里这样的老人也有几个,你想还是一种心态吧,只要心里不反感这种流浪的生活,老了也照样能安祥地过下去的。
“不!”她尖叫了。
你问她怎么啦?
她说:“没有人愿意过这种流浪的生活。”
“可人都这么过着。”你坚定地说。
“这是地狱。”她确信地认为。
“可有人说这是天堂。”
她说她不相信天堂,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再漂亮的谎言她都不再相信。
“那还是继续讲我的外婆。”
她说她知道将来也会像你的外婆一样,孤独地老去。
你说将来还长着。
她说将来就在眼前,这个世界到处是谎言,包括你对她的一切诺言。她说人活在这个世界是孤独的,人只能看到人的那张虚伪的脸却看不到人的那颗孤独的心。
你说虽然外婆嘴上说你奶奶跟儿子们过有多好,但真的让她跟儿子们轮流过生活,她是不肯的。外婆对你说过她跟儿子们在一块吃饭,她无法习惯,她不愿意像乞丐一样跟儿子们一块生活。她虽然老了,但她还希望有一个能供自己自由回忆往事的空间,她希望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别人莫去打扰她。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去种菜卖点钱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她不愿意伸手向儿子们要,因为她不想吃儿子们的怄气东西。每月初一、十五她都要烧香,祈求上苍让她活得健康一些,要死什么病也别得,就像村里的老王一样,在暴病中一下死去,那样的死法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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