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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故事

  • 作者:严立真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11-05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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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创作时间:断断续续由2002年4月到最后修改于2008年5月31日

第一章

  她说她想听我的故事。

  我说我不会讲故事。

  她说你可以随便说说。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述,你离我如同隔世,又仿佛就在昨天。闭上眼睛,你总能在我的脑海里重现,还是那般的清晰,就像我保存你的那些老照片,都是那么的发黄而又可辨。你在脱离母体时,居然胆怯而又固执地躲在子宫里,迟迟不肯出生,将母亲的阵痛并着喜悦的叫声,当作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梦境。当接生婆用最原始和野蛮的方式将你从母体里扯出来的当儿,你居然没有发出一声啼哭,像做梦一样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显然,这些你都无法记得,都是母亲在你懂事以后,偶然间告诉你的。那阵痛和喜悦的记忆永远留存在母亲的记忆里,却永远消失在你的记忆里。母亲说你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的,不像现在愈长愈像个瘦猴子。这话我却要进行反驳,我记得你一开始记事起,你就长得像瘦猴子。在我的记忆里,根本无法找到自己小时候有过白胖的记忆。我记得那时,你总穿着开裆裤,家里是组里建新房最早的人家之一。家门前有个黄土堤坝,你常跟隔壁的小伙伴们一起滑坡,屁股下坐的不是一捆稻草,就是在家里偷来的木板。几个小伙伴并排由堤上朝下滑去,没法不乐,都咯咯直笑。有时小伙伴多了,尤其是男孩在一块,就分派,跑到对面的小山坡上打苔鲜仗。揭开一块块巴掌大小的苔鲜,朝对方的阵营里扔去,打着了谁还不许哭,谁要是哭了,今后就没人再跟他玩。

  一到夏天,你们就到河里戏水。这是七岁以后的事,都上小学一年级了。可你那年在报名时,因紧张而报错了年岁。班主任当着全班的新生批评你,你却嘿嘿直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也就是因为那事,你心里一直埋下了阴影,总觉得自己笨,学习总有些跟不上。要不是梦娜的帮忙,你还真得留级。梦娜家跟你家挨着不远,她爸是学校的数学老师。梦娜的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你老是抄梦娜的数学作业。梦娜也不阻拦,仿佛这是她对你的莫大帮助。每天,你跟梦娜一块放学回家做作业,一块玩。大人们说你跟梦娜是小夫妻,你抓起石头就砸,大人们便愈发取笑你们。梦娜也站在一旁帮腔,但她口拙,骂着骂着就止不住哭起来。你最烦她这个,觉得她很丢人。要不是二英在井边洗衣服取笑你跟梦娜是小夫妻,第二天上午你也就不会到学校拿她的儿子大平出气。

  大平被你打得鼻青脸肿,几个组里的大人都看见,他们都夸你有本事,叫你们当着他们的面再打。两个一样大的孩子打架,本来就是大人们爱起哄的事。你还真以为自己在大人面前长了脸,并没有去想这是中了大人们的奸计。

  大平打不过你,便跑到家里向他妈告你的状。当天下午,二英告到你爸那儿,一顿条子肉,在你爸粗暴的打骂声中落到你幼小的身体上。你在地上痛哭着打滚,嘴里却恶骂着二英母子。围观的邻居都哈哈直笑。梦娜就站在一旁。她后来对你说她当时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到你爸打你一下,就像打到她的身上一样难受。那天要不是王婶从你爸手里夺过条子,抱你回屋,你还真不知道会被你爸打成什么样。你爸晚上还罚你不许吃饭,将你锁在屋里,主要是怕你又像以前那样被他打了,晚上又跑了躲起来。那样他又不得不动员所有的亲戚打着手电筒去找你。这回你真的没辙了,困在房里,像个囚笼里的动物,在幼小的心灵里滋长着仇恨。

  你对梦娜说你恨不得杀了二英一家。梦娜的脸都吓白了,忙劝你不要这样。你嘿嘿直笑。其实你只是说说,还没那么狠毒,更没那个胆。你虽然因看武打片早就有了争强好胜的暴力倾向,可你毕竟才十岁,斗不过大人,这点自知之明,你有。但你并没有因此就放过大平,你教唆伙伴们都跟大平隔仇(方言:相互仇恨)。这下大平没了辙,告诉他妈。他妈也不好再说什么,拧着他的耳朵骂他没出息。二英是村里有名的泼妇,人家都让着她,不敢跟她扯皮。她老公胡山生是村里有名的老混混,跟社会上的小混混常在一块鬼混。村里人都惧他三分。上个月,二英跟村里下组的人家因放田水的事情发生争吵,胡山生就叫了几个小混混打了下组那人,还在那人家捉了两只鸡,敲诈了五十块钱为根本没有挨打的二英做医药费。村干部都知道,都不敢吱声。而你根本就不会把胡山生放在眼里,他还不敢对你家怎么样。不是因为你家跟他家有一点远亲关系,而是你家三叔是当地最有名的村霸,所以你有恃无恐。

  大平将你欺负他的事情告诉他爸。胡山生那天正好输了三百块钱,憋了一肚子火气,又不敢向你发作,见儿子这么一副窝囊相,躺在躺椅上朝大平骂道:“滚开,没出息的东西。”随口来一句:“真不知道你妈在哪搞的野种,一点都不像我,看到就宝气。他打你,你就没长手。”这话让在右厢房的二英听见。她平时很害怕胡山生,不敢在他面前发脾气。他们是自由恋爱,你听人说她过去做过妓女,是胡山生骗娶了她。胡山生那天回家将她那些天在村里跟刘屠夫他们做“生意”的那点钱全输光了,心里本来就窝火。胡山生居然还朝不争气的儿子这么骂人。她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冲到堂屋朝胡山生骂开了,两人便打了起来。大平吓得忙躲到大门外,哭着劝他们别打。邻居牛婶是个最好事的老婆子,她一脸的阴奸笑容,最爱看别人家闹事。她听见胡山生家的吵骂声,撇了撇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抱着两岁的小孙女朝胡山生家跑来,老远就扯开嗓门说: “两个婆又打什么架,真是呷饱了。”二英见牛婶抱着孙女跑来,便跑出大门向牛婶哭诉她的命不好,数落胡山生不是人。牛婶于是指责胡山生,又摆出一副婆口佛心的样子劝架,心里却想你们往死里打我更高兴。他们两家对谁都有积怨,不说别的,光两家相邻因地基的事情,就在胡山生父辈时吵过不知多少回。如今牛婶家的两个儿子在外打工赚了钱到镇上建了新房,牛婶也不再跟胡山生家争那点地基了,胡山生家的菜园子也围到了原本属于牛婶家的地基上。两家这些年也有说有笑了,但心里那份旧仇积怨却没法消解。胡山生光着膀子从堂屋里穿条短裤打着赤脚跑出来,要抓二英再打。被胡山生已经打得蓬头脸肿的二英慌忙躲到牛婶背后,嘴里不停地朝胡山生咒骂。牛婶抱着小孙女被他们这一吵,有些担心会伤着自己的小孙女。小孙女见胡山生这副凶相,哇地哭起来。牛婶忙躲开去哄小孙女。胡山生上前一把揪住二英的头发按倒在地上打着骂着。要不是组里头生扛着锄头路过,上前劝开他们俩,说不定胡山生又要打得二英半死。

  村里人背地里都这么说。你都知道。

  梦娜说她长大了,死也不嫁给那种混混,也不做妓女。而你却因此对大平有了内疚感,觉得他很可怜。那天你见他放学又一个人回家,便叫胡艺去告诉大平,你跟他玩。大平像受到你的恩赐,立即跑来喊你。你像个山大王似的朝他拍拍脑袋,大家都笑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你们又一块去河里游泳。谁也没有想到猴三会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没了人。你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猴三。当时你们都在河里戏水。猴三何时沉的水,没人说得清。你们都吓坏了。大人们租了船在小河里打捞了一夜,就是没有捞上猴三。他父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哭天抢地的。那晚你被家人关在屋里,幸好不是你带头去小河游泳,但你还是被你爸打了一顿。你坐在漆黑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在想猴三是怎么溺死的,可你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满心的恐慌,要不是爷爷进来陪你睡,你还真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里,总觉得猴三变成落水鬼在你的房里做什么。

  猴三的尸体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在下游刘家村河段找到的,已经肿涨的没了人形。人们说要不是这些年渔民用电和炸药把河里的鱼打光了,猴三的尸体肯定会被鱼吃得只剩下骨头,就像早年间那些溺水的尸体一样。胡老伯说最惨的要属1975年那个被村支书强奸后投河自尽的女知青,好几天才被人在下湾发现,快成骷髅了。这些,你都是听说的,不是亲眼所见。就连猴三的尸体装进用木板临时钉的小棺材里,你都没看到。那时要不是在上课,没准你还真会去看。但那天你一放学回家,你爸就训斥你不许再到河边去,这两天更不许你去猴三家那里乱转,怕猴三的魂找上你。

  猴三被葬在后山的茶树林里,你们每天都得从那经过去上学,都不敢一个人走。每天上学放学组里几个同路的大小伙伴一块相跟。猴三的死,就这样给了你们活着的伙伴们一个团结友爱的机会。但没过多久,你们都在淡忘猴三的死一样,淡忘了猴三的魂。

  那天,你上课开小差被班主任罚扫地。你哭着向班主任求饶,你说害怕一个人回家,在路上会撞见猴三的魂。可班主任硬是要你扫完地回家,一点也不通人情。你在心里狠狠地发誓,等长大了一定要揍他,或者要是被猴三的魂找去了,将来也一定要找他垫背。

  那天,组里的伙伴们都不愿意等你,害怕晚了回家被家人骂,一放学就回去了,只有梦娜等你,也就是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你牵住梦娜的手说你将来要娶她做老婆。梦娜咯咯直笑,说将来还好远呢。你于是觉得长大是一件很漫长而又难熬的事情。

  如今当我再次想起你,一转眼,我和梦娜都二十三岁了。仿佛从昨天走进今天一样,一切都如同梦幻般再难重现。我也未曾料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梦娜。这弯曲的田埂路上挤成的拜地年长龙,就是我们两家人。这大年初一,拜地年是当地人给祖宗拜年的习俗,寂静的山村时而此起彼伏地响起上坟的鞭炮声,分外清脆。我站在这弯曲的队伍里朝梦娜笑了一下,多少有点腼腆。梦娜也朝我笑了笑,显得很大方。梦娜去年年底从外面打工回家,我们曾在村里碰见过,还聊过天,毕竟是一个组里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并不生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梦娜总有些忐忑不安。一想到梦娜春节一过又会像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远离家乡,不免有些失落。

  大人们一个个冒着纷飞的小雪呵着白气,互道了新年祝福,双方还客气地发了喜烟,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路。两队走的是反方向。经过梦娜的身旁时,我朝梦娜笑了一个。梦娜也朝我笑了一个,她还说:“新年好啊!”我也咧嘴儿说:“新年好!”我还想说点什么,但队伍前进的步伐却将我跟梦娜拉开了。

  拜完地年,亲戚们都到大伯家吃午饭。我心里老惦记着梦娜,可又不好意思去找她。这大年初一的,不是至亲,是不能随便进人家门的。拜年也得按传统习俗的规矩:初一是婆家,初二是娘家,都是至亲间的拜访,乱不得,谁都得遵守。除非是那些泼皮户,没规没矩,无家无业,趁这年节的喜庆,到各家借口拜个年、道几声祝福弄杯酒喝,抓些瓜子糖果什么的食品,混个嘴肥。而我还没落魄到那份田地,更拉不下面子,不好意思去梦娜家找她。可我显然像丢了魂似的,在这一大家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吃喝玩乐的气氛里显得魂不守舍,连打牌都心不在焉,老出错,输了三百多块钱。母亲有些心疼这钱,但没阻止我继续玩,只是在旁边劝我打牌细心点,别出错让别人占了便宜。别人可乐意我这样。虽然是一家族的人,但细分起来也就是个人。个人没有不自私的,都巴不得他人继续输下去。可我并非真正的二百五,输了这点钱,我多少有些心疼,每分钱都是我开小四轮赚来的血汗钱,又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受的贿赂。我打了个哈哈,便起身不打了。众亲戚不依。我就说: “口袋里没钱了,不玩了。”这话一出口,一直坐在我身旁的母亲忙说:“大年初一的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不打就不打了,休息一下。”众亲戚笑了。“颜娇伯母你就给清仔哥点压岁钱吧,要是托你的福,清仔哥说不定手气一转……”说这话的是没上牌桌的小林这小子,他还是高二学生,打牌的瘾倒不小,一直陪坐在桌边看,想必苦于没有自由支配金钱的能力,便过过眼瘾。我打断小林的话,说:“林仔,你打。我让你赢。”小林笑道:“不打。”三婶说:“他敢打,打了他爸不抽他的筋才怪。”小林说:“三婶,我要打,我爸是支持的。”众亲戚便你一言我一语拿小林开涮起来,屋子里便一下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独自溜了出来,外面仍然下着小雪。弯曲的村道上那白茫的雪地里,有些拜年的三三两两的人群,说说笑笑,孩子们夹在其间,欢蹦乐跳,还有些大人跟孩子一块乐哈哈地沿路放着零星的鞭炮。

  我上到大伯家门前的水泥堤坝上散着步,堤坝两边的松树已经成林,郁郁葱葱,被并不怎么厚的积雪压弯了细枝。我无聊地走着,呼着一口口长长的白色气雾,心里仍然惦念着梦娜。但我心里明白,梦娜已经是丑小鸭变成了天鹅,上过大学,是有着文凭的文化人,而自己却是个没文凭只能在乡村里开小四轮的乡巴佬,想一想,我的心止不住灰色起来。可又阻止不了自己做梦,更阻止不了自己去惦念梦娜。于是,我又一次看到你和梦娜瘦小而又蹦跳的身影,那尘封已久的记忆,皆因梦娜走进我的世界,再次浮现。脚步在泥泞的村道上哒哒地敲击着窄弯的泥土路面,那清脆的脚步声,被你跟梦娜的说笑声淹没。你们说的不是武侠剧,就是言情剧。你尤其爱看武侠剧,最爱把《射雕英雄传》里的故事讲给梦娜听。梦娜则给你讲言情剧。其实你最不爱听言情剧的故事,总觉得肉麻极了。但梦娜喜欢,她讲婉君的爱情是多么的不幸。你得不到共鸣,只是听着,还常听得不耐烦就用你的武侠故事打断她。因此,你们吵过嘴,最严重的一次梦娜有四天不理你,那时你们读小学五年级。你的文笔是出奇的“好”,给她写了一首道歉“诗”,偷偷地塞到她的书桌里。结果一个男同学不知道怎么拿到了那首“诗”,鬼精地当着午休的同学念了起来:

  啊

  梦娜 当我得罪你之后

  你知道吗

  啊

  特别难受

  我知道我错了

  可是

  啊

  没办法 我很害羞

  只好写一首道歉诗

  啊

  梦娜原谅我吧

  阿门

  希望你像上帝一样宽恕我的罪过

  为了那首“诗”,你拿起凳子砸伤了那个男同学,也受了班主任的惩罚。班主任把你叫到他的宿舍里训话,告诫你现在还小,不许谈恋爱。你辩解说这不是恋爱,这是友谊。班主任说你们屁大的孩子懂个鬼友谊,但班主任的训话并没有阻止你跟梦娜的友谊。梦娜是个聪明的女孩,绝不傻,虽然都十一二岁,但她知道你的想法。到小学六年级,你终于将这个想法变成了行动。那是一个月高夜黑的晚上。你和梦娜还有组里其他同学,一块上完晚自习在回家的路上。你在其他同学都走远的时候,在那棵歪脖子梨树下,心怦怦直跳地拉住梦娜的手,像个大人似的结结巴巴地说你喜欢她。梦娜并没有抽开手,垂着头沉默,这给了你更大的胆量。你想亲她,并不是出于性,而是一种懵懂的爱意,想像电视剧里的情侣那般来个亲吻。但梦娜却轻轻地推开了你。你一下脸发烫,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梦娜咯咯直笑道:“你真笨。你多大了。”

  *

  此时想来,那一切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真切,但恍惚间又如同隔世,再也不可能重现。一切都化为了记忆,是那样的美好,又是那样的令人想来感到岁月和现实的残酷。

  我茫然地仰望阴沉沉的天空,满天飞舞的雪花激不起我半点诗意。它们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不真实。几片纷飞的雪花飘落到我的脸上,我感到了它们的冰冷。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顺着堤坝朝前漫无目的走着,脚下的积雪在鞋底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曲只要脚步永远前行,就不会停止的曲子。远处又有人家在拜地年时放响了鞭炮,噼哩叭啦的清脆响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前面一户人家落满积雪的晒谷坪上有几个孩子在堆着雪人,像你跟梦娜那么大,都是些小人精,围在一堆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将积雪一把把堆到一块,俨然几个雪雕家。雪人堆得有你们这般高,还真像那么回事,有些人模人样,就是还缺少做五官的材料。大平说到家里去拿木炭来做雪人的鼻子和眼睛。你知道他暗恋梦娜,想此时在梦娜的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能耐。可你又不好阻止,但当大平跑到家里拿木炭被他妈二英抓住追出门朝他大骂时,你止不住乐了。梦娜站在你身旁也乐了。你于是趁机对梦娜说:“大平是大宝气,拿几块木炭也会被他妈发现。”梦娜没有吭声,只是朝你笑了笑。二英跑过来,一脚将雪人踢得稀巴烂,嘴里还骂道:“一群妖魔鬼,一个个冻死你。我等一下告诉你们爸爸妈妈去。”梦娜的脸倏地阴沉下来,一脸的忧伤。你气不过,趁二英不备就地抓一把雪朝她打去,撒腿就跑,但还是被二英揪住耳朵拉到你家告了你的黑状。父亲不由分说地当着二英的面用条子抽打你。你害怕极了,但面对站在门口小伙伴堆里朝你惊恐地望着的梦娜,嘴里便强横地骂着二英,惹来好些个邻居围观,他们嘻嘻哈哈。父亲却像奴隶主对待奴隶一般愈打愈起劲,条子都打断了一根。你趁父亲换条子的当儿,哭着冲出了家门。

  当晚,你不敢回家,生怕你爸再打你几条子,还有些恶作剧的念头,想让家人到处去黑天雪地里找你,算是报复。躲在后山土地庙里的你,能听见远处父母和亲人打着手电筒在雪夜里喊你回家的声音。你冻得直发抖,蜷缩在土地庙的角落里,寒风凛冽地刮在你身上像冰刀似的令你发抖不止。但你却怎么也不应他们的喊声。这是你对父母的报复,想到他们找你的焦虑相,你不免有些得意。那时你还不懂得去体谅大人的心,不像现在的我,能够明白当年父母的苦衷和焦虑的心情。那晚是二叔最先发现了你,他喊来你的父母。母亲当时就哭了,抱着你心疼不已。父亲也不再说话,只是沉着的脸在电灯光里变得十分可怖。而你还固执不肯跟他们回去,在土地庙里就地打滚。父亲这下火了,给了你一巴掌,拦腰就抱起你往家走。你连踢带骂,都无济于事。一到家,父亲将你锁进房里。母亲过来劝你,还有几个婶子都来劝你。你却一点也不听劝,还有意说胡话,好吓唬他们。这都是你灵机一动从电影里学来的怪招。那些装神弄鬼的电影,你跟小伙伴们最喜欢看,有时也模仿取乐一番。当然,你还没有像刘星同学那么疯狂,他为了模仿武侠电影里的大侠,居然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找什么高人,结果要不是被上山砍柴的人发现他的衣服和骨头,没准连尸体都收不到。你这么一胡闹,他们还真上了当,有人说你肯定是躲在土地庙里中了邪。

  翌日下午,父亲就请来一个神汉,开坛作法,有板有眼。神汉嘴里叽哩咕噜地念着经文。你一点也听不懂。神汉说你撞了什么落水鬼,要做一场驱邪送鬼的法事,方可保你平安无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委实吓人。父母二话没说,全听神汉的安排,花了几十块钱买来黄纸和剪冥衣的彩纸。你都糊涂了,明明是你自己在装神弄鬼捉弄大人,可现在却被神汉这么一弄,止不住有些害怕了,疑心落水鬼可能真的上了你的身。尤其是神汉在你家做法时在水碗中立三根筷子,那筷子居然不倒,你事后也做过多次,就是无法立起来。更神奇的是神汉的手指一点黄纸,随着大声说一句你无法听懂的咒令,黄纸倏地燃起。当场所有围观的人无不叹服神汉的法术。你也就全然相信了神汉的话,自己真是落水鬼上身了。

  从此你每天都将神汉给你画的那道符挂在胸前,像贾宝玉佩带通灵宝玉似的珍贵。当然,这不仅你一个人有这种护身符,在村里佩带它的孩子多的是,有些大人也有。梦娜的护身符是用绸缎做的,十分漂亮,你的是用黑麻布做的,土气极了,因此她的护身符让你眼红不已。但你还没有李志国那么坏,要不是李志国偷了梦娜的护身符,你跟梦娜就不会隔了一个多月的仇。梦娜的护身符不见了,不知道她从哪听来的,硬说是你拿的。你恼怒不已,解释不清,就给了她一巴掌。梦娜哭着去向她爸告你的状。她爸叫你到他的宿舍里说你要是拿了,不拿出来,会肚子痛。你极力解释,矢口否认。但没有人相信你,他们都说你不老实,便告诉你父亲。父亲这回却没有打你,而是跟梦娜家当众问你有没有拿。被他们问急了,你捡起一块石头朝梦娜扔去,撒腿就跑。你跑进县城姨妈家。姨妈问你跟谁到县城的,她仿佛不敢相信一个才十来岁的乡下娃能独自一个人坐车到她这里似的,问得你都烦躁起来,最让你无法接受的是你能读懂姨妈一家人那眼神里流露出对你这个乡下亲戚的歧视。你不再做任何解释,索性跑出姨妈家,在县城里流浪,走在热闹的街头,心里十分恐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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