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声音

来自声音

　　他又听到了那声音：渺茫，仿佛来自天堂，轻如薄纱，透明而又朦胧。他像置身于氤氲的暮霭中，真切的听到那带有浓烈迷幻色彩的声音，像一只失传已久的歌谣，像一道无法破解的咒语，又像谁的梦呓。若春之和风，秋之淡月，轻轻的，浅浅的，可无处不在。

　　声音似一只轻柔的手抚摸着他。但，他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是空洞的感受。

　　他屏住呼吸，用心聆听。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有着神秘的的魔力攫取他的心。也许是天使真诚祈祷的声音吧，软软的，带着稚嫩；也许是什么预言，在警示他，指引他。他努力想分辨出一句一词一字，这时声音似欲言又止，渐行渐远，使他不得不放弃听清楚的念头。他想抽身走出这片迷朦，声音却又像清风般掠过，在他身边萦绕徘徊，于是他驻足去捕捉支言片语。那声音如绽放的烟花在空气中变得支离破碎，化作千万个翩跹而舞的精灵，在他周围欢笑、喧闹。钻进他的衣领，蹿入他的袖子；在他头上盈飞，在他眼前跳跃。有的从半空中坠落跌进他的怀里，又如淘气的孩子般倏忽远去。他挥动着手臂，拼命地在空气中抓来抓去，它们从他的指尖滑过……

　　他的眼前燃烧起红色明亮的火焰：一只只红蜻蜓张合扑动着薄翅从四面八方飞来。灼眼的红带来异样的温暖，那是种久违的感觉，像母亲温柔的怀抱，深情的一瞥，甜蜜的一吻。莫名的冲动猛烈撞击着他的心，炙热干渴的感觉强烈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蠕动了一下发出寂寞的声响。

　　它们指引他走进一片森林，然后飞散开来，消失不见。

　　绿，成千上万种植物用无数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冲击着他的视觉空间。

　　树叶的形状千奇百怪，合着复杂的纹理构造，巨大的枝干屹立挺拔，以一种傲然的姿态仰望苍穹。一棵棵树抽枝展叶释放着生命的激情，宛若晨曦中的星月，黑暗中的清泉，美得无懈可击。

　　地上匍匐着各种藤叶枝蔓，从树干的底部顺着粗壮的支干用力而顽强地向上攀爬，在空中交错相织。阳光从缝隙中穿过，空气中迷漫着腐叶的味道。

　　他踩着松软的地面缓慢前行。躅躅独行的脚步声似有非有，枝蔓偶尔拂过面庞。

　　时间和空间似乎在某个环节上错了位，周围不断变换的景色却让他急躁不安地感到似曾相识，仿佛陷入了一个诺大的绿色轮回，他找不到出口。

　　天空忽然飘起了黄色的花粉粒儿，落在他的睫毛上，轻轻地颤动。空气中溢满馥郁芳香的味道，甜蜜得让人窒息。

　　漫天的花粉粒纷纷而降，悠悠而落，愈积愈多，覆盖了绿色的森林，只瞬间——树木衰老，年青挺拔的支干爬满复杂的曲线。绿色褪去，干黄的叶子大把大把地凋零，沉沉地压住大地。

　　最后一片叶子覆盖的地方涌出泉水，源源不断地冒出，逐渐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蜿蜒前行，所经之处绵绵黄叶如积雪般迅速消融，露出暗黄的泥土色泽。

　　他沿着汨汨的溪水向前走，走。

　　小溪变成大河，清澈的水已变得污浊不堪，卷着泥沙一路咆哮奔涌。

　　他沿着滚滚的河水向前走，走。

　　他累了，于是停下脚步。

　　天边，西沉如血的夕阳，绯红的云霞飘飞。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荒芜裹着大地一直蔓延到天边。暮色四合，青色的幽辉笼着梦一般的微寒，复杂得让人难经理喻。他看见黑色的风吹过，旷野回荡起苍凉的风声，仿佛有一头困兽，暴躁易怒，四处宣泄自己的愤怒。

　　他回头寻找来时的河流，愕然发现自己站在陡峭的悬崖之上，下面是一片无边的黑色海洋。悬崖上座落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有奇怪的字符。他走近它，用手触摸这些图案，粗糙的石面磨坏了他的手指，慢慢渗出血来，染红字符。他觉得这些字符和自己有某种联系，感到熟悉却又不明确。

　　红色的字符隐约浮出石碑，像平静的湖面漾起涟漪不安地波动，最后它们挣脱束缚轻飘飘地飞向天宇。

　　那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异常深沉、厚重，仿佛长流不尽的钟声，又似一支既荒凉又丰富的曲子，凝重而又清悠。仿佛是在暗示又仿佛漫不经心，有些躁动又静若止水，它暗淡而又清晰，朦胧而又久远。彼时他心中无故溢满渺远的渴望，暗影似地落在灵魂里。气氛中包含的一切都那样亲切，听着听着，宛如跌入迷梦。

　　他不自觉地走向悬崖的边缘，面朝黑色的海水。他看见在广漠的时空中，在残酷的轮回中，他存在的痕迹都已湮灭。

　　他向黑暗张开双臂，微笑着，飞翔，涅磐。

　　蓦地，他似乎懂得那声音的预示：一切都在黑暗中，但你无法抓到。

　　——因为，黑暗没有最深处，只有无限深处。

　　“他去另一个世界！”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