剌
老旧的木楼里阴暗有度,三十五、六岁的奴女面前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坐在朝西开的窗口边,深深地回味那美妙的英年。
爬完楼梯有扇半开门,咿呀的开门声叫她回到了当前。两颗明亮的眼珠热情洋溢,她放下手中针线物,招呼一对不速之客就坐。
奴女乃光棍的娘嬷。
掰指数来已有十二年多,逢子鼠年是水族法过的十二年轮的霞节——求雨节,那年光棍都三十已过。光棍原不叫光棍叫光昆,因为年纪大还找不到娘嬷,东寨人说他你老找不到娘嬷,看来你不是光昆是光棍了。从此叫他光棍。
加个木字旁,就像棵倒下的大树,压得他直鼓大眼。
他怒目双睁,朝东寨骂去:讲话像我的屁种。
骂完他朝西寨看看,瞬间一肚子气没了,心怀忽的宽旷无边,爽得叫人轻呼!西寨的炊烟在春风中袅袅飘升,那绿蓝绿蓝的缕缕彩烟在梦幻般的晚霞里渐渐向后空拉长,看来路程遥远、渺茫。
其实光棍心中早有了娘嬷,她就是西寨的奴女。
奴女,你眼笨,脑也笨。光棍曾经这样悄悄埋怨奴女不知道他的心在想念她。因为他经常用眼色和行为去暗示她他喜欢她。
西寨黄从的女儿——奴女心灵手巧,是全村第一好看,要身材有身材要多漂亮有多漂亮,丰丰满满,要哪点有哪点,闻声耳悦,见人眼馋,这是有目共睹的。
想到奴女,光棍的喉咙里直在咕咚咕咚的闹。
他往心里嘀咕:真笨,眼笨脑也笨。
小时候光棍常跑西寨找奴女玩,除了奴女,谁也不好玩,奴女想玩什么他都感到新鲜,都陪她玩到她不愿玩为止。八岁还不足,奴女就会在他面前撒娇:
“光昆哥你帮我呀!”他像是她唯一的依护。
这话听来粘粘蜜蜜。他特爱听,他耳朵边经常出现这样粘粘蜜蜜的声音,叫他回味无穷。奴女那娇柔的求援声一次次的凝结在了的他脑海里,每每这个时候他整个像掉进了蜂蜜池似的。
光棍单个坐在田埂上想他们童年的交往。
奴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涨水季节,过低规我背你……打雷下雨我抱你……你痛你饿我诓你……
“烦死,装嫩死的。”奴女只要朝他撒娇冲他发气时他都这样骂她,骂完他就帮她,诓她,背她抱她,完了她很胜心很得意,笑得像一朵朵春风里的喇叭花,使劲撑,使劲吹,使劲摇。
娇小细嫩可爱的奴女经常这样的出现在他的怀里,这时候他就闭着双眼把时光搏回,自己就沉浸到过去那美妙如蜜的时刻。
咿,我笨,还没得想一口。
他睁开眼时,太阳早过了头顶,他看看身边的青草翠田间的秧苗绿,起身迈向埂端,一个早晨又这样完了。
号称他为光棍时奴女二十三、四岁了,长大的奴女像浴池里的嫦娥,光棍连看都不敢看了,只悄悄的在背地里窥测她飘来飘去。
他的心像团乱麻。
爹妈说他你再不找我们就去找来,这回你不能像那回了。他心里的乱麻像泡了水又胀又重,三十岁的人了,爹妈急着要讨儿媳,他知道,可儿子的心为着奴女都快胀爆了花,爹妈哪里知道?
光棍已经几天不吃不喝了,得的什么病了?
这话传到西寨时,奴女的眼睛像轮水中月。
有奴女这么大年龄还没出嫁村里也少有,奴女也为这事而恼心。
十七八岁就有人上门说媒,开始是对爹妈说你们有这么个漂亮姑娘,是福气哦,想上的人经过多次多年的努力不遂,媒人们见了爹妈便惋惜说,你姑娘都好大了……爹妈摇摆头,表示对这个掘丫头实在是没法子了。
光棍在奴女心中是昆哥不变。她听别人叫他光棍,她好笑,她笑昆哥没眼水,没感觉到她的心思。
晚上东寨有好多窗户亮着灯,其中昆哥家昆哥房间里的灯最亮也亮得最晚。隔着千米远的田坝上也能看到东哥在灯光里游动,那是奴女的心在燃烧。
梦里的昆哥多么聪明果敢,有力的的臂膀厚实的胸怀使奴女心花怒放。
昆哥……
你过来和我爹妈讲呀。
我不敢。
笨蛋!
她攘开昆哥,怒不可遏,醒来时,身上的被子全掉在了木板地上。她重将被子盖起,匆匆的合眼静睡,试图即刻的原路不变的回到时过未忘历历在目的梦境中去。
白天她磨挪着脚板想法了要见到昆哥,但远远的见了昆哥脚就止步脸就红,且红到毫发尖上。
她和光棍一样,心中的话留到梦里去说。
黄从是好多年前随着父亲下放到西寨落户的,当时大队在调配田土给他家时,要到了东寨一块田,虽然是东寨生产队的田,但这块田是光棍家祖宗田,光棍爹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地主又怎么样?我就看不得那七远八远的跑来种我家祖宗田,倒霉。
后来听说光棍和黄从女儿有来往,光棍爹曾轮起棍棒追着光棍骂道:人家脚已经踩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这没心血的笨崽!
从此,光棍爹妈总是恨透了黄从一家。
客人问:你那马尾绣是给谁绣阿?
她抿嘴笑,笑出姑娘时的脸蛋来,她像是自言自语说:给我家昆哥,霞节要到了,绣好那天得穿,好看别人玩。
奴女成为光棍的娘嬷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过去由于生活困窘,不知留了多少轮子鼠年不过霞节了,1984年甲子年,生活上有了点宽裕,再加上刚栽秧下坎,连续干旱了几天,眼看大田就要开裂,大家就都记起要过起霞节来,于是十六方寨老相聚议定,这事就按原序各负其责。
此次敬霞神活动由东西村主办,事虽纷繁复杂,但全村老少齐心,里外结合,伙食及其礼数和各项活动安排不在话下,然而最难的是驯鸡和剌猪。
驯鸡是要把一只大红公鸡驯会什么时候上树,什么时候扇翅鸣叫,鸣叫的朝向和声数等都要准确无误,这事早有驯鸡专行户领接了去。
剌猪可就难选人了。
剌猪是把一头壮实的成年母猪拉到霞井边去转一圈,然后引它到一平地上,众人控其不让跑掉,然后由一人用浸泡在水井里带芽骨的枞毛顺,捏成一小刷式以示雄器虚置于下腹前方将母猪的阴部轻轻剌骚,直到母猪发情瓦瓦直叫,天听到了人畜乱伦,即刻就会发怒,很快上苍就由晴转阴,乌云密布,狂风骤起,霎时雨颗点地,甚至大雨滂沱。要达到这个效果,剌猪人选要求就特别严格,这人必须是守寡两年以上的鳏夫,且守寡期间手脚干净,不得有丁点男女欢事。
大家为这事伤累了脑筋,全村找不到一个鳏夫,外村有,人家不干。
那天晚上寨老的会开到了深夜,也定不下人来。正在大家没法子的时候,从楼梯口上来一个人,他说:让我来吧。
大家唰的抬眼来看,是光棍!?一屋子的寨老像从困境中脱出,个个顿开悟眼。有人也咂咂嘴说,光棍不是鳏夫,有人也点点头说,他不是鳏夫像鳏夫,三十多了还没娘嬷,和鳏夫有什么区别?有人顶着,他不是守寡的人,有人反驳道,年龄超过婚期也算守寡了,从黑暗角落里飞来了一句说,他没用过女人,不算,回他那话是,没用过不就更干净更好吗?虽然没有人说话了,但大家心里还有梗,怕不合俗犯古规。然而不要光棍又还有谁呢?
最终光棍还是领了剌猪的任务回去了。
听说这事,第二天光棍的爹妈气得吃不去饭,也没脸出了门:一个好好的男儿,要是去做剌猪那事,以后就更难找媳妇了,都怪自己没本事,独个崽也育不好,这样搞下去,崽要当一辈子光棍,潘家要断后了,爹妈相互看看,痛苦的脸都各扭到一边去。看来实在是没法了,他自个报的名,寨老们的决定,不好说谁。光棍的妈看着他爹抹一把苦泪,硬起了喉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几天,光棍爹妈算是开了一下脸,出出进进的忙乎了一个上午,其实什么也没做成,一会坐一会走,有时凳子上像钉上了钉子,还没坐下去就又站起来,家务事都全给忘了,等中午光棍从地里回到家时才知道,原来头天旁晚二叔家来了一位女客人,她是光棍的表妹——阿芯,她的母亲是光棍爹的堂下妹。她没有亲舅了。去二叔家不去光棍家是因为她看不得光棍这个表哥。她从进门来就只看到一点轻淡的微笑,过后尽是一脸的焦愁,问了才知道,原来几个月前她丈夫死去了,生得一女孩子刚半岁,家里人硬要撵她母女俩出去,没法子才找到二舅来,说是帮她们娘俩找口饭吃。
二婶也不知如何是好,且留她母女俩多住几日,看看再说。
正当那天上午光棍妈到二婶家借东西,发现一陌生女子,年轻漂亮,胸前抱着一小孩子,愁容满面,见她疑惑,二婶拉她到僻处嘀咕几句,方知原由。
她再回头看看那女子,心中一乐就把借东西的事也给忘了。
是阿芯,是命就打不脱,天又给我们送来了。光棍妈自个在心头独乐,她脚不沾地的跑到家找老头子说:
“来了,老头……”
“来什么?”
“腊霞(昆的娘嬷)啊!”
“你疯了。”
“真的,在二叔家。”
“哪塘的?”
“哎,是山那边青枫林的阿芯啦。”
“你真疯了。”
听了光棍妈仔细说后,光棍爹往鞋邦上使劲敲出烟灰来,噔的站起身,找理由向二叔家走去。
从二叔家回来的光棍爹,像喝了酒似的,脸红心里冲动。
昆今天去哪塘地?老头子有点急不可耐。
午饭间,光棍从地头来了,正准备到门口的水塘里泼洗泥脚,他爹嗡着声从灶边喊来:“昆!”
光棍愣着脸看过去。
“你过来!”
“什么嘛爹?我洗哈脚。”
“来!”
他知道拗不过爹,朝灶边走。
“去你二叔家把阿芯领来。”
光棍莫明其妙。
这话有点像惩罚。
提到阿芯,早事还历历在目。
十五年前,光昆刚满十五岁,爹妈就给他接个娘嬷来,还在玩泥巴餐的光昆哪知道啥是娘嬷?接的那天,家里挤满了人,有寨上的,也有远近亲戚,个个喜气洋洋,光棍向往常一样,和寨上的孩子们在门口的平地上打起飞老鼠,最后把身上的火柴米输光了,怕老人打,跑到油菜地里的花丛中去躲藏起来,等到要找他来家和新娘嬷拜堂时,才到处喊人,最后从油菜地里拎出来时,他满身都是油菜花絮。光昆一脸的惊怕,还以为输光了火柴要挨揍了呢。爹妈硬拉他往房间里去换新衣,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时,发现新娘嬷是表妹阿芯,他一趟子就往外跑,他爹妈忙碌跟到楼脚,一抬眼就不见了踪影。满屋子的大人不以为然,天都快黑了,又是下着大雨,一个孩子能跑多远?等哈会回来的。
那天满屋子的人,摆成了七八桌,照样喝喜酒,新娘嬷阿芯一个人端端的坐在房间里,冷清清的在等她的新郎。
阿芯才小光昆两个多月,但好像比光昆多懂好多事:男女婚姻之事,听大人的不会错。
光昆和阿芯是指腹为婚。光昆爹和阿芯爹是老伙计,后成亲戚就是两郎舅了,更是亲上加亲。那年光昆爹走姑爹时,见姑姑也挺了个大肚子,酒喝到三分醉时,两伙计就开了句玩笑话:你嫂子也有了,我们猜她们谁生男谁生女,管她生什么,男女都可以,不,哪会一样?那你想要男的还是要女的?嗨,那不是你想要哪样就得哪样嘛,我有个办法最好。什么办法?如果她们同生一样,我们打干亲家,如果一男一女,我们就打水亲家好不好?咦,好啊。
话虽是酒话,但说了双方心头就都有了数。
不多久她们就陆续的生了,一个早两个多月,姑姑的晚一点。
从此大家就把那次说的话当成男子汉说话算数了。
特别是光昆爹妈,数着日子盼望孩子们的婚期到来,为了安全起见,孩子们五岁就择日给他们订了亲,十五岁接。
订亲之后,阿芯就不能随便到大舅家去,去了要犯忌的,将来对子孙后代不好。
十二、三岁了,阿芯想想,她不知道光昆表哥成哪个样子。
订亲之后,光昆可以随时去姑姑家,但他不爱去,爹妈叫了也打了几次,目的叫他去和阿芯玩,他死活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爱去,反正是不想去。听爹妈说到了阿芯,但他也不记得阿芯长个什么样子。
光昆快要上十五岁了,一天爹妈叫他去姑姑家要只小猫咪来,他也是死活不愿去。他听别人说了,他的娘嬷是阿芯,他不管,他一天只跑去找奴女玩,一玩就是一整天。
光昆从那天逃出去,十五天没回来。
阿芯当晚是陪嫁娘陪了她一夜,双方爹妈诓她天亮光昆会来的,阿芯也不知道为啥要等光昆来,等他做什么,她白天在老人的指点下拣做家务,晚上累了倒床就睡,和在自己家没有多大区别。
已经第二、三天了,分路去找的人都说找不到光昆,多半是不幸的了。有人看到光昆朝底规走,有人在底规路口上捡到一只鞋,光昆爹妈哭着看那鞋,说那鞋是昆的,多半是被洪水冲下河了,光昆爹妈哭得起不来身,这时候过阴婆掐指算算,又说阿芯命有克夫,且凶而准,他俩是水火不相容,不能相见,阿芯成了冷清的新娘,第四天光昆爹派人去请她爹妈来领她回去。
找光昆下落的事没完,就是冲下河了也要找到尸体,他爹妈已经动弹无力,眼睛哭肿得看不见路了,寨上人选了会水的几个大小伙子,每天到河边去打捞,晚上归来都不声不响,看来要等水退后才成了,光昆他爹妈的心像是飞上了天,飘渺无着,他们像是在空中交流:
她说:都是你,害了我的崽,谁说订腹婚不计属相?
谁说!?古天古老都那么做,光我们?
你还说,不是你哪会成这样……
那天光昆离家出走时,已经是下半天了,雨像泼一样直打在他的头上。他冲着雨林朝灰朦朦的山口跑去。
去哪?
不知道。一心只想很快离开那他讨厌的家,逼他和阿芯拜堂的爹妈。
他一路踏水趟泥跑了一公里多,翻了山口到了底规,抬眼看去河水变成了满满的洪流,他站在底规路口发愣,那就是他背着奴女过河上学的地方。
感觉的天色使他有点心慌,再不过河就看不见路了。他把衣裤脱掉,分别都捆着拳头大的石头放里面,然后轮着右臂扔到河对岸去,完后光着身子泅水过河。到了对岸他才发现有一只鞋没有扔过来,洪水一阵比一阵大,不能游回去了,穿好衣裤,光着一只脚消失在那水淋淋的苦竹篁边。
急走了很长时间,估计后面没有人追来了,光昆才想到我要到哪里去呢?这时他双脚有点酸软起来,汗水浇着雨水,使他全身瓮热,然而心口却是冰凉一片。在即将到来的漆黑的雨夜,胁得他的心在急剧的颤抖,他要哭了。
走吧,这熟悉的路,顶多长到学校去。
对,我去找老师。
光昆的老师王雄,是一位多好的老师,无论是谁做错了事,他都宽容地一笑了之,他和其他老师说,学生是孩子嘛,哪个小时候不有点那个?他对光昆尤为偏爱,他把光昆背小同学过河作为典型事迹在班上进行五讲四美教育,在学校,王老师像一棵大树罩上光昆和奴女。
雨夜在后追赶,光昆像飞一样越过了一处处险境,当他走到学校时,王老师家的灯已经大亮,正要吃饭的王老师突然听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个水淋淋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他躬身一看。
光昆?你怎么啦?下这么大的雨,你出来搞什么?
他没等光昆说话,一把将孩子拉进屋来。
……
?
逼两个十五岁的孩子成婚?
你做得对,但你应该到近处哪家先躲躲雨,等明天天亮你再来嘛,多危险啊。王老师越听越激动。你先住在我家,让你爹妈慌点才合。
说完王老师去找衣服来给光昆换上,这才发现光昆的脚走破了皮,脚拇指鲜血淋淋,王老师赶紧磕碎老酒药敷放。
包好的伤脚趿上王老师的拖鞋,走在温暖屋里,光昆的心才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七天来了,还找不到孩子的任何消息,光昆爹说话开始有了点癫胡,他妈更是恼上加恼。
明明光昆都失踪了多天。
“昆,你床脚那拿我鞋来,没成双的那只鞋……。”他爹脸朝里紧闭双眼睡在床上,胡乱地念叨一些语无伦次的话来。
光昆妈听了,左一把右一把的抹起眼泪。
后来听说爹确实病倒了,他再不回家,恐怕还要严重,王老师劝他赶紧回去。
光昆回家不久,他爹病慢慢的好来,从此他和阿芯的婚事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叫光棍去二叔家接阿芯来,爹妈也在看看光棍的反应,心情虽然有所急切,但不再逼勒他,光棍沉脸片刻,不说话,转身下楼往门口水塘边洗泥脚去,在他下楼梯那阵,他爹在后面补上一句,不去就算了!
霞节的日子即近,大家都忙不过来。
光棍问了很多老人,剌猪真的有这事吗?必须要那样做?
懂和不懂的人都说,当然真有啊。
那为什么偏偏要剌,不做别的?比如……
问那么多做啥,好好的想怎么剌好吧,说话的和听话的人冲着光棍做个羞猫脸状。
吉日到,天还没亮,全村上上下下都轰然躁动起来。
稍远的村寨连夜抬米抬酒抬肉赶来,这时候刚进寨子,主持人高声喊道:
“杨拱、水懂、水昔的亲戚们来了,打开霞门,掌称记帐的按时到位啦!”
隔着板壁,屋外的说话声脚步声匆匆忙忙,此起彼落,光棍在床上干撑,咋弄也睡不着了。
因为爹妈早出门和寨上人做事去了,他起来把屋里打扫一遍,然后抱来一堆干柴,升火煮猪潲,提到猪,他在闪着火光的土灶门前思考着老母猪的屁股。
早上辰时以前,排样准备挤好,辰时一到,负责寻找霞石的几个人把它抬到霞井边,整个坐式安好,然后鸣起火炮十六响,表示十六方霞主都已到齐。
霞井边离东寨不远,媳妇们到井边抬水一趟到家需要一杆烟工夫,现在那里堆满了人,热闹声早盖过了寨子上空。
先是驯鸡者引鸡鸣叫,高高的树桠上站着一只大红公鸡,驯者口中念咒,手翻纸扇,估约七八分钟,那公鸡便举头朝东,鸣叫三声。然后早准备好的各方爆竹骤然爆响,震耳欲聋,浓烟起处人山人海,个个眼朝中间热闹处瞠去:众人七手八脚把大块鲜肉搭挂在霞石的身上,再把糯米酒一瓢瓢的从头上淋下,灌得霞石坐地不起。
右边一身穿着长衫的水书先生高高的站在一棵老柏树下,对着一张堆满食物上满香的八仙桌唱着咒歌,哐哐哐的毫无摭掩,一字一句读到人的心坎上。四周环绕坐着如云的人,黑压压一片,个个洗耳静听。
靠左面百多米外的平坝上剌猪活动开始了。站着等的人个个伸长脖子朝同一方向看去,像是等了很久。
瓦——瓦——还没见人先听到猪的叫声,全场人唰的都立起耳朵来。
想看母猪遭剌的稀奇,更想看光棍咋个剌猪的稀奇。
多数人这辈子只听说没见过,婆妈们虽然咂着嘴说那多耸样,但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孩子们就更是满脑子稀奇古怪事。
四个人从对面家的楼脚架着一头母猪出来,两个大力气在前紧紧攥住母猪的耳朵,两个在后拉着捆牢母猪后脚的绳子,前低后高的跟着母猪跑出来,转个弯直奔霞井边去。
猪是一头壮实大架子的未下过崽的成年母猪,从头到尾从背到脚各处毛皮膘溜顺眼。
不一会,母猪一行从井边水淋淋的赶到了平坝上,四人稍松劲儿,母猪也松了一口气,它东闻闻西嗅嗅,怯生生地莫明其妙地看到了那么多人——好累啊,拉我到这地方干什么嘛。
“光棍!”
“来了!”光棍应一声便从人群中冲出来,他戴一顶土布缝的小丑帽,帽缘盖完半边脸,胡子画到耳朵根,鼻了像只胡萝卜,他手上的枞毛须捏成一小撮,那须中冒出的芽骨直挺挺的有手指头般大小,粉红粉红的像是高兴得很。
他一到,那四个人又要着手稳住母猪了,光棍操着快腿,绕到母猪的尾部,急不可待的将粉红的芽骨触弄到母猪的阴槽里,须尖便在周围剌挠,母猪开始是嗯嗯嗯地哼着,几秒钟过后它便转为瓦瓦瓦大叫起来,母猪阴部由干瘪转为光亮深红,逗得在场的所有人乐声高呼:唔——呼——
在大家高呼那瞬间,有一人埋起红脸从人群中冲出去,恰有一道光影掠过光棍的眼角,他立马放下手中之物,飞腿追过去。等众人的眼睛从母猪身上移过来时,早不见了光棍踪影。
时至黄昏,大概是霞神被虔诚的敬霞队伍感动了,干燥的空气里艰难地落下了几颗珍珠般细雨,光棍妈这时候绾着裤脚飞腿向西寨跑去。
西寨和东寨一样,家家户户都开心地亮了灯,从霞坡回来的奴女爹正要出门去陪客人时,门先开了。
他一看,面前站着光棍妈。
“光棍妈你有事吗?”
“亲家,这回我们是亲家了。”看光棍妈又说又笑,奴女爹就全明白了。
他说:“光棍妈,如果当初你和她爹不反对,怎么会到今天哦?”
光棍妈悄悄在暗处红脸,她说:“都怪他爹。”
光棍从此恢复了原名。
2007年10月28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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