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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南柯

作者: 任阳辉 完成状态:已完结

现代南柯

  张三个儿不高,矮笃矮笃,胖墩胖墩,走起路来像立行的癞蛤蟆,两脚八字排开,一耸一摆,很是滑稽。有人说他是“王道灵转世”,其貌不扬。而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本科毕业生呢。

  十年前,张三从普通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分配到市粮食局办公室工作。开始,局长认为充实了新生力量,班子后继有人,对张三寄予厚望,时不时地个别指导,重点培养。可不久,张三的缺点弱点便暴露无遗,使局长大失所望。

  张三最大的缺点是华而不实,夸夸其谈。那副嘴钳子,说起空洞无物的道理来,很少有人赶得上他;而实际工作疲塌懒散,效率低下,屡出延误迟滞的状况,也很少有人赶得上他。一个简单的开会通知,他要伺弄半天。一份千来字的简报,一个礼拜也不能完卷。局长气得大发雷霆,道:“这种早已过时的简报还发个屁,浪费纸张!”于是,张三有了绰号:特等牙科加吉尼斯牛皮糖。局里中层干部退休一批,提升一批,但在推荐人选时,谁也没提到过张三。十年来,他一直像城隍庙的石狮子,稳起不动。局长背着人道:“官帽子像天上的毛毛雨,也落不了一点在张三头上。”张三只有半死不活地呆在办公室干事的位置上。

  俗话说,鸡有鸡运,狗有狗运。张三虽然没有官场运,但却有令人眼谗的桃花运。他娶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老婆。他老婆叫覃艳。在读市重点中学时,便是出了名的校花。一米七二的身材,玉色透明的肌肤,一对大大的亮得像水晶似的眸子,嵌在瓜子形的脸蛋上,真够得上美人儿。同女生们走在街上,她的回头率要压倒群芳。有人说,要是能考上电影学院,准会成为新一代“谋女郎”。可是,红颜命薄,她在高考中落榜了,接着,父亲又因癌症去逝,顿时失去经济支柱。剩下一个年迈的奶奶和一个上初中的妹妹,成了零就业家庭。在街道居委会的关怀下,覃艳被接收到粮食部门当了一名职工,安排在第一粮油零售门市部做了营业员。

  有个美人儿往柜上一站,营业厅像放出了光彩,买粮买油的人多了起来,不买粮不买油的人也多了起来。于是,“粮油西施”的雅号不胫而走,覃艳成了第一门市部响亮的符号。张三便是慕名第一次来到这个门市部的。从第一眼见到覃艳之后,便被她的美丽弄得神魂颠倒。以后,只要一有空闲,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覃艳身边,没话找话。他充分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特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覃艳没有拒绝他的追求。有了初步成功,接着便是猛烈的攻势。经常去覃家照看覃艳的奶奶和妹妹,时不时买些生活用品亲自送去。嘴里奶奶前妹妹后地叫个不停,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覃家的一份子。常言道,“贞洁女最怕厚脸皮”,覃艳虽然觉得张三身段不佳,不属于帅哥之列,但最终没能摆脱这块死缠烂打的牛皮糖。她屈服了,并闪电般地举行了婚礼。还好,婚后的张三对覃艳确实爱得巴心巴肝。家务活一人承包,不让覃艳插手。每晚睡觉前总要打一盆滚烫的热水,亲手为覃艳洗脚。覃艳心中倒是满意。常常自我安慰:“古人说,美女常抱丑夫眠。张三只是人稍为矮了一点,其实并不丑。”但有一点使覃艳和张三都感到尴尬,那就是走在街上,一个高挑,一个矮胖,高女人与矮丈夫,构成了一幅令行人窃笑的漫画。他们试图作些调整,一起出门时,覃艳穿平底鞋,张三穿高底鞋,虽有一些效果,但也无法根本改变一高一矮的事实。还是张三有自知之明,干脆不和覃艳一道上街。

  局长从简报中看到,第一门市部业绩不断上升,成为全市各门市中的先进单位,决定亲自去视察一番,总结经验。门市部经理安排覃艳负责张罗接待局长一行。在汇报工作时,经理由于文化太低,呃,呃,呃了半天说不出个什么有价值的点子,局长颇为扫兴。用不悦的目光对到场人扫视一番,道:“你们有谁能说出门市部取得成绩的经验究竟在哪儿?”一阵沉默之后,覃艳抬起头,道:“我来说点,不一定准确,请局长指正。”局长望见眼前这位美人儿,心里一惊,旋又镇静下来,抬抬手,笑道:“说吧,不要紧张。”覃艳把第一门市部辐射范围内居民的饮食习惯,对粮油制品的需求,门市如何做好品种搭配,以及延长营业时间照顾下班人员,上门为用户服务等,说得详而且尽,有条有理。

  局长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又对覃艳的汇报发言夸了又夸,奖了又奖。最后问经理道:“如果要召开经验交流会,你们谁去讲?”到场人互相望了望,然后齐声道:“覃艳!”局长低声道:“她叫覃艳!”最后用机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一句,道:“人才呀!”坐在后排不知谁冒出一句,叫道:“当然啊,她是远近闻名的‘粮油西施’,我们门市部的名片,真正的招牌。”局长在局务会上,对第一门市部的成绩经验给予了充分肯定,又绘声绘色地介绍了覃艳的表现,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应当放在更合适的岗位上。粮油门市营销经验交流会议之后,一纸文件,将覃艳调到粮食招待所,担任大堂经理。

  粮食招待所,对外叫红宝石宾馆,是一个装修、设施和服务都堪称一流的酒店。自从覃艳担任大堂经理之后,局里和附近单位的重要接待,都安排在这里举行,而且每次都由覃艳出面代表宾馆向客人敬酒。除集团消费外,还大量招徕了私人婚宴、寿宴、谢师宴等,营业额直线上升。局长出面接待客人时,都叫来覃艳作陪。一来二往,覃艳和局长成了无话不说的“私方朋友”。一次,覃艳参加局长宴客,一名服务员弯下腰去拾客人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从桌下望见,局长和覃艳的脚绞在一起。没过几天,覃艳脖子上挂了一串豪华的珍珠项链,手指上多了一枚嵌着红宝石的金戒指。一天中午,服务员开门整理房间,看见局长和覃艳光着身子压在床上,正在涌浪叠波。覃艳羞红了脸,局长则对着服务员大吼道:“为啥进屋不敲门?混帐!睡个午觉都不清静。”

  覃艳和局长的风流韵事,不几天便在宾馆传了个遍。覃艳羞于见人,偷偷守着局长哭了一回。局长安慰她别怕,小事一桩。一纸文件,将宾馆总经理调到粮油公司担任副经理,遗缺由覃艳充任。在宣布大会上,局长威胁似的告诫大家,要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不要吃饱了到处胡说八道,紧防饭碗跳舞。谁要不听话,立即解雇。以后人员进出,一概由总经理决定。这一招,犹如在每个人嘴上贴了一块胶布,宾馆上下顿时噤若寒蝉。这些状况,只有张三这只活乌龟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一天,局长在办公室拍拍张三的肩膀,道:“你老婆表现不错,我非常满意。”张三不知其中究竟,像喝了一碗红糖冰粉儿,连连道:“谢谢局长夸奖,今后还望对内人多进行深入指导。”

  覃艳升任宾馆总经理,把张三早已风平浪静的升官念想又搅得波澜起伏,同时萌生了崭新的思路。他认为,老婆是总经理,自己是平头百姓,比在一起,不仅人矮一截,地位也矮一截。在人前人后,实在难堪。过去,送过物,送过钱,什么作用也没有。现在老婆升官了,可以经常同局长打交道,机会来了。眼前便是桃园洞,何必到处求神仙!当晚覃艳没有回家,张三睁着眼睡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覃艳的手机,说家中有急事,晚上务必回家。覃艳有些不耐烦,冷冷地道:“知道了。”

  晚上十一时,覃艳下班回家。张三双眼笑得像莞豆角,又是打洗脚水,又是提拖鞋,伺候得无微不至。覃艳问道:“你在电话里风急火燎,说,有啥紧急事?”张三结结巴巴道:“覃艳,你看我一个大学本科生,已经工作十年,到现在,到现在……”覃艳有些着急,忙道:“到现在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张三低着头,又道:“我到现在还是个白板!”覃艳问道:“你说的白板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当官,还是没有入党?”张三又道:“入党我慢慢争取,如果能想法提升提升……”

  覃艳大笑起来,道:“要在仕途上发展?有这个要求,也算是一种进步。你自己努力吧,给我说干吗?”张三又道:“你现在是宾馆总经理,同局长打交道比中层干部还多,能不能在局长面前帮我说句话?”覃艳道:“这下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在局长那儿帮你弄个官儿当当,是吗?”张三笑道:“说白了,是那么个意思。”覃艳有些不屑,怒道:“张三,你要当官,不会凭自己本事去挣,什么时候学会了走夫人路线?是从那些小报上看来的吧!”张三道:“现在办事不都要找个关系吗?”覃艳道:“啊?我就是你要找的关系?”张三又道:“你和局长的关系总比我要近些,我知道,你是能说上话的。”覃艳脸上红晕顿生,沉沉地道:“我和局长关系近些?我和他有多近?你还知道什么?”张三急忙赔不是,又道:“你别误会。因为局长要经常在宾馆接待客人,你能不和他见面说话吗?”覃艳释然。平心静气地道:“张三,现在谋官不是那么容易,人家要回报啊!”张三又道:“这,我知道。大不了把我三万存款全部搭上去。”覃艳从鼻孔里嗤了一声,然后道:“谁看得起你那两三万块钱?但话说回来,紧防人家不是要钱……”覃艳难于启齿,说不下去。张三急切地问道:“不是要钱,那又要什么?文物古董,名人字画,我们家压根儿就没有啊!”覃艳干脆挑明,道:“那些当然拿不出,张三,你不怕把你老婆搭进去?”张三语塞。有顷,像是对覃艳,又像自言自语,道:“只要不过份出格,你看着办吧!”覃艳没有想到张三为了满足个人欲望,竟然变得如此低贱。长长地叹息一声,道:“你这个张三呀,还是个大学本科生呢……”

  当晚,张三和覃艳都没有睡落觉。覃艳思忖,既然已经做了俘虏,就顺其自然吧,走一步算一步。念在夫妻一场,能帮就帮吧。而张三则不然,认为女人的美,是一种资源,为什么不可以深入地开掘这种资源,把它变为资本,以赚取更多的利润?至于绿帽子什么的,去他妈的,尽是些浅人之见,未必不知道绿是环保色?道德和颜色是不能叠合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覃艳甩了一句,道:“你说的事,我记住了。你好好表现吧!”张三像吃了定心丸,在上班时,哼歌打调,有些飘飘然,好像过不了几天,一顶官帽就要戴在自己头上。

  建市后的第一任粮食局局长七十华诞,现任局长、副局长和全局干部都到红宝石宾馆为老局长祝寿,推杯换盏,很是热闹。宴后,大家又一起去歌厅唱歌、跳舞。张三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昏胀,便选择一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看着,听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在粮食局会议大厅,局长站在台上琅声宣读道:“经局务会议讨论决定,任命张三为梓州市粮油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张三在接受任命时,发现覃艳坐在后排,脸上露出浅浅的难以解读的笑容,很不自然,而且带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不过,他倒也心安理理得。管他妈的,无论是买来的,换来的,还是抢来的,老子这总经理是当定了!这种事而今多着呢,大家心照不宣,谁有胆量出来说个甲乙丙丁。文件一出,张三立即到职视事。他一改过去疲塌拖拉的弱点,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雷厉风行,很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势。局里划拨了红宝石宾馆八、九、十三层作为公司的办公场地。张三从启动经费中拿出一部份购置办公设备。总经理办公室足足有五十平米,半月形的老板桌,真皮的老板椅,比局长享用的还要阔绰。又迅速从局里调来的人员中,拟出了办公室、采购部、运输部、仓储部、外联部、信息部等部门的主管任命名单,报局长审核。局长道:“这是企业,人事任命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过,你问问覃艳,她有什么人需要安排。”张三捣蒜似地点头不已。

  晚上,张三向覃艳转达了局长的意思。覃艳思索一阵,道:“你把妹妹安排进去吧,其他,其他没有什么人需要考虑。”张三道:“小妹才十四岁,初中毕业,是不是早了点?”覃艳顿生不悦之色,怔道:“高中毕业再来上班不行吗?”张三忙陪笑脸道:“那当然行,当然行,这事你说了算。”张三品尝了王八的味道,又腥又辣。

  公司怎么运作,张三其实心中没底。他想起了借他山之石以攻玉的名言,从北京请来了全国著名的经济策划师,为他制定了一个便捷而大赢的方案。方案确定,从黑龙江、山东组织大豆、玉米和油料出口,从泰国、越南和加拿大组织大米、小麦和面粉进口,一出一进,年营业额在一亿美元以上,净赢利约两千万美元。于是,决定在有进出口业务的省份和国家设立办事处,并亲自前往签订业务合同。

  张三去了泰国。在洽谈生意时,接受了泰方企业各种招待。如游览风景名胜,观看人妖表演,和温柔小姐服务。回国之后,有人说,泰国性服务是赚取外汇的最大行业之一,可是艾兹病也是世界的重灾区。这把张三吓了一跳,忙去防疫站检查,还好,没有被感染。

  他寻思,覃艳经常不在身边,解决生理饥饿是养奶牛还是喝鲜奶,需要赶快定夺。思来想去,喝鲜奶简单,喝完就走,但容易受到污染;养奶牛要喂饲料,支出多,但拴在自己槽上,随要随到,而且不会得病。主意已定,便在大学毕业生中招聘了一名心甘情愿的女生作为私人秘书,名义上经管外出时办理机票和预定酒店等事宜,实际上是领工资加补贴的二奶。他的私人秘书叫尤红,二十二岁,美丽超群。每月除工资三千元而外,还私下补贴一万元。这一万元从何而来?当然只有在出国经费中报销了。

  有人提醒张三,一旦天机外泄,要考虑覃艳的感受以及由此带来的后果。张三不以为然,只报以无奈的苦笑。

  粮油进出口公司经营一年,为市粮食局整整赚回两千五百万美元,被评为全市先进企业,税利大户。而张三个人,则被授予优秀企业家称号,领取了一百万人民币的奖金。他用这些钱,为覃艳购买了幢豪华别墅。对此,覃艳漠然。

  人间事,戏上有,世上有。就在张三和尤红在办公室小间里鸳鸯共枕的时候,覃艳闻风而至,打开门,将他们逮了个正着。覃艳大骂道:“张三,你这狗东西,还算人吗?我为你忍辱负重,低贱为人,你竟敢在外包养二奶?”张三想立即向覃艳认错,可他那开口生风的嘴钳子,我,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覃艳又骂道:“你这猪狗不如的人渣!”说完,端起桌上的开水,向张三头上泼去……

  “啊……”张三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他摸摸头上、身上,满是啤酒。同事告诉他,有人喝醉了,跳疯了,端起啤酒杯互相乱泼,就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张三早已聊无兴致,从沙发上慢慢起身,踉踉跄跄地摸去覃艳的办公室,想洗帕脸,擦擦衣服。不料,推开门,一个场景把他惊呆了。局长坐在沙发上,怀里正抱住覃艳狂吻。见张三进来,他并不放开,而是龇牙咧嘴,像是要把覃艳和张三都一齐吞了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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