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常

生命的提示

　　凯挪动了一下被自己枕麻了的胳膊，但仍旧蜷曲在沙发上没有起来，从在医院里陪着柔吃罢晚饭回来到现在过了多久了？他睁开了干涩的眼睛环视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家，有多久没有回来了？透过窗外马路轧子上的路灯的照射依稀能看到家里的轮廓，还是象从前那么的整洁，这是他和柔三个多月前去北京检查的时候柔亲手收拾的，如果放在白天看沙发上、茶几上一定也落了不少灰了，这要是让柔看见了那可是万万不行的，柔爱干净。平时凯总是逗柔说：“你是不是有洁癖呀？家是为人服务的，可不是人为家服务，”可柔不听，她就是爱干净。柔是个中学老师，听她的名字就知道她的性格温柔、贤惠，可她教的课程却是很男性化的科目===数学。上大学的时候好多女同学都问她为什么要挑数学当以后的专业呀，女孩子学个语文啊、英语啊、或者是历史地理之类的都要比数学好学啊！等以后当老师了也省点事。柔不管，别看她长的文绉绉、秀气气的，可别让她的外表把你迷糊了，她可是属于外柔内刚型的女人。果然柔上班没几年在当地就小有名气了，谁家准备上大学的孩子分在了柔的班里家长们就长长地舒一口气，好像她的孩子已经迈进大学校门了似的。主要是柔这个当班主任的有一套管班级的方法，别人用着不一定管用，可柔就顶用。其实这个方法也挺简单的，就是柔没事了也不爱和其他的女同志那么的上街转啊买衣服啊什么的，凯喜欢陪着她转，而且买回来的衣服谁看了都说眼力可真不错，穿在柔的身上绝了，可凯清楚，不是他的慧眼识货，而是他的柔穿什么都漂亮。所以柔就总在班里坐着，你做你的作业，我背我的课，反正我坐在讲台上你就不能当着我的面捣乱说话，再闲着柔就让科代表考他们英语、生物，或者让你们看看物理、化学什么的，如果碰上有什么问题了可以一起解决。反正柔在大学是个高才生，高中这点东西小菜一碟，考不住她。别的课上有学生气老师的状况可柔的课上没有，学生们都喜欢柔，实际上柔也还没有和学生们发过什么火生过什么气。就这么着二十年过来了。

　　凯和柔认识是经别人介绍的，第一面凯就认定是她了，柔外表看着就觉得安静，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柔柔地披在肩上，不笑不说话，一笑眼睛就成了月牙了，凯好像认识柔好久好久了，凯现在才知道半天这么久没有找对象是在一直等着柔啊！这一年凯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了。

　　凯和柔要孩子挺晚，原因是柔正带着个高中二年级，不上不下的，如果怀孕了再到生，保不准会耽误了这些孩子，她得让这届学生毕业了再想这码事。这么一拖就是三年，等他们的川川出世凯已经三十三岁了，柔也三十一了，不过柔一点都没变样，反而生了孩子以后更觉得有女人的那种韵味了，她的性格也没变，不象有的女同胞家里头有了小宝宝以后就每天急了忙慌的，有的时候早晨来了还挺狼狈，站在镜子前才仔细地婆娑没来的急抹开的润肤霜。可柔就不，上班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看别人忙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实际上凯和柔身边也没有人帮忙，凯的妈妈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剩下了个老父亲也七十岁的人了，他能把自己的身体照料好凯就满足了，凯没有再多想。柔有六个兄妹，她是老幺，母亲生她的时候已经四十五岁了，帮着照顾孩子就更不可能。不过凯和柔都挺想的开的，反正一个是技术员一个是老师工资都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没等柔休完产假凯就找好了一个愿意去家里接孩子的保姆，所以凯和柔早晨就不急，只要还象以前收拾好他们自己就好，反正儿子由保姆给穿衣服、家门由保姆来锁。

　　这么一晃十几年就过来了，凯和柔的生活还象以前一样过得有条不紊，柔休息下了还是会用专用的棉棉的擦车布去擦家具，这样家具上不落绒毛，看着清爽，柔心里就舒坦。柔还喜欢端两盆水，一盆清水、一盆洗衣粉水，蹲在地下轮替着用抹布擦地，虽然挺累，虽然凯劝了好多次，觉得没这个必要，可柔就是喜欢，柔有她的道理：“这样擦一次能保持很长时间，而且看着家这么清爽我就好高兴，”于是久了凯也就由她了。

　　川川现在已经上高中了和柔教的是一个年级，教导处分班的时候笑着征求柔的意见，想不想直接带川川的这个班？可柔说不用了，因为柔知道她带的学生听她的话，不见得她能管的了她的川川。

　　柔现在教了多少届学生了她没有统计过，可柔每换一届新生都是信心百倍的，她喜欢这份职业，她觉得整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的这些老师们都比较单纯，而且心好静，柔喜欢这种感觉。

　　比起柔凯的变化就比较大，他从一个技术员起步，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厂级领导了，职位升迁了，待遇提高了，工作也就相应的忙了，在外面应酬的事情也就多了，陪柔和儿子的时间就相应的少了，可在心目中家还是凯的第一位，尤其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老父亲也撇下他去陪伴他的母亲去了，这个世界柔和川川成了他最亲最爱的人了。有一天他好容易推托掉了一顿饭局，因为川川晚上要上晚自习，凯和柔端着饭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饭，凯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柔：“我每天晚上不在家吃饭你一个人是不是挺孤单的？”柔嘴里正嚼着咸菜没说话，只是现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凯总听他的手下说家属回家总唠叨，埋怨为什么应酬那么多，家属心情不好的时候搞不好还要给他个闭门羹。可凯心里就觉得挺骄傲，柔就从来没有对他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因为她知道凯心里有她有这个家，只是现在有点身不由己。可今天凯心里有一丝的悸动，长期和各种文化程度的工人打交道的凯已经脱离了当初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的形象，慢慢的性格也粗犷不象过去那么细致了，可他突然间觉得有点对不起柔，他就这么轻轻地把柔搂到了胸前，拢着柔的柔柔的头发：“我再忙个几年，多挣几年钱，让咱们的川川上个好大学，到时候我每年领着你去旅游，到时让我干我也不给他干了，好好的陪着你。”

　　凯还在沙发上蜷曲着，窗外已现出了鱼肚白，凯就这么的在沙发上躺了一晚上。从北京转到本地的医院也有一周了，昨天看着柔的病情比较稳定，单位的同事说她来陪柔让凯回来找点柔的换洗衣服，是啊，是该回来整落一下了，天冷了，也该给住在朋友家的儿子找几件换季衣服了。可昨晚一走进家门凯的精神就垮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是自从知道柔得病以后第一次抑制不住自己脆弱的感情，在柔面前他是一座压不垮的山呀！可现在，黑漆漆、静悄悄的偌大的屋子里没有了柔的身影，他不适应。过去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还没等他把钥匙掏出来属于他的那扇门就被柔打开了，展现在她面前的是身穿家居服的柔柔柔的笑脸和象月牙一样的眼睛，即使柔有事出去了也会打开墙上的壁灯告诉他她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可是现在……

　　一发现柔有病已经是晚期了，虽然凯没说，柔也没问，可柔那么精明的人早已经心知肚明了，从每天来探望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连什么都不贴的输液瓶子上，从总是输液但丝毫也不见好转的病情上，柔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凯把工作交给了手下，一刻不离地守在柔的身边，凯即使想去外面饭馆去买点饭柔都不让，她不想让凯离开她的视线，她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凯了，凯就这么坐在她的病榻前，握着她的手，轻言细雨，极尽温柔。

　　凯躺在沙发上又换了个姿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晚，凯的脖子好像有点扭了，于是他就躺平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现在去医院还太早，柔一定还睡着，每天从早晨到傍晚柔白白的小巧的手背上一直都输着液体，她的身子就不能随便的动，都是凯帮他搓搓脊背，柔瘦多了，凯真的好心疼，要不就把柔的枕头垫高，让柔就这么半躺着，不过这样时间不能长，柔的身体虚弱，坐的久了就头晕，柔感觉就更累。只有到了晚上液体输完了，柔才能在床上随意地活动，睡得就会好香，让她多睡一会儿吧，凯这么想。

　　柔是从什么时候觉得身体不舒服呢？凯每天太忙了，他大多数时间是晚上在昏黄的壁灯照射下和柔坐在沙发上看一会电视，有的时候他就躺在柔的腿上，他感觉到好温馨，他奇怪和柔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看柔都看不够，他在心里嘀咕：书上说人一生下来老天就已经给你配上了另一半，你就得开始慢慢的寻找，有的人当时觉得找着了，可生活在一起才发现没找对，于是再费劲扒拉地去找，有的人虽然没找对也懒得再去找了就这么凑乎着过下来了，但总觉得心里头别别扭扭，有的人找了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找的着，可凯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柔就是老天给自己这一辈子配的那一半，所以柔一直在凯的心里装着，只是凯每天太忙了，没有时间多陪陪柔，可他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柔难道有病是从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段时间柔不时地咳，不是连续地咳，就是一会儿一声，看着柔好像也不象以前那么勤快了，过去吃完了饭如果不洗锅柔就睡不着觉，可那几天柔就懒得不想动了，扔下饭碗就上床找枕头。凯就劝她：“要不和校长申请一下，当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了，也该歇一歇了。”柔说：“干了这么久了，我闭着眼睛也能把该教的课背出来，如果荒废了怪可惜的。”凯说：“每天在黑板上写字，被气管吸进去的粉笔沫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老师多了，也不止我一个。”后来柔就在外面的小门诊里买了点止咳嗽的中成药，觉得吃了以后还顶点用，柔没去医院，柔不想上班时间请假，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病，柔就这么着把自己的病给忽视了，凯打过手工作一忙也把这事给忘了。如果当时领着柔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就好了，凯盯着沙发旁边的掉角的方茶几上凯和柔的一张合影的照片，凯和柔就那么紧紧地依偎着，柔笑的柔柔的，眼睛就象月牙儿。

　　凯从沙发上支起了身子，揉了柔干涩的肿胀的眼睛，得赶紧准备走了，医院里的柔一定在眼睁睁地盼着自己过去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