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花篮

哭泣的花篮

　　十五年前，黑河县委书记李云鹏走马上任时庄严宣布：为了减轻全县人民负担，压缩财政开支，提高办事效率，各单位一把手从元旦开始自己开自己的车办理公务，涉及的109名司机另行安排。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离元旦还有二十八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李书记身先士卒，自己驾着焕然一新的“奥迪”，带领着市、县电视台、报社记者，一班人一队车浩浩荡荡去青云镇核桃沟村看望那里的39个贫困家庭。那个偏僻的村子多年来没有一个孩子上过初中。临走时，他又亲自到县委对面的“花篮精品坊”买了一个一尺多高的花篮，说是代表他的一点心意。

　　青云镇的领导们得知县上的领导们要来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忙脚乱。破破烂烂的青云镇政府大院里有三辆桑塔纳：书记一辆，小舅子是司机；镇长一辆，大侄子是司机；其他领导一辆，平时跑出租“挣外快”。他们在街道中心的富有山野情趣的“青云饭庄”为上级领导接风洗尘。那些酥软嫩滑的山鸡啊野兔啊青蛇啊乌龟啊，都在欢声笑语杯盘交错之中，被一口一口地消灭掉了。吃饱喝足之后，红光满面的李书记一挥手，第一个驾着车向云雾笼罩群山连绵的核桃沟村进发。

　　村里的人们听说县委书记带着大队人马要来了，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山路越来越难走，人们都替李书记捏着一把冷汗。那个跑在车队前面的摄影记者在选取一个李书记开车的镜头时差一点滑下路畔的悬崖。

　　到核桃沟村口了，人们夹道欢迎。一群像泥土一样的人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喜气洋洋的李书记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向大家挥手致意。

　　突然，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一头土黄色的牛犊从一户人家门前的木桩上挣脱冲了过来。李书记一惊，把方向盘猛地转了几圈，车碰到了一棵刺槐树上。我们的那个李书记也一头趴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了。他看上去脸色发黄，眼神发呆，嘴唇发抖，手脚发麻，头脑发昏。随行的卫生局长急忙打手机，可是没有信号，急得直跺脚。人们吓得连一口气也不敢出。山沟里一片死寂。

　　忽然，青云镇的刘书记呜呜的哭了起来。核桃沟村的张书记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连成一片。

　　王县长弯着肥胖的腰喘着气取出那个一尺多高的花篮生气地说：“这是李书记掏钱专门给你们村买的花篮——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就这车的修理费你们也掏不起……”张书记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花篮捧在手里，大家哭得泣不成声。

　　半个小时后，李书记被村里的一个老郎中在挤压人中穴，按摩胸口，又灌了几口男孩子的尿之后，醒了过来。人们松了一口气。于是，大家顾不上“看望贫困家庭”，连忙纷纷掉转车头打道回府了。

　　第二天，李书记住进了市里的医院接受“特级护理”。全县各个部门的领导都去探望，32个乡镇的领导也去探望，208个村委会的领导又去探望。

　　自从王县长送上了第一个一米高的花篮之后，李书记的病房门口每天都有更高大更精美的花篮纷纷而至。

　　两个多月下来，县委对面的那一家豪华气派的“花篮精品坊”的生意十分红火。有人说，那是李书记的小姨子做的生意。全县上下各个单位开业庆典都必须从她那里订做花篮。可是，李书记出院的那天，那个门庭若市的“花篮精品坊”便关门大吉。

　　很快地，那些司机又回到了各位领导的身边。

　　核桃沟村的张书记在遭受了一顿又一顿批评之后，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探望李书记。他还带上了那个跑了牛犊的肇事人王大顺前去认罪。那个王大顺在沟里砍柴时摔断了右腿，走路一拐一拐的。王大顺为了证明自己对李书记的一片诚意，还在张书记的启发下，把那头牛犊杀了之后，专门带上那一颗拳头一般大的牛心去让李书记“放心”。

　　张书记召集全村男女老少到村子西头的学校操场开会。他十分动情地说：“人家李书记是为了帮助咱们核桃沟才受了惊吓，使脑子受了刺激……”他动员全村每家拿出十斤核桃作为“见面礼”，为李书记“补脑”。可是，核桃沟里的核桃树早被人们连砍带锯地弄回到家里当柴烧了——哪里还有什么核桃？！没办法，一手遮天的张书记的话在村里就是皇帝的圣旨。大家只有东奔西跑的去买。一打听，一斤核桃在八块钱以上，许多人都愁眉苦脸——这一个核桃比一个蒸馍还值钱！一个劳力一天也挣不到八块钱呀！可是，为了李书记，为了李书记的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李书记买来核桃让李书记尽快恢复健康。不然，惹得张书记发怒了，那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书记带着王顺子前去“探望”的那个早上，拉了一卡车核桃。回来之后，拉了一个足有六米高的花篮。人们疑惑不解。

　　张书记指挥大家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花篮后，神情激动地说：“乡亲们，这是李书记给咱们的礼物……”

　　有人说：“要这东西能咋？又不能当饭吃——”

　　张书记伸开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摇头晃脑地说：“可别小看这——要值八百元哩！”

　　没有人说话了。

　　张书记又说：“李书记对咱们格外开恩，看在咱们村还比较贫困的面子上，给咱们只要六百元——其它单位都是按原价买走的……”

　　不少人在唉声叹气。

　　张书记又看了王顺子一眼说：“这次李书记的身体和工作受到影响，是因为王顺子没有拴好自家门前的牛——决定由他家出一百元……”

　　张书记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王顺子的老婆拉着两个孩子跑出人群一头跪在那个高大的花篮跟前，一边大哭一边说：“那个李书记为什么要来呀？我的牛死了，还要这么多钱？拿我的命换这个花篮呀……唉呀呀……”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又有许多人看着那个奇怪的花篮哭了起来。

　　第二天，那个花篮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核桃沟村委会办公室的中央。

　　第三年的除夕之夜，李书记因为贪污而被捕。那个落满了灰尘的花篮被人们扔在了火堆之中。伴随着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整个山村也响起了热烈的鞭炮声。

　　看着火光中化作灰烬的花篮，核桃沟的一群像泥土一样的人又一次哭泣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