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生于民国14年,也就是公元1925年。但他能够记起的事情,最早大概也是他5岁的时候遇见的一场黑蛆灾。
这一年春天,玫瑰镇的麦子象往年一样,起身拔节了。当年下种的玉米也争先恐后地钻出松疏的土地。春天的阳光明媚温暖,玫瑰河静静地流过村庄,一派吉祥福地的象征。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早上,我爷爷早早起床如厕时,听见天地间传来一片马蚕嚼食桑叶的沙沙声。他仔细一看,在最近的树上看见了蚂蚁一样成堆蠕动的虫子,像蚕,通体却是黑色的。起初他心里一直懞懞憧憧在犯迷糊,哪里来的这么多蚕?不对呀,蚕怎么是黑色的,他走近树下,抓了一只虫子在手里仔细观看,一看他心里不由地大吃惊,这是黑蛆,专门糟蹋粮食的黑蛆。
树叶已经完全没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和树干上,到处都是成堆的黑蛆。
这种黑蛆我爷爷也是在很早的时候见过的。完了,他心里想,地里的几埫麦子肯定完了。
他跺着脚向田里奔去。一路上随去的还有一脸沮丧的村民。路上不时有被人踩死的黑蛆的尸体,有的是一滩滩黑糊糊,有的是小拇指粗的圆柱体。
田野里除了黑压压的蠕动的黑蛆,就是光秃秃的树枝,和残留的短麦茬子。
完了,庄稼全完了。麦子、玉米,还有日渐繁茂的洋芋……
有的人嚎啕痛哭,有的人哀声叹气。几个长工一脸严肃,有一个还在偷偷地笑。
老秀才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天灾、天灾,天意难违。”
我爷爷知道绝收意味着什么,他问老秀才:“莫不是天又要收人了?”
老秀才无可耐何地摇摇头。
我爷爷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口里念叨着:天要绝人了,天要绝人了。我奶奶摇着一双小脚,问道:“是不是黑蛆把麦子吃光了?”
我爷爷说:“唉,不光把麦子吃光了,把树叶子都吃光了。”
我父亲问:“啥是黑蛆?”
我爷爷说:“黑蛆是天上下来的虫虫,是神虫。”
我父亲问:“神虫好不好吃?”
我奶奶说:“吃饭去。”把我父亲拖到一边,土巴碗里是野菜和玉米面搅拌的糊糊。
(我现在一直在纳闷,既然我爷爷那时候有几埫地,折合现在的亩数,每埫约2.5亩,4埫就是10亩地了,也算一个大地主了。为什么我们家的成份从我父亲开始一直都是贫农?
我听我父亲说过,他小的时候家里是有一点地,还有一大院房子。但是我爷爷是个地道的农民,地一直是自己种的,农忙时就叫庄里人帮工,轮流给各家春种秋收,帮工的性质和以后的互助组差不多。后来,家道败落了,我爷爷死后,我奶奶改嫁了,房子和土地让我大爷占去了,我父亲就成了一个孤儿。)
我爷爷回到家里,吃不下饭,哀声叹气直摸眼泪。这时候隔壁门里的金保长来了,他是我爷爷的哥哥,有两大院房子,两个老婆,六个儿子。金保长说:“老二,拿上铁锨上地吧。”
我爷爷说:“啥都没了,上地去干啥?”
金保长说:“县衙来了指令,黑蛆成灾,要我们抗灾自救哩。”
我爷爷说:“咋个自救法?黑蛆能当粮食吃吗?能吃饱肚子吗?”
金保长说:“黑蛆吃了麦子,我们不能把它当肉吃,就打死它,烧死它,上到地里肥土,来年还当粮食吃。”
我爷爷人穷志短,就慢慢腾腾起了身。志长也要去,抗灾自救是大事,不参加就不是积德行善。他和金保长出门的时候,金保长对我父亲说:“秋娃子也走,把棍拿上。”我父亲一听,就兴高彩烈地丢下土巴碗里的菜糊糊,从门背后拿了一根二尺多长的木棍跟着大人出门了。
田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地方点起了柴草,黑蛆的尸体到处都是。有的人用铁锨拍打着,有的用锄头锄,有些小孩用棍子打。一场百年不遇的人虫大战打得十分激烈,连小孩子的杀心都激起来了。
我爷爷也成为杀虫队伍中的一员老将。只是他脸色不好。
(现在我想,我爷爷杀虫子时心里一定很难过,不仅难过他的几埫麦了,还因为他开了杀戒。他是个信佛的人,和北禅寺里的张天师是贫友之交。每逢庙会,他都会背上半袋粮食上山帮工,和张天师的关系就象兄弟一般。)
晚饭后,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准备就寝了。老秀才家的灯还亮着,几个孩童跟着他念《百家姓》。
老秀才是金保长请的家族塾师,每月由族里供给清油3斤。晚上义务为娃娃们教书。老秀才在玫瑰村属于单家独户的姓,应该姓蔡。大清帝国的时候,乡试通过,名列生员之班。虽然他熟读《百家姓》和《增广贤文》,出口之乎者也,也许满腹治国安家之才,只是再没有通过县试。当他雄心脖脖一心想考个举人当当的时候,孙总统革命成功了,大清县衙一夜之间换成了民国政府县衙。他只好回到家里,一面靠祖上留下的几埫水田过日子,一面义务教几个孩子,尽尽义务,也开开心。
几个念夜书的娃娃里面就有我父亲。我大爷的六个儿子,层差不齐地挤在炕上,我父亲就站在炕跟下面。老秀才念一句,娃娃们就跟着念一句。大约有两锅烟的功夫,老秀才说:“娃娃们,都回家去吧,明天晚上再来。”
孩子们就都争先恐后地下了炕,拥了门去。我父亲回到家里,我爷爷在用他的长杆旱烟祸子过烟瘾。见我父亲回来了,就问:“秋儿,今黑先生念的啥书?”
我父亲说:“百家姓。”
爷爷问:“念到金家了没有?”
父亲说:“还没有。”
爷爷说:“那你念我听听。”
父亲就念道:“赵钱孙李,周武陈王,冯程朱魏,蒋沈韩杨……。”
爷爷问:“就这几句?”
父亲说:“就这几句。”
爷爷说:“唾吧。明天去好好念。”
父亲就脱了鞋,上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