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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飞了

作者:海澡风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三章

  李萍一边哭一边往家里走,现在并不迟,只有七点多。天刚刚黑下来,路灯将黄黄的温暖的颜色洒在城市的上空。

  爸爸,爸爸,你现在是在天上看着我吗?

  爸爸,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

  爸爸,你怎么这么早就离我们了,一个人住在天堂里孤寂吗?有没有人陪你说话呢?你如果觉得孤单的话你可以下来陪陪我啊爸爸。

  随着爸爸的忌日的来临,母亲也一天一天沉默,依旧是做好饭等着她和哥哥回来吃,每天洗好衣服,然后出去上班,买菜做饭。只是李萍和李一飞心里明白,母亲现在心里很难过,很难过。李萍记得那年她十岁,哥哥十二岁,父亲忌日的前一天,哥哥忽然来到她房间叫她出去,两个人躲在妈妈门口的门缝里看着妈妈捧着爸爸的照片一边哭一边问他在天堂里过得好不好?

  照片上的爸爸真的很帅好温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对他们说,“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后来,母亲发现了他们两个,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可是李萍和李一飞知道,母亲是在心里哭。

  爱情是什么?

  李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因为她曾经见过。

  她想起那书上古老的故事,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恋人,真的吗?她一直很相信这句话。有那么一个帅气而温暖的恋人是多么完美啊。但是她明白,她对父亲的爱是亲情的爱,是的,父亲是爱着母亲的,母亲是爱着父亲的。她是多么高兴自己有一地相爱的父母。

  “黄毛丫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句低沉的叫唤。

  李萍诧异的转身,眼都没看就大声说,“李二,不是叫你回家了吗?干嘛要跟着我?”

  然后她就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臂被人抓住了,迷迷糊糊地抬起看一看,吓了她一跳,是那个变态,那一边的眼圈还是黑的,是那天她打的结果。

  “变,变,变,变……。”李萍喝了酒,口齿本来就有些不清,加上这么一吓,连一个词也说不准了。

  李明野眯里黑眸厉声问道,“李二是谁?你说,李二是谁?男的女的。”

  李萍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说,“李二,男的,我的同学,十六岁,家住……。”

  李明野一听,火气上来了,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更气不可揭,“你,你跟男的出去?好像我觉得我警告过你,你不准跟男的出去?不准谈恋爱,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啊?”他越想越气,拉着她的手臂越抱越紧,“你是我的,你不准跟别的男生一起出去,更不准喝酒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现在的色狼这么多,黄毛丫头,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你知道吗?”

  “我,我……。”李萍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李明野放开她,然后对着她那红通通的脸颊就吻了下去。

  李萍还没有醒过来,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在干嘛,脑子当机了五秒钟。五秒钟后,小区的上空就传来一阵恐怖的尖叫声。据说这天夜里,小区的狗整整朝着那可怕的天空吼了三个小时,第二天那些爱美的女性都跑到美容院里去保养她们那没有睡足的脸蛋如何恢复光滑。

  “你,你,你……变,变,变。”

  李明野抓住李萍的手,叫道,“你不准叫我变态,叫我明野。”

  然后,李萍忽然就哭了,“变态,变态,你,你,你干嘛要,干嘛要……咬我,你赔我……你这个变态,变态。”李萍不好意思说你干嘛要吻我,于是就说成了你干嘛要咬我。

  李明野黑眸一闪,恶狠狠说道,“不准你叫我变态,不然我还吻。”

  一吓,李萍就不哭了,“你,你想干嘛……我,我会,我会功夫,我,会,我会摔跤……不对不对,是那那那个跆拳,你,你走远点,不要乱来。”

  李明野大声喝了一声,把李萍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你忘了我的警告,我警告过你不准和男生说话,不准和男生出去,不准早恋,你不听,这就是结果,你再不听,以后我就更进一步的。”

  “什,什,什么,流,流,流氓。”

  “对,我就流氓怎么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这辈子你都注定要和我这个流氓在一起了。看看你,满身的酒气,回到家一定会被陈阿姨骂的,走,你给我走。”李明野用力地拖着李萍往小区外走去。

  “你,你干嘛,放开,放开我。”尽管李萍使劲地挣扎,可是没有用,不一会儿,李萍就被拖出了小区之外。


  “来,吃。”李明野递给李萍一根口香糖。

  李萍傻傻地看着这根绿色的东西,仿佛是有毒的东西一样。

  李明野叹了一口气,将外装纸剥掉,送到她的嘴巴前,放低声音说,“快吃吧,把嘴里的酒味去去,不然陈阿姨要骂你了。”

  李萍睁着眼睛看了看李明野,然后才乖乖地张开嘴咬进口香糖。

  她本来是不想吃的,真的,没有骗人。只是在看到李明野的那双眼睛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沉沦了下去,嘴巴一张才知道自己已经含进了口香糖。

  李明野伸过手摸摸李萍黄色的柔软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这丫头,他该把她怎么办呢?喜欢她喜欢到心疼,可是自己现在又没有能力,如果自己快点长大,快点大学毕业,不让她到外面再受到任何伤害该多好呢?只可惜自己是一个孤儿,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

  可是即便如此,他这辈子也是绝对不可能放开她的,这一辈子,她是他的,永远永远都会是他的,他会竭尽全力去照顾好她。

  而坐在那边一边吃口香糖一边努力挣扎想脱开李明野的魔手的李萍脑子里忽然一闪,闪过今天白天夏玲说的那个考了全省第一的中考状元,好像也叫李明野,然后她大叫出声,“你是,你是中考状元李明野。”

  李明野溺笑道,“小笨蛋,现在才知道吗?”

  “你,你……。”

  “不准说我变态,你再说我还吻你。”

  你这个变态,李萍在心里说。

  李明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起来,他本来就有一双泉水似的眼睛,那俊美的脸笑起来竟然间李萍有点模糊地想起了爸爸,那个有着温暖笑容淡淡的笑的爸爸,怎么可能?李萍用力地摇了摇头。但嘴巴依旧说出了,“爸爸?”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

  “丫头,你爸爸是后天的忌日,我知道,你一定很想你爸爸是吗?”

  李萍大吃一惊,“你是,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爸爸的。”

  “我就是知道,因为你这辈子是我的,所以你的全部我都要知道,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你也别想逃,以后不准跟那个李二过分亲近,不然,我一定会吻你,用力地吻你,吻到你忘了他。”

  李萍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耳朵都红透了,这个人,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

  可同时,心里竟然有一点甜甜的又酸酸的味道泛了上来,“你,你别乱说话啊。”

  李明野正色道,“我没有乱说话,丫头,我说到做到,不信你可以试试。”

  蓦然间,李萍打了一个冷颤,她忽然相信,眼前这个帅得不像一个人的家伙一定会做到的,一定。

  当晚,李明野将李萍送到家门口,还是摸着她柔软的头发道,“丫头,你要乖一点,不要惹陈阿姨生气,记住,不准早恋,不准和那个李二过分亲近,不准喝酒,一定要考上大学,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

  李萍的心中仿佛缓缓以注入了一道清亮的月光,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清明过。

  然后,李明野便转身离去。

  李明野,李明野,从此这个名字像魔一样地植在了她的心中。

  他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她妈妈?为什么会知道她爸爸?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家在哪儿?为什么会知道她爸爸的忌日?还有为什么要对她讲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一大堆的为什么绕着李萍的脑袋不停地嗡嗡嗡地飞个不停。


  周日,陈妈妈带着李萍和李一飞来到公墓,几个人来到公墓。一如往年,公墓上已放了一束白菊花。三个人已经见惯了。四年前起,每回爸爸的忌日都会出现一束白菊花。可是李萍脑子中却忽然闪过那个名叫李明野的家伙。

  那一双似乎很温暖的眼睛,那一双似乎像泉水一样的眼睛,那一双那天晚上似乎在冒火的眼睛,那一双似乎霸道的眼睛。这很多种眼睛神这两天绕着李萍飞了很久很久。

  李平并不笨,她懂李明野话中的意思,她也同时下的很多少女一样一直期待爱情,那种书中又甜又酸的爱情,难道她的爱情这么快就要来了吗?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要来了吗?

  她正在想李明野那些既让她有点怕又让她有点欣喜的话时,李平那张帅气的脸忽然就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在那一瞬间,李平吓得脸都有点发白了,她想,我要完蛋了,我要完蛋了,书上不是说这种心情烦乱的时候想起的人就是我喜欢的人吗?可是为什么我想起的却是两个人呢?完了,我要完蛋了。

  陈妈妈在一边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的李平,问道,“萍萍,怎么了?”

  李萍有点慌又强做镇定地道,“没事,妈妈没事。”是的,她也是如此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人吓人吓死人,何况是自己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不能再去想这件事情,不能再去想,有些东西越想越成真,对,我不要再去想就好了。

  山上的风把每一个扫墓人的头发都吹得四处飘飞,墓地里耸着一座又一座青白石碑,转眼间,十年已经过去了,十年可以让人遗忘多少事情呢?这个问题陈妈妈想过,李一飞想过,李萍也想过。

  人就是这么奇怪,有很多很多的感情和疑惑是共通的,我曾经害怕过,你也曾经害怕过;我曾经对生活质疑过,你也曾经对生活质疑过。只因为年代的不同,所以我们总是以为我们两辈之间有代沟。

  此刻的李萍她也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有一种观念自然而然地就从身边的那些女孩那里得到继承,我和母亲之间是相亲相爱的,可是也是有代沟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也在想这个问题:十年可以让人遗忘多少事情呢?如果不是有照片,陈妈妈以为自己就要把丈夫给忘记了。可是每每拿起照片,然后想起他那温暖的笑容,那轻柔的叫唤声,“洁……”。她就常常转过头四处去寻找丈夫的影子,然后蓦然间想到,原来他已经去世了。

  可是她又常常在不经意间就会想不起丈夫长得什么样,模糊中只是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可是长得什么样呢?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变得不真实。

  她记得丈夫刚去世的时候曾经对她说,不要一辈子守着自己一个人过。如果有好的对象的时候,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幸福是没有界线的,只要有,就要去追求。可是这么多年了,她不敢去追求,总是怕一不小心就将那个曾经深爱的男人给遗忘。可是她发现就算是没有别人的干扰,单单是时间的流逝,他已经渐渐模糊了。

  她总是在想,人究竟有没有前生来世?如果有,她现在还能遇见他吗?

  想到这里,陈妈妈暗笑自己,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是信这些。

  青白色的墓碑中间已经长出了很多黑色的污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说,“阿辉,我把小飞和小萍都带来了,你看你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你看他们是不是长大了?呵呵,是啊,他们长大了,我也老了……不知不觉你已经走了十年,你看,这碑都长锈了。”

  “小飞和小萍都很乖,小飞去年已经上了大学,现在小萍成绩也还可以,你就安心吧。”其实陈妈妈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墓碑中的人说,只是,只是很多很多似乎都不必再说了。说了如何,不说又不何,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不后悔,真的,她从来不曾后悔。每当午夜梦回,偶尔想起看到那似曾相识的脸和笑容,她依然心动。

  这一辈子,是他给了自己最大的感动。

  年青时候的自己,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也就只经历过一次短暂又漫长的爱情,可是这一回就足以让她回味一生。

  她看看那个高大英俊帅气的长得极像他父亲的儿子,心里就有一股甜蜜泛上心头。看到那个头发黄黄的好像营养不良的状如当年自己的女儿,也是一阵感动泛上心头。生命就是如此地交替,几千几万年不变,新叶长出,旧叶老去。

  李一飞和李萍都看得出此刻的母亲在想些什么,但是两人都不想让母亲太沉浸过去,毕竟是年青人,思想总是不一样,两人主张的是往前看,而老一辈的人却总是想回忆过去。李一飞上前,用他那修长的手臂搂住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妈,早上既然我们都出来了,就不要回去吧,去野外玩玩吧。”

  李萍也上前附和道,“是啊,是啊,妈,我们都很多年没有出去过了,你看你工作这么忙,也都没有空,正好今天有空,我们一家人就去野外走走吧。”

  陈妈妈想了想,说,“好吧,就依你们两个。”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儿女的心思,他们不想让她过于沉浸过去,她没办法对他们说自己不回忆过去,可是也不想拂这两个孩子的意,索性就去吧。说真的,三个人已经有很多年头没有到外面去走走了。这些年来,为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自己连一天也舍不得休息。现在两个人都渐渐地长大了,一种甜甜的感觉从心间升了上来。

  三个人出了墓地,李一飞和李萍各拉起一辆自行车,李一飞说,“妈,你坐我后头,我带你。”

  李萍不满地说,“哥,刚才来的时候就是你带的,现在轮到我带了。”

  李一飞叉着腰笑道,“死丫头,你有你老哥那粗壮的力气和那良好的平衡感吗?让妈坐你的车我不放心。”

  李萍嘟起嘴笑骂道,“臭老哥,你就一个人香去吧,妈,别听他的,你坐我的车。”

  陈妈妈也不阻止这两个儿女的伴嘴,反正两个人从一出生起就这样吵到大,她笑着坐上女儿的车。

  嗯,怎么说呢,老妈是不轻咧,不过怎么说呢?不能让老哥嘲笑她是一个白吃饭的家伙,李萍努着嘴使劲地往前骑,憋得脸红脖子粗。

  看着李萍的样子,李一飞想笑又忍着不笑,然后一边骑一边故意找她说话,“小萍,妈老是说自己胖胖胖的,你觉得很胖吗?我觉得不会哦,很苗条啊,是不是?”一边说一边对李萍眨眨眼睛。

  这个臭老哥,明明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最好不要说话,还故意这么说,“不,不会啊,老妈……很苗条啦。”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那边李一飞已经笑开了,爽朗的笑容溢满了整条空旷的小道。

  陈妈坐在后座,其实也知道孩子们玩的把戏,不过并没有阻止,反而说,“加油,加油,小萍加油。”这句话似乎一下子就揭穿了李萍的假话,不过三人都没有当真,李一飞依然笑,李萍依然憋足气使劲蹬,陈妈妈也依旧是扬起淡淡的笑容。

  阿辉,你看到了吗?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陈妈妈坐在后面,仰望着天空上蓝蓝的苍穹,在心里轻声说道。

  三个人到草地上坐下来,李一飞放下背包,掏出了一些水果和零食放在草地上。

  李萍抓起一个苹果擦也不擦就直接啃,陈妈妈皱眉道,“小萍,人不能这么懒的,小心农药中毒。”

  李萍已经咬一口到肚子里,听了老妈的话,咧了咧嘴,拿起纸微微擦了下,“这个,老哥应该已经有洗过了吧。”

  李一飞一边擦水果一边笑着对陈妈妈说,“老妈,你就别再说了,你说一百年,她还是这个样,咱们就等着替她养老吧!”

  李萍顿时柳眉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夸我还是损我?……不是,你说我嫁不出去。”

  李一飞哈哈大笑,“看来咱家的姑娘还没有笨到家嘛!哈哈哈!”说得陈妈也笑了起来,只有李萍一个人狠狠地把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苹果当成李一飞,恨恨地一口一口吃得‘叭叭’有声。

  陈妈接过儿子递过来的一个苹果,道,“你们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李萍和李一飞相互看了看,然后她说,“有点忘了样子,但是很多东西忘不掉,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爸爸,说话永远都笑笑的,从来不骂我也不打我,呵呵,说真的妈,有时候我也很怕我会把爸爸给忘了,不过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陈妈和李一飞异口同声地问。

  李萍微微一笑,咬了一口苹果,然后说,“我梦见爸爸,脸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可是他在对着我笑。我醒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笑……妈,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想忘掉一个人的样子是必然的,可是有一种……应该是精神吧,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也许当我以后七八十岁变成老太婆的时候,我还会常常想起爸爸的,常常想起爸爸的,忘了样子不代表我就会忘掉爸爸。”李萍说的这个梦其实并不是昨天晚上做的,而是很多天以前,但是李萍说是昨天晚上做的是想让陈妈以为这是爸爸托梦的。

  是啊,女儿说得多么有道理。时间越来越长,怎么不可能将一个人忘记掉呢?只是那一种精神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忘不了有这么一个人,有着帅气的脸和温暖的笑容,呵呵,然后她笑了起来说,“是啊,你爸爸在你们面前就会做好人,黑脸都是我来做。”她说着故意撅起嘴巴。

  李萍扑过来抓住她的嘴巴向李一飞说道,“哥,臭老哥,你看老妈的嘴巴上可以挂一斤猪肉了,哈哈哈……。”


  李明野是站在树丛后面看到这一家人开心的样子的,他的眼里饱含泪水,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容易感动的人,可是他总是因为这一家点点滴滴的小小的事情而感动,也许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也许是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见识到这一家人善良的样子,所以自己对他们就特别容易感动。

  很奇怪,十年来,很多事情他都忘了,包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的孤儿院的小伙伴,包括上学去因为衣服太破旧而被小朋友欺负的事情,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地被他忘掉了。可是第一回见到那个爱当妈妈的女孩的样子,却一直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一不小心就有一个小姑娘蹦出来说我要做你的妈妈。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

  真是一个可爱的黄毛丫头。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她的家,知道她们家每年都要来这里祭奠他们的父亲,只是虽然很多年都在注意,可是因为自己一直要努力地学习,一直要努力地打工,所以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到那个黄毛丫头了。

  高中以前他读书一直是在那种民工学校读书。教室设在工地边上,教室里黑板也没有,三个年级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直到中考时他考了全省第一之后状况才改变,他被很多学校争来争去,后来他选择了这所平民重点高中,因为这里离家近。

  在碰到那个黄毛丫头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那个丫头就像时下的很多女生一样,可爱,有点贪玩,有点迷糊。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呆在孤儿院里,全院只有那个白头发的院长和另外一个做饭的阿姨。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小时候他也问过白头发的吴院长,自己是不是生来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

  吴院长笑着搂着他说,“不是的。”她拿起从小就挂在他身上的贴身的用一根小红绳穿起来的像一根竹子似的通绿的小小的玉,“这就是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你要好好保管着,长大以后你要去找他们。”

  小小的他疑惑地问院长,“我有爸爸妈妈?那为什么他们要把我放在这里,是不是不要我了?如果已经不要我了,那我为什么要去找他们?奶奶,你就是我的奶奶,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我只要你。”

  吴院长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笑。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爸爸妈妈不要他,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们呢?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

  可是他却一直舍不得扔掉这块玉,这块通体碧绿的小小的玉里面有一丝丝红色的迹纹,院长说是因为它年代久远的关系。他曾经想过要把这块玉丢了,可是他还是舍不得。他嘴巴上对院长说不要爸爸妈妈,可是他知道他心里还是在想着那生他的父母的,只是没有的,再想也是枉然。

  所以他留下了这块玉,告诉自己,自己这辈子的亲人中没有爸爸和妈妈这两个人。

  十年过去了,吴院长老了,她退休了。三年前孤儿院意外地着火,幸好没有人员伤亡,此后孤儿院也搬迁了,只有他留了下来,一直留在吴院长的身边。吴院长自己的老伴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只给她留下了一幢房子和几万块钱。

  这些年李明野的生活费学费全部都是吴院长出的,在她心里,李明野早就是她的孙子一样,而在李明野的心中,吴院长也就是他的亲奶奶。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以抛弃他,而和他一个没有血缘的老人却收养了他,也许这就是人间最大的情。

  李明野也一直很争气,从小每回考试都是第一,中考的时候,他考了全省第一,进到了这所平民高中,高中三年学费全免。晚上头他还去咖啡厅打工,吴院长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总是舍不得让他去,说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考大学,别的什么事也不要想。

  李明野却认为读书不是目的,人如果有能力,就要尽量去做一些力所能极的事。岁月的流失已经让吴院长越来越老了,头发全部花白了。他不忍心让这个老人总是太为他操心,于是他用了两个月的时候向老人证明,自己晚上头去打工非但没有把功课拉下,反而更上一层楼。

  吴院长尽管心疼这孩子的早熟和懂事,可是也忍着泪让他去做了,这孩子懂得比她多,他做的是对的。

  李明野知道,像此刻自己在这里偷看李萍一家人的欢聚,是不合道德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悄悄地在想,如果自己出生的时候,父母不曾抛弃他,那么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幸福呢?

  看了一会儿,李明野悄悄地走了,等会儿还要去打工呢。


  李平那天晚上偷偷地溜回家,溜到楼下的时候,就被管家发现了,那个老太太大喊大叫地问他怎么喝酒了?还好父母都不在,他们去参加一个宴会去了,不然的话,李平知道自己就死定了。

  “陈妈,您老好好哦,快给我一杯牛奶吧,谢谢了,谢谢了。”李平半撤娇地说。

  陈妈就是拿这孩子没办法,一边端牛奶一边说,“平儿,你喝酒的事千万不能让老爷太太知道了,不然会骂死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陈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陈妈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晚上李平睡得特别地香,当他在阳光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李萍。

  然后他起身下楼,等个来到宽阔的餐厅的时候看见二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身逃走了,因为二姑已经看见他了。

  他扯起一个笑容,大声道,“二姑好。”

  弄得那个瘦得像排骨一样的女人吓了一大跳,“啊?阿平啊。”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抚了抚胸,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以前见到自己从来不会这么热情的,顶多只会低声叫一声二姑,怎么今天?

  今天早上的人很齐,爸爸妈妈都在,李康齐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此刻西装的衣服正挂在餐厅左边角落的衣架上,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被梳在头上,正在吃着面包。妈妈林美仙穿着深紫色的连身裙,手里拿着叉,正在往面包上涂黄油。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光洁而晶润,头发被挽着盘了起来,身材高而纤细,看上去像是三十岁的人,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你看那白嫩的手,说她三十岁也有人相信,可事实上她已经快四十了。

  李名芳一边用叉子叉着面包,一边说,“听到这个消息我气死了,那三个孩子吃了近三千块钱,后来我得知消息之后事狠狠骂了经理和那服务生,都是些没用的家伙,养着他们真累。”

  林美仙将抹好黄油的面包割开来,用叉子叉了其中的一块,轻轻地张开嘴含进去,然后细细地细嚼,然后才说道,“现在的有些孩子,真是没教养,不过也难怪,现在物质条件好了,对于那些吃不起这些好东西的穷孩子来说,是构成了巨大的诱惑力,你也别气了,下回小心点就是。”

  李平涨红着一张脸,也不敢说话,不安地塞进一口面包,然后又喝了一口牛奶,装成很饿的样子。

  天哪,现在都还不敢想,自己怎么做了这种事情?

  想着想着,他又想笑,虽然自己被李三骗了,可是他却还是想笑,那个李三真是聪明,竟然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可是二姑真的是那样的人吗?真的是那种李三说的人吗?前面的这个李名芳穿着粉红色短衣,下身是白色纱裙,穿着一双粉红色高跟鞋,很时尚,二姑的身材偏瘦,加之人很高,活脱脱的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明星,就是那一张脸瘦得有点尖不大好看,除此之外都很迎合这个时代排骨的标准。

  二姑常常来他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天啊,你们怎么吃黄油,这东西最发胖了。”看到花生酱就说花生酱吃胖,看到自制的曲奇饼干就说饼干热量高,反正什么东西一到她眼睛立马就能转变成热量,她甚至还能指说一千克花生有多少热量,一千克米饭是多少热量等等。

  “阿平,听陈妈说你那天额头上被谁砸了一个大洞,你看看那还贴着纱布呢,叫你转到第八中学去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明天去舟郡学园立刻去办转校手续。”李康齐说道。

  李平抬头,“我不去,我现在在这舟郡学园挺好的,这点伤没那么严重,是陈妈夸大其词了,现在上体育课什么的总难免出得意外,以后小心就是。”李平心里暗暗叫惨,怎么陈妈这么不守信用,说好不能让自己父母知道的,她又告诉他们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没有钱让你去读,你偏偏要去那个舟郡学园干嘛?虽然说那里升学率是高了点,但是我和你妈工作这么忙,都没有时间照顾你,你转到第八中学让我和你妈也放心点。”

  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照顾过我?李平心里想道,依旧说,“我不去,如果要我从这边退学,我就不读。”

  “放肆,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你有什么资格去要这要那,不用多话,明天立刻去跟校长说。”

  李平‘啪’地放下餐具,涨红着脸气愤地说,“是,我吃家里的用家里,生是你们生下来的,养是你们养起来的,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早知道养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还不如花几百万几千万做一个百分之百听话的机器人儿子给你们好了。”说着,他转身就走。

  林美仙转头瞪了李康齐一眼,“终归还是个孩子,大吵大叫什么。”说罢,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早上跟武总别谈到忘了时间,中午还有一个宴会。”然后起身向二楼李平的房间走去。

  “阿平,开开门。”林美仙也不多话。

  李平此刻已经恢复了冷静,他遗传了父母亲冷静的头脑,再大的事情他都可以很容易地做到平静,他清楚地知道跟父亲硬对硬自己没有什么好事。

  他说道,“请进吧。”林美仙坐在凳子上说道,“阿平,你知道咱们家不比别人,我们家这么一个大集团,以后就要靠你去继承,你爸希望你接受最好的教育和服务,那平民学校有什么好?人又多又杂,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你为什么非得到那个学校去?”

  “妈,理由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我就喜欢那里,我知道咱们家不一样,可是都是人,为什么别人可以在那里呆,我就不行?钱就能说明人的社会地位不一样吗?”

  “当然,有钱社会地位就高,要么你想,为什么我们家就可以请下人,为什么我们家就可以让别人叫我们老爷夫人,叫你少爷?为什么别人见到咱们都要弯腰说好听的话,如果你没钱这些有吗?”林美仙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人,她从来不去看那些什么教科书,说什么钱不是万能的,那只是没钱的造出来的一句安慰自己的话。

  对她而言,有钱就有一切,生病的时候你有钱,就可以比他们有优先权。去大酒店的时候,你就可以去做最豪华的套房,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服务人员对你哈腰说好听的话,如果没有钱这些有吗?所以她从小就教育李平钱才是最重要的。对她来说,世界上除了无药可救的病,没有什么是钱买不来的。

  李平看着母亲,肚子里有一堆的话,却无法说出来。

  有时候他觉得生在这样的家庭,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母亲那已经近四十的年龄可那刚到三十的脸,那耳垂上挂的钻石耳钉,闪闪地在清晨的阳光中发出璀粲的光芒,项间戴着紫金项链,中间放着一颗蓝宝石,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截半透明的微绿略带红丝的玉镯,显得是如此雍容华贵。是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是不可能得到的,那张形似三十岁的脸如果没有足够的钱保养也是不可能有的,可是李平极度厌恶这种状况。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拥有同龄人所没有的很多很多的钱,他要什么有什么,他穿着上千元起的衣服,玩着上千元起的玩具,吃着龙虾海参等等珍贵的有些人也许一辈子也吃不起的食物,父母亲钱多的可以把他的房间整个堆满钱都有。可是他要的不是这些,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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