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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的纠纷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墓碑的纠纷

  横贯广袤而肥沃的黑土地的松花江千年流淌,她记录着许许多多美丽的传说、神奇的故事。如今,她含着酸楚的泪滴,向人们述说一个荒诞离奇、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这天,桦林屯炸锅了,群情激昂,人声鼎沸,以德高望重的刘老汉领头,近百名群众把乡政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求书记和乡长论个是非,给个公道。

  “二癞子!”满脸沧桑的刘老汉怒不可遏,“陈义荣同志牺牲四十五年了,今天你们要拆他的墓,为的是什么?你们还是人不是人?”

  被刘老汉叫做“二癞子”的人,是新近上任的乡长。他被提升为乡长后,除刘老汉外,便没有人敢当他的面这样称呼他了。他三岁时,父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是好心的刘老汉夫妇把他拉扯大的,对他恩重如山。

  “干爹,您先听我把话说清楚行不?拆陈义荣同志的墓,不是乡政府的决定,而是按上级有关部门的规定而作出的决定,我没法……”他确有苦衷,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脸上的几粒白麻子比往常更明显了,但眼里还是透露着几分正气。由于书记在场,他不便往下说。

  郑书记有些窝火,他认为乡长旗帜不鲜明,和稀泥。他毅然决然接过话题,振振有词地:“乡亲们,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在剿匪斗争中壮烈牺牲的陈义荣同志的,墓拆掉后还要改建的嘛!”

  在乡中学任教的古老师问道:“好好一座烈士墓,为什么要改建呢?”

  郑书记耐心地解释道:“陈义荣同志虽然是有功之臣,但他生前只不过是个侦察排长,连股所级都达不到,比你们乡长还低两个等级呢!既然上级对级别和待遇有明细的规定,我们还是遵照执行吧!我相信你们中有不少人是党员,比如刘老汉吧。我得提醒大家,我们的原则可是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哟!”

  古老师明年就该退休了,似乎对一切都不在乎,他喝了一辈子墨水,如今只剩下一腔正气,两袖清风。他脱口问道:“烈士墓拆掉后,怎么改建?”

  “按陈义荣同志生前的级别改。”

  “哦,明白了,连烈士都要按级别重新划等,也就是说,死去几十年的人都要划出三六九等!决策人,你怎么这样可悲?”

  “你说什么?”

  “我说心里话!”古老师仰视上苍,流利地背出一段古文,“‘尊者丘高而树多,卑者封下而树少。’‘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候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栾;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建议你们拆墓之后,将周围的松柏全砍掉,改种为杨柳就行了。”

  这话好刺耳,但在大庭广众下又不宜发作,众怒难犯嘛,这个道理谁都懂。郑问身边的文秘,文秘告之:“他是一个学问颇深的中学语文教师,但他专挑社会弊端而不看光明面,人们说他最敢仗义执言。哼,这些人啊,真是鼠目寸光。”

  郑心里道:“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你几个是对手么?”乡长太软,这事只好自己来挡了。这些年来,他悟出一个道理:要想平步青云,八面威风,在上级和下级之间,宁可得罪下级;在领导和群众之间,宁可得罪群众;“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嘛!仗着手里有权,他便浑身是胆,于是冲古老师嚷道:“别阴阳怪气的!只要是上级指示,就一定要执行到底,这就是我给大家伙儿的答复。”

  刘老汉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大家说:“乡亲们:陈义荣同志当年为保护这片土地,为保护咱父老乡亲,死在土匪的枪口下。我们不能让他死后受屈辱了!”

  “二癞子,你大小是个乡长,可别吃里扒外,你说句话吧!”

  “咱乡的事咱自己管,外人走开!”

  “等级制度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别抱老祖宗的裹脚布了!”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最后发话的自然是古老师。他说的是一副祭奠岳飞的对联,同时还鞭挞了奸臣秦桧。方圆几十里,他堪称首屈一指的秀才,而且擅长辞令,以引经据典著称

  二癞子乡长其实是有正义感的,这事他也想不通,只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罢了。他饮水思源,从来都把刘老汉夫妇当亲爹娘。他是一乡之长,代表一级政府,这针尖对麦芒的僵局理应由他来协调,来收场!他诚恳地向在场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对大家说:“乡亲们,大伙儿的心情我理解,出发点是好的,请给我点时间,容我和郑书记等同志商量一下,然后向领导汇报,争取一个双方都满意的解决办法。行吗?”

  中国的老百姓是通情达理的,但这件事牵涉的是烈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誉,也牵涉到正义和尊严,他们决不轻易让步。百姓心知肚明,他们没有忘记共和国的今天是怎样赢得的。对这个荒唐的决定,他们自然不依不饶。

  侦察英雄陈义荣烈士的陵墓,长约3米,宽约2米,高约1。9米;墓碑高约2。3米,宽0。4米。这对于一个把血肉之躯献给了即将迎来黎明的祖国的烈士来说,一切尽在情理之中,人们不允许亵渎革命先烈。

  当天夜里,乡上召开紧急会议。郑书记首先批评了二癞子乡长:“拆墓是上级的决定,你应该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而你呢,和稀泥,搞折衷,左右摇摆,当老好人。你的党性哪儿去了?”

  二癞子不得不违心地作了检查。

  为了讲民主,郑书记又来了个举手表决,结果以六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郑深深地知道,第一把手的权威作用是可以定乾坤的。

  两天以后,桦林屯再次炸锅。

  几辆小车停在墓旁,市里、县里都来了人,与上次不同的是多了七八个公安和十几个民工。桦林屯的百姓护在墓旁,气氛异常紧张,有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之势。

  书记郑一忠站在人群中,向大家首先介绍了市县两级领导,当他带头鼓掌时,群众无一响应。他倍觉尴尬,好在小车里下来的人及乡干部们鼓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多少驱走了他一点窘迫难堪的神色。接下来,他请陈秘书宣布关于拆墓的决定。陈秘书“嗯嗯”几声清了清喉咙,念出一串抑扬顿挫的话来:“……为节约耕地,发展农业,切实解决部分地区人民的温饱问题,树立社会主义新风尚,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特作如下决定:

  一、原陈义荣同志陵墓拆除。

  二、陵墓拆除后,在一周内重新改建。

  三、具体改建事宜如下:

  1、原墓占地6平方米,改建后为1。5平方米;

  2、原墓碑高2。3米,宽0。4米,改建后为高0。4米,宽0。25米。

  四、本决定自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至六月十八日实施完成。

  ……

  陈秘书刚念完决定,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什么鸟决定,简直就是一群王八蛋!”

  “哎,可别乱骂哟,人家陈秘书是上边派来的。”

  “他宣读的这个决定太好了,好就好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人味。”

  “揍这群猪!”

  “拆英雄墓,丧尽天良!”

  “陈同志,你死得冤枉啊!”

  男人的骂声,女人的哭声交织成一片,宛如一曲哀歌,骂的是活人的灵魂,哭的是死人的墓葬。

  刘老汉整个身子伏在墓上,嚎啕大哭,其情其景,悲灾!壮哉!撕肝裂胆,感昭日月!

  此时民工受命扬起铁锨,镐头,准备拆墓,被桦林屯的青年打得鼻青脸肿。

  好几个民工哭喊起来:“哎哟,打得青痛,龟儿子,这个钱难找惨了!”

  “走走走,重新找个地方下力算理了。”

  “闯他妈鬼哟,老子的鼻血止都止不住,药棉花也找不到。”

  “早晓得恁个狼狈,来做啥子嘛?”

  ……

  此时,郑一忠反而坦然了,老谋深算的他深深懂得,只要村民一动手,公安人员就摊上用场了,抓人也就顺理成章。他歇斯底里地吼道:“王所长,你的职责是什么,铐子干什么用?”

  王所长面临艰难的选择:抓人,众怒难犯,弄不好闯大祸;不抓,丢乌纱帽,将要到手的副乡长职务就得打水漂。他选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朝天鸣枪,以示警告。

  他掏枪朝天空连发三响。这久违的枪声,惊得怀里的婴儿哇哇直哭,吓得妇女儿童捂住耳朵;这久违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山林,震憾着人们的心田。

  刘老汉热血沸腾,青筋暴起,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愤怒。他霍地起身,大义凛然地对成百上千名群众说出铿锵有力的话来:“乡亲们,我刘老汉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样的枪声都听过:小日本枪杀老百姓的,抗日联军打鬼子的,解放军剿匪的,人民政府镇压反革命的,可听这样的枪声还是第一次。如果我这把老骨头能换回烈士的尊严……”他突然冲着陈秘书、郑一忠等说,“来吧,有种的朝我开枪!”他拉开衣襟,露出铮铮铁骨。

  乡亲们望着气宇轩昂的刘老汉,不约而同地上前护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众星捧月似地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郑一忠淌汗了,他低估了被他认为素来俯首贴耳、逆来顺受的黎民百姓的勇气和力量,低估了布衣之怒。他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奸诈,一脸凶狠的霸气,两颗虎牙突然变大,仿佛瞬间就要挤出皮肉,活脱脱凶神恶煞。素来飞扬跋扈的他,决不会轻易让步,他知道,一旦退让,日后他再也没法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了,平步青云的美梦也将如泡影破灭。这两点,直接关系到他的地位和利益,是利害攸关的。他有一颗定心丸——这一切是在执行上级指示,若有麻烦,上级领导便是坚强后盾,于是,他命令铐人。

  在电警棍的作用之下,那两个首先动手痛打拆墓民工的青年农民被铐上了,正被人拉扯着往警车里塞。汽车引擎轰响,没开出几米,便泄气了,车胎被人戳了好些窟窿,这是几个大男孩干的。

  愤怒的人群把郑一忠等团团包围起来,怒斥声,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胆大的朝他们脸上吐唾液。

  此时,有人大喝一声,“乡亲们闪开!”接着便是狗咬的声音,十几只猎犬在主人的吆喝下直朝郑一忠等人奔来,不停地狂吠,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县委陈秘书慌了,怒骂郑一忠:“谁叫你铐人,立即放掉!”随后,他弯曲食指顶了顶眼镜,两只绿豆眼有些干涩,厚厚的嘴唇开裂后有少许血丝,此时正隐隐作痛。

  他强作镇定,用嘶哑的嗓门宣布:“乡亲们,大家要冷静,事情总是可以商量的,人已经放了,大家总该通融一下吧!我看大家先回去,容我们向上级汇报后,再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行吗?”

  古老师从人群走出,神色严峻地对桦林屯的乡亲们慷慨陈词:“青山有幸,烈士无辜,桦林屯的老少爷们没有一个不是好样的。民意不可辱,壮志终有酬,人在墓在,浩气长存。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定会落得个万人唾骂的下场。请大家肃立,向烈士鞠躬……”

  夜,万簌俱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了梦乡。

  一群黑影鬼鬼祟祟地窜上墓地,七手八脚用铁锨扒土,用撬棍拆砖,然后把那块血染的墓碑抬到车上……

  次日凌晨,桦林屯再次沸腾。人们惊呼上当之余,便捶胸顿足,骂声连天。刘老汉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他仰望上苍,大声疾呼:“苍天啊,你高高在上,却有眼无珠……”由于过于激愤,加之年逾古稀,一口气缓不过来,饮恨与世长辞。

  桦林屯男女老少哭作一团,哭声中夹杂着不绝于耳的咒骂声……

  人们无需告状。从古到今,百姓告官能胜诉者鲜有所闻,人们隆重安葬刘老汉之后,头等大事就是重建烈士墓。

  刘大娘满头银丝在寒风中瑟瑟摇曳,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刀刻过似,她颤巍巍地告之大家:“老伴走了,我准备去闺女家。你们把我家的房拆掉,将英雄墓重建在我家的宅基上,看他们还有什么说的。哦,可别忘了多种上些松树、柏树。”说罢,老泪纵横。

  古老师:“这不行,还是拆我家的房吧,我退休后,可以搬到城里的大儿子家去住。”

  二癞子乡长说:“干娘,古老师,都别争了,拆谁的都不妥,我们就在原墓上重建吧!”

  村长说:“宅基地的事暂时搁一下,先谈谈集资的事。”

  村委会开过后,紧接着便召开社员大会。不到两小时,便集资三万多元,加上个体户陈墩子单独捐的一万元和邻村乡亲们送来的一万五千元,金额已达六万。桦林屯的手艺人自动出工,古老师撰写碑文,村里派人到县里订做了一块比原墓碑更大的碑。仅用了七天时间,一座比原墓大一倍的烈士墓便竣工了。这座新墓,建立在人民群众之间,建在了老百姓的心上。

  鞭炮声声,人们在按当地的习俗举行隆重的仪式祭奠英烈。

  碑文镌刻在大理石上,镌刻在人们的心中,气势雄迈,掷地有声:“山苍苍兮黑水寒,壮士捐躯兮不复返。功昭日兮绩撼月,英雄无悔兹长眠。万民祭兮悼英烈,犹盼雄魂亦涅槃。立丰碑兮树高节,倾情凭吊自古然。弘其德兮壮其行,千古流芳来者言。身既死兮神以灵,忠肝义胆辉人寰。忠之烈兮耀神州,伟绩丰功万代传。”

  这是步屈原《国殇》的韵脚写成的一首挽诗,代表着桦林屯及邻村百姓吊唁先烈的肺腑之言。因是重新建墓,故挽诗之后还有一段后志。其言如下:

  公元一九八七年六月十日凌晨,战斗英雄陈义荣烈士之陵墓被宣布将欲拆之,其行践踏民意,为千夫所指。次日白昼,桦林屯百姓义愤填膺,与郑一忠等据理力争,讨还公道。郑令属下鸣枪铐人,村民数伤。是日深夜,郑乘百姓熟睡之机令人拆墓。翌日,群情激愤,怒不可遏,刘万义老人气绝身亡。经村民协议,集资六万余元,于是年六月十五至二十一日将烈士陵园重建于刘万义老人宅基之上,以遂万人景仰之愿。

  桦林屯及邻村百姓万人敬立

  公元一九八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新的烈士陵园顶天立地,气势恢弘,傲立于英雄生前战斗过的地方。

  丽日蓝天,满天彩霞,陵园四周的松柏郁郁葱葱,一天天长大。

  阳光下,一位颤巍巍的老人,正挥动扫帚,一下一下扫去墓边的落叶和尘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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