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某轶事之一

　　老钱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高中同学，但只和他共同学习了一年。对老钱用我们班主任的话来说：“钱程啊，今年你该考上大学了吧？抗日战争八年都打完了，今年你怎么说也不能再在这熬了。知道的说你笨，不知道的还认为一中的教师水平差啊。”老钱只是站着笑，也不说话。班主任接下来的话我们多数都是猜的到的：“中专，中专行了吧！很多中专其实也不错的。”这时的我们一定会异口同声的回答：“不行。人无志，莫若死。”这时的老钱便坐下了。班主任：“同学们，哪一天班主任不见了，钱程同学负全责。”通常这句话是班主任让我们在紧张之余轻松一下的信号，我们可以放肆的笑笑。

　　上课的时候谁也听不到老钱说一句话，谁都不知道他是全班最认真的还是最不认真的学生，反正他不说话。但下了课，一定是老钱最活跃的时刻，打球、跳绳、下象棋、踢球玩毽子，男女同学玩的，但凡能有活动的地方，没有他不参加的。看不出他是复习了八年多的学生，好像他的一生是专为复习活着的，到吃饭的时候，同学们都跑着去食堂里拿未热透的干粮时，老钱的精彩生活也就开始了。一头大蒜，一根黄瓜，半瓶醋，偶尔还会有一瓶啤酒，找一张白纸 ，将剥了皮的蒜瓣放在上面，用啤酒瓶子底踹几下，再从桌洞里摸出纸包的碎盐，一顿可口的饭菜也就有了，偶尔我们去夹他几筷，他也不反感。看来几个女同学也是喜欢的，只是脸皮薄，于是隔上段日子，老钱便多做一个，无外乎是两毛钱一斤的豆腐，加上学校菜园里的一根葱，再加上点咸盐之类的，送到女同学面前，几个女生便对他感恩戴德，要知道八十年代人的生活是很苦的。因此说老钱是全班最受欢迎的同学。

　　如果事情依然这样下去，老钱的事我也就不说了。原因是有一天我们的数学老师批评一个来晚了的同学。

　　“XXX，我实在是服了你了，看看你们，一个个背着父母做好的干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题老师不说讲了十遍，七遍八遍总该有了吧。不要说是个人，老师就是牵头驴来跟我三年也该考上个中专了。”其实在高中阶段的学生都是知道的，老师阴嘲暗讽的事再平常不过 ，有时还起了不小的正面作用的，不知是驴子还是中专这几个字伤到了老钱，他嗵的从凳子上站起来：“老师，你不能侮辱同学。”说实话所有在座的人除了站着的老钱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句侮辱人的话，更狠的话我们听得多了，谁都不知道老钱是为什么。

　　“钱程，怎么了？”数学老师显然也大吃一惊。

　　“邓老师，把你家的驴子牵来行吗？”那时的学生称呼自己的老师是不敢带姓的，看来老钱已经忍无可忍了。

　　老师把书啪的一声扔在讲桌上，走了。一节课就这样过去了，胆战心惊的同学事后发现自己的老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才情松了些。唯一变化的是老钱，上课时竟然抢着回答问题了。

　　忘了告诉你了，老钱是位复员军人。据说在部队时是考上中专了的，不过那时的军校还不招大学生，所有的军官学校只培养中专学历的军官。因为一个上大学同学的一句话刺激了他，他一气之下，没上军校，第二年便复员回家了。用他当时的话说：什么天之骄子，我回家做给你看。天之骄子是对当时大学生的称呼，大概也是对大学生最高的荣誉称号了，一段对大学生来说最辉煌的历史。谁承想，天之骄子果然难做，老钱为之奋斗了八年多。

　　老钱第一天到校，就在自己的课桌上刻上了“人无志，莫若死；大学梦，定能成。”这一句几乎成了老钱的永恒，八年的结果近乎是一致的离高考分总是差那么几分，而且是分数线下调，他的分数下降；分数线上提，他的成绩上升，奇怪的让你无话可说。渐渐的后半句话老钱再也不提了，而“人无志，莫若死”却让历届复读生和应考的学生都记住了，几乎成为县一中的校训。当然这也充分证明了老钱是个有志的人，不然早就见不到他了。在九年多的复读生活之后，老钱和我一样离开了县一中，进入了大学生活，不过从此也就失去联系了。

　　再次见到老钱还是我个人的一件私事，在千托万拜之后，有人告诉我：你找钱厅长吧。我都联系好了，到时你说我介绍的就行了。

　　在我诚惶诚恐地推开厅长办公室的门之后。“请进吧。”钱厅长并不抬头，好像知道我来的目的。

　　“钱厅长。”我试探着。

　　“奥，请坐，请坐。”他依然没抬头。

　　“我是……”我既不能坐下，也不能站着，那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体会的。

　　“好好好。”显然他还有比我更重要的工作。我只能不尴不尬的站着，多亏他的办公室再没人来过。

　　“你是……”他像是突然发现了我。“肖寒吧。”

　　“是，钱厅长。杨局长……”我刚要说是杨局长介绍来的。

　　“去他妈的杨局长。”他从写字台后面站了起来。

　　糟了。心想今天的事砸了，我怎么傻的替自己找了个对方的仇家。

　　“肖寒，不认识我了？”钱厅长说。

　　我愣了，眼前的这人我根本没见过。

　　“潍安一中，钱程，记不记得？”

　　“钱程，记得记得，就是……”我的大脑飞快的旋转，恨不得再借一个才行才够用。既然都姓钱，那他一定和钱程有着什么关系。凭我当年的学习成绩在县一中还是有点知名度的，钱程也许和其他的人吹嘘过也说不定的。我不能揭钱程的老底，谁知道他和钱程是什么关系，要是他俩的关系近了，钱厅长面子上过不去的。“钱程，我高三的同学，和他挺好的。”

　　“还好呢，在你面前你都不认识了。”钱厅长的脸一下子缓和了很多。他显然没有怪罪的意思，现在的他早已和我不在同一个级别。只有同层次或差别不大的人才在乎这些，所以同一级领导开会的时候座次无论如何乱不得。不过现在的钱程应该到了体察民情型的干部了，和我自然犯不上在乎这些。

　　“那时你们都喊我老钱的。”钱厅长把我按在沙发上，和我平坐，是我身上一下热了很多。

　　“那时候小，胡乱叫的。”我像犯了错一样，替自己解释着。

　　“该叫的，其实我原本比你们大许多，现在也喊老钱，听着舒服得多。”

　　“还记得我和老师闹僵的那回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确实不像话，怎么能骂我们是驴子呢。”天地良心，那时的老师没有骂全班同学的意思，为了拉近和老钱的关系，我把自己也划进来了。看来有时犯错也是光荣的，就像有些人说的想当年我和XXX坐过牢，当然XXX现在一定是有份量的大人物了。

　　“其实多亏我和老师顶撞了一下，不然也没有我的今天了，至今我还一直从心里感激他。”老钱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我认为吵闹之后，老师再也不会理我了，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从部队我主动离开，结果一事无成；在学校，我被动离开，反而有了收获。再有就是让我懂得了一个朋友一条路一个仇人一堵墙的道理，哪怕是在只有一个仇人的地方也很难生存，只能另谋出路。这些年我一直在遵循着这一原则，受益于老师的那一番话，才能够生活。”接下来我们又谈了很多，不过都是我说的，多是那时闹得笑话，因为我发现老钱并不知道同学们毕业后的去向，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

　　看看时间不短了，我不敢再打扰他，厅长的时间是以分钟记的，这要是会见地方官员一定会上当地报纸的头条，我已经坐了四十五分钟之多，也该下课了，想必老钱也破格接待了我。

　　“钱厅……”我叫不出老钱。

　　“叫老钱，有事打电话找我。”他顺手给我写了电话号码。“找钱亦行。”

　　回来不到一个月，我的那件事就办妥了。还有一件事，就是我调到XX局工作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老钱主管的那个局。听他们说，我马上就会以副局长的身份主持工作。你不要相信，那都是他们瞎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