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在我的家乡有个传统习俗，就是这一天和清明节一样，每家每户都要烧纸钱，用这种方式来寄托对已故亲人的思念。我的父亲在两个多月前刚刚去世，他死于肺癌，临终时只有六十岁。父亲在这个年龄去世，也许对于别人来说并不是最不幸的，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身体好好的父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这样永远离开的事实让我们接受不了，让我们适应不了，我们全家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今天这个日子更是让我们伤心。

　　昨天一夜彻夜难眠，但是想到今天母亲在家肯定又要伤心，因为父亲的离去最伤心的莫过于她了，所以上午抽个时间回娘家去看她。果不其然，侄子刚开门就急忙说：“姑姑，快来，奶奶一直哭到现在。”赶紧架好车子走进家来，看见母亲正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哭泣，本来想劝劝母亲的，但看着父亲的照片，自己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是啊！正如母亲所说，现在我们只能看着父亲的照片，却再也看不到父亲的人了。怕母亲过于悲伤，好不容易劝罢母亲回到自己家中，老公已经准备好纸钱等我回来。跪在火盆前想起，清明节时父亲还是为别人烧纸钱的，短短两个月，阴阳相隔，现在我们却要为他烧纸钱了。透过泪眼，看那火盆里的纸一会儿就变成了灰烬，一阵风吹来，它们都化成一只只“蝴蝶”。“父亲啊！现在我们再也看不见你那慈祥的笑容，再也听不见你那熟悉的声音，再也得不到你那温柔的爱抚，我们和你之间的深情只有借助这些”蝴蝶“来传递了，你用你那平凡的一生换来了我们心中伟大的父亲形象……”

　　父亲的一生相当凄苦，他出生在一个小村镇，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四个弟弟，总共姐弟八个。当时，爷爷靠卖鱼为生，奶奶给爷爷帮帮忙，一天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但是在父亲十四岁的时候，爷爷得了吸血虫病，爷爷的病对于本来就贫穷的家更是雪上加霜，由于无钱治病，没有多久爷爷就去世了。当时由于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倒了，奶奶哭得死去活来，以至我最小的叔叔是个遗腹子，到生出来没多久发现他的手和腿都有残疾。看着着一帮孩子，奶奶坚强地站起来接过爷爷的鱼担子，用微薄的收入来支撑这个家，想想奶奶一个人领着八个孩子，在那个年代，在那种情况下是何等的艰难。

　　看着坚强的母亲孩子们也小小年纪就非常懂事。当时十四岁的父亲则被送去跟镇上的一个裁缝师傅学做裁缝。刚开始，由于不熟练，缝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针弄断了，父亲看着师傅和自己同龄的儿子早上吃包子时，只吃包子里的肉从不吃包子皮，而自己饿着肚皮不说，还正在为弄断了针却不知道怎样向母亲开这个口要二分钱来赔这个针时，父亲的心里不知要多难受，但他从不在奶奶面前流露，因为他知道奶奶心里更苦。好在父亲很专心，手艺一天比一天好，但是没有多久，裁缝师傅被打成“右派资本家”，每天都要接受批斗，父亲的手艺也学不了了。

　　十八岁那年，父亲去当兵，他想把这次也许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转机牢牢抓住，在部队里吃苦耐劳，积极向上，刻苦地学习由于家里穷而没办法学到的文化知识，他的表现得到部队领导的一致看好，很快地做了班长，自己也积极想加入中国共产党，但是政审时由于父亲的一个远房表哥的“特务”身份，中断了父亲的军人生涯。虽然几年美好的军旅生活对父亲来说太短暂，但是从那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后来父亲的一手好字和好文章都离不开那几年。

　　退伍后，父亲面对现实被分配到城里的一个工厂去上班，刚分去时要上“三班”，由于家里穷买不起自行车，每天要走几小时去上班，遇到晴天还好，看着路边的风景，觉得一会儿就到了，遇到刮风下雨可就惨了 身上的衣服全湿了也没个地方换。在工厂里父亲还是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每个月的收入全部交给奶奶补贴家用

　　父亲在二十四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下放知青的母亲，母亲和父亲一样在十几岁时就失去了外婆，外公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五个子女。最后，两个苦命的人同病相怜终于走到了一起，生下了我和弟弟。那时的父亲工资待遇也不高，但还是要抽出一半给奶奶补贴家用，照顾下面的几个弟弟，就这样虽然经过母亲的精打细算，我们家的日子还是过的紧巴巴的。

　　后来由于工作不方便，我们全家搬到了城里，城里没有地方住，就在老服装厂后面搭了个小棚子，当时，我记得除了一张大床也没什么家具，一家四口挤在里面虽然小了点，但毕竟还能遮风挡雨，心里也其乐融融。但是好景不长，没有多久那里要拆迁，只得又要找下一个地方。当时我们家搭棚子、拆棚子从来不要别人帮忙，父亲虽然没有学过木工，瓦工，但他总是个大师傅忙这忙那，母亲做他的下手，我和弟弟两个小不点总是跟在大人后面递这拿那的，大家都在齐心协力地为这个新家“添砖加瓦”。忙了一天，新家很快就好了，有时还多几块木头，父亲三下五去二就能拼张小凳子，小桌子。当时的父亲在我心中特别伟大，觉得什么也难不倒他。后来在我十岁的时候，一天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又在打理包裹，以为又要搬家，父亲告诉我说这回搬的新家和以往不同，因为单位分给了他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了。到了新家后拿这么大的房子和我们以前住的棚子比真是“天壤之别”。从此我们告别了那种搬来搬去的“游牧”生活。这以后，母亲也找到了工作，全家的生活比以前稍微有所改善。

　　父亲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爷爷的去世，让父亲更早地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两个姑姑嫁出去以后，大伯去陕西工作，奶奶年纪也大了，家里 什么事都要父亲来过问，下面的几个叔叔的工作问题，他们的婚姻问题以及他们的家庭问题，特别是最小的叔叔因为身有残疾，更让父亲操透了心。父亲经常为了大家，而忽略了小家，为这事，母亲还有时跟他闹些小别扭，到那时父亲只得赔笑脸，希望母亲能谅解并理解，好在母亲也善良老实，也就都依了他。现在叔叔他们也都生活的不错。

　　父亲在工作上的责任心也很强，在做了十几年的一线工人后，因为表现突出被调到销售科做销售科长，在任期间，他工作态度一丝不苟，为把销售成绩搞上去，每天起早贪黑，任劳任怨，虽然生性耿直，也得罪了个别人，但全厂职工对他总的评价都是很高的

　　对于我们子女来说，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是很严厉的，经常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来教育我们，从小就培养我们吃苦能力和独立能力，就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以后，还是总是要求我们不要忘本，对我们做错的事总是毫不留情，以至我和弟弟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有点怕他。但是我们都清楚，哪个父母不疼自己的子女，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我参加工作没几年后，由于单位效益不好，夫妻两个都下岗了，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后，父亲建议我们开个小店做做生意，我对自己没有任何生意经而没有把握，父亲则拍拍我的肩膀说：“孩子，别怕，万事开头难，爸爸做了这么多年的销售，只要能吃苦，万变不离其中，肯定没问题。”听了父亲的话，心里有了底，就和父亲在市区的一个闹市口挑了个门面开了间小店，如今我们的小店已经变成了大店，经济收入也还可观。那时的我们在生意上一窍不通，父亲每天都来手把手地教我们，在生活上由于乡下的婆婆身体不好，父亲和母亲就帮我们带好小孩并做好一切家务，这才让我和丈夫能够专心地做生意。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经历了形形式式的事，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每当遇到挫折时，父亲总是鼓励我们勇敢地去面对，遇到成功时告诫我们不骄不躁，并教会我们只有做好了人，才能做好生意这个道理。

　　父亲得病是在去年国庆节过后，当时发现喉咙有些嘶哑，有一段时间后仍不见好转，我们就劝他去看医生，他则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咱军人的身体没有那么娇嫩。”我们当时生意忙，也没有重视，就这样又拖了两个多星期，远在美国学医的表妹回家来探亲，问起父亲的情况后，赶紧叫我带父亲去南京检查，看到表妹那样严肃的神情，我感到事态的不好。第二天赶紧陪父亲到南京去检查，当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检查结果给医生看时，医生告诉我们父亲得了肺癌，现在已经比较晚了。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病的厉害性，所以面对这个不愿接受的残酷事实，我和父亲都懵了。我不敢去看父亲的神情，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他。回家把这个结果告诉母亲，她当时就忍不住哭了起来，看着伤心的母亲，父亲劝她说：“不要难过，生死由天，富贵由命，好在我现在也没什么牵挂的了。”是啊！父亲他照顾好了姐姐弟弟，照顾好了母亲和子女，却从来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没有照顾好自己。为什么“好人不长久”这句话应在了父亲的身上。

　　两天后，我放下了手中的生意，陪父亲来到省肿瘤医院，在这期间，父亲经历了CT，穿刺，化疗，放疗，核磁共振，骨扫描等这些我们听也没听过的，看也没看过的各种治疗过程，我亲眼目睹了由于疾病和治疗给父亲带来的各种痛苦，面对父亲的痛苦，我们是那么的无助，又是那么的无奈。最后，虽然我们竭尽全力也没有挽留住父亲，只有短短八个月，可怕的病魔就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父亲就这样匆匆地走完了他的一生，他刚刚把大家交代好，却没来得及让我们有个回报的机会，他操劳了一辈子，现在虽然可以安心了，却是用这种方式，我们大家都伤心欲绝。“父亲啊！我们一直生活在你的庇护下，不知道这以后的喜怒哀乐向谁去倾诉？遇到挫折在没有你的情况下能否应对？看到整个大家庭聚会时独独少了你的那种心酸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淡化？和你相濡以沫年过花甲的母亲能否从失去你的痛苦中走出来？想起你时那满脸的眼泪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流？父亲啊！不要怪我们感情太脆弱，只怪你留下太多的思念给我们。”

　　我们千呼万唤永远唤不回父亲了，今天在这里只能借助这些风中的“蝴蝶”来寄托我们对他深深的思念，告诉他：“父亲啊！你虽然临终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会像你一样照顾好母亲和弟弟的，你就安息吧！如果有来世，我还希望你来做我的父亲，我来做你的女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