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流

　　门前的水，从古老残缺不全的破桥下流过。二十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改变的只是桥的模样，是水的颜色，还有世代人容颜的更换。

　　静菡记得她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写过这条河。河是环绕村子一周的，正好经过学校的后面。那时她们语文考试要求写一篇作文，好像是写描写一个事物，50个字以上，其它具体要求她忘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这条河。

　　写道：

　　家乡的小河

　　我们村有一条静静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

　　春天我们用它来灌溉农田；夏天我们去它那里游泳；秋天我们去它那里取水做试验，冬天我们去它那里滑冰！

　　家乡的小河，我们多么的爱你！

　　她记得当时这个作文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老师还在班里念了，边念还边解说，静菡同学写的这篇作文很好，思路清晰，描写准确。本来我想给她满分，可是觉得如果文字再多一点，那就会更好了，所以减了0。5分。你们以后都要向静菡同学学习。

　　当时她坐在那里听老师讲着，甭提多开心。心里还暗自想：以后她学的字多了，她一定会再给小河写一篇更好的。可如今，她的字认识很多了，语言组织力也进步许多，写作文时都是几千字上万字，再想起写这条小河时，却再也找不到有什么当初的情景。离着河很远就可以闻到一股恶臭味，走进更是让你头痛，苍蝇蚊子在上空盘旋着。现在夏天晚上人们绝对不再敢坐在这里乘凉了，否则一定会被蚊子吃掉，更不用说下河洗澡了。河里的水听说都是从造纸厂来的，所以才又黑有臭。以前她们放学后总爱到桥边玩，有些男孩还拿罐头瓶放上馒头渣来钓鱼。那时只要你向河水里吐一口唾沫就会有一群小鱼游过来。那是多么美好快乐的记忆。

　　她一进村，看见一个赶着牛车的男子一定盯着她看，走过去之后，静菡才想起那个人是洪亮，是她小学时的同学，别的地方她已经认不出是他，但是那又红又圆的脸和小时一样的。他让静菡想起小河的另一段回忆。

　　洪亮是在二年级时留级到她们班里的。那时就是因为他长的很胖很壮，大圆的脸，那时班里的同学都喊他大牛。他虽然长的强壮，但是其实从来不欺负小的同学，很憨厚的一个人。一个突如其来和原因不明的家庭变故，让他只上到三年级就不读了。

　　那是一天早上，静菡在吃早饭，南街的刘爷爷（按辈分应该喊他爷爷，其实他比父亲大不了几岁）进屋来，坐在炕边上和爸爸说话。

　　静菡急着吃饭上学去也没在意，突然他听见刘爷爷说，“西头德全的儿媳妇死了，昨晚跳河死的！”她一听，瞪大眼睛看着爷爷，德全是村里的村长，而他的儿媳妇也就是洪亮的妈妈。

　　“静菡，还不快吃，一会就上课了！”妈妈催她。

　　她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吃完饭走了。一路上，还在想洪亮今天还会不会来上课呢？到学校刚好打上课铃，她赶快跑到座位上拿出课本。

　　“今天我们学习第十五课 小猫种鱼 ”

　　趁老师回黑板那面写字的空隙，静菡回头扫视了一下洪亮的座位，那里空空的。静菡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也许是替洪亮难过。

　　接下来两天洪亮一直没来，班里的孩子们开始传开了，洪亮的妈妈死了，他以后都不来上学了。静菡听了这话心里就伤心，就有点想哭，觉得洪亮再也没有妈妈了，好可怜啊！脑子里出现一副画面就是洪亮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哇哇大哭着喊着妈妈的样子。

　　第三天，是周六，不上学，这一天也正好是洪亮的妈妈出丧的一天。当时在村里，只要有出丧什么的就会有很多人去看，老人们为了去听戏，大人们为了去看来客行礼，小孩们去看为了时看那些买吃的玩的东西。

　　静菡由妈妈领着去看开丧，静菡看到“咚咚---”打鼓的一敲，就有人高喊，“有客到！”然后里面的人就哭，来的人走到棺材前低头“呜呜---”哭一阵就出来，然后就见洪亮跟着出来给来人磕头，几天的时间洪亮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也更加的红，也许是因为哭后又被风吹得有点要干裂的样子，而且目光变的有点呆滞，脸上再也没有那憨笑的表情了。

　　因为洪亮的妈妈不到40岁，公婆都在，娘家父母也都在，丧事便不能过晌午，中午就拉去埋了。

　　静菡从人缝中远远地看见洪亮哭的鼻涕眼泪都满了脸，而比他小的几岁的妹妹也只是咧着嘴的哭个不停，那女孩一样的是又圆又红即将干裂的脸，很多大人尤其是上年纪的一些人看着都跟着抹泪。

　　让人最悲伤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子不能立而丧母。

　　丧事办完，剩下的事情似乎就是关于洪亮的妈妈跳河自杀的原因。他们家自己开着一个制作镜子的小作坊，每年收入几万，生活可以说在村里数的着的。公公是村支书，也有自己的工资，婆婆也不老，也完全不用靠他们养，一家人一向没传出家里闹矛盾打仗的事情来。她怎么就突然跳河自杀了呢？

　　刘爷爷又来她家，坐在炕边上边吸着烟边说，“听说是少增（德全的儿子）的媳妇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看见少增和他们家一个做工的女的在一起，生气第二天就把自己孩子的衣服什么的都洗好了，然后还告诉他们家洪亮说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当时听说有些在他们家做工的在屋子外面听见她说这些话，但大家都忙着干活，还以为她要去串亲呢，也没人往心里去。谁知道晚上她就跳河死了。”

　　“北头金福说那天晚上他听见他们家狗就是一个劲地叫，他走出来看看没人，他还踢了那狗一脚，说它瞎叫唤个啥！他说估计就那个时间少增家去跳河的。”爸爸说。

　　“哎，你说这个人说没就没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个什么！”妈妈在炕上纳着鞋底叹口气说。

　　“呵呵，吓得金福家这几天晚上都不敢出门了！”爸爸笑着说。

　　“她那个胆小鬼。听说和少增在一起的那个女的就是以前给他们家堂哥家铁栋说的那个女的。”

　　“什么就是那个叶玲？”妈妈惊讶地问。

　　“是啊，听说就是她。”

　　叶玲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初中毕业后不久，就和同村的铁栋定亲了。铁栋家条件不错，爸爸在外面做生意，就一个姐姐在读书，他也托人验上了兵。临走前，爸妈怕他在外面不回来了，还有就是担心他当几年兵回来年龄一大，就找不到好找对象。在乡下都是，只要不上学的孩子，一般都在十八九岁之前就定了亲事，一过二十岁就结婚，那时父母还是有那种早成家立业早抱孙子早完事的思想。叶玲家条件还是可以的，她是最小的女儿，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立业，主要人长的很漂亮，双方家长都十分乐意，就把亲事定了。

　　铁栋去当兵一去是6年，平时俩个人经常写信，每年回家来都要喊叶玲到他们家去住几天，未来的公婆还要给掏个红包，双方家长也走得挺近的。可是最后这一年，铁栋回家后就没有去叶玲家，后来托媒人去叶玲家说，想退婚事。听说当时叶玲的父母就急了，当着媒人的面就骂起铁栋家一家人不是人，把我们姑娘耽搁了这么多年了，又说不要了。这算是什么事情啊！拿起铁锹就要去铁栋家算帐。媒人也是万般为难好话说尽，才说好两家家长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我们家叶玲怎么了，她做什么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情了吗？”

　　“大哥，你看你说的，那肯定没有！”铁栋的爸爸无话可说。

　　“那还是，为何这么多年了，又说要散亲事！”叶玲的爸爸一拍桌子，“你今天要不说清楚，我跟你们没完，拿我们家女儿好欺负是吧！”

　　“大哥，你先消消气，听我们说好不好？”铁栋的妈妈皮笑肉不笑的端过一杯水去。

　　叶玲的爸爸瞥一边去，没理她。

　　“大哥，你说这孩子们的事情，他年纪小不定性，谁也说不定。铁栋这个孩子说自己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回来说什么要退婚。我对他说你说叶玲多好的个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脾气又好，我说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啊！可是你猜他怎么着，他把脖子一横，说好你自己去娶回来，总之我和她是没有感情的。就是把我们硬拧到一起，那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你说大哥，他这个混小子说什么话呢！当时气得我啪就给他一巴掌，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打过他们姐弟俩个一巴掌！”说着铁栋的妈妈还挤出两滴眼泪，拿衣角擦擦眼睛，“他一下赌气跑回部队去了，说要是婚事退不了，他就不回来了。你说这个做妈的能怎么办啊！”越说哭的越厉害。

　　叶玲的爸爸看她一眼还是不说话，男的遇见老太太就没办法了。因为男的比不上女的能说会道的，并且作为男的你还不能跟女的急，那样会招外人笑。本来叶玲的妈妈也要来的，可是叶玲的爸爸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嫌她爱唠叨，不主正事，可是事实他预料错了，叶玲的妈妈不参与，并不代表铁栋的妈妈不参与。

　　事实其实并不想铁栋的妈妈说的，铁栋和叶玲的感情很好，只是他妈妈在城里认识的一个朋友问铁栋有没有对象，说铁栋要复员了，给铁栋介绍人事局长的女儿，这样，铁栋回来就一定可以安排到个机关啊什么的好地方上班。铁栋的妈妈一听就马上同意。于是一边做铁栋的工作，一边计划怎么和亲家解散婚事。经过几个月的磨工，铁栋觉得父母说得也有道理，他看着部队里的一个战友就是因为人长得好，被领导的女儿看重了，结果就留在了部队。慢慢地，他就觉得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要前途，就不能要感情，就欣然答应了。

　　双方在媒人及其他一个说事人的调和下，最终是解除了婚约，铁栋家给叶玲家3000元作为一个补偿费。在那个年代3000元就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可是3000元究竟能买回多少青春，又能买回多少感情呢？

　　婚事解除后不久，铁栋复员，被安排到城里刑警队里。随后就是铁栋和那个局长的女儿结婚。

　　而叶玲，由这件事情的打击，她开始变得少言少语。她本来是在学前班的代课，因为精神不好，她也就停止教书了。每天在家不出门。随着年龄的增大，她的亲事也越来越不好找。父母年纪也大了，就让她去少增的加工店里做工，好挣些零花钱。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和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有妻有子的男人到一起。

　　开始还只是村里的传言，有些人也就是闲着没事时才会说说，可是没想到就在洪亮妈妈去世不久叶玲就公开搬到少增家住去了。俩个人也没办婚事，也没公开向亲戚朋友说，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这一下，刚刚开始熄灭的传言在村里又开始沸腾开了。传言更加可怕，说是洪亮的妈妈是被少增和叶玲俩个人害死后扔到小河里去的，还有人说，你看少增家留下的这俩个孩子早晚也要让叶玲给害死。连孩子的家长们吓唬小孩子们不让他们去洗澡都说以后不要再去那个河里洗澡了，那里面有屈死鬼，会把你们拉去的！这招确实有点管用，那段时间很少有小孩去小河边玩了。静菡也就更加不敢去了，经常是胆怯地远远地望着那条小河，想着里面真的有鬼吗？

　　至于洪亮的妈妈是为何而死的静菡到现在也不清楚，也许没有人清楚。只知道她不是被人害死的，因为后来她的娘家人不依，找司法机关验证了，确实是溺水而死。而且没有其他谋杀的证据。而对于叶玲究竟为什么要嫁给少增，人们也同样不知道。十多年过去，洪亮和妹妹都没有被叶玲害死，而都已经成家立业。日夜忙碌的人们也许就只拿它当茶饭后闲谈的话题，时间久了，就忘却了。

　　牛铃响起，那静静的河，依然静静，静静地流，继续记录着古老的村庄的日夕，记录小村的悲欢离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