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赌石

　　回家之前我到书店里买了几本书籍给自己充电。

　　随便吃完晚饭，我便兴冲冲地一头扎进了这知识的海洋，但没过半个小时，这几本枯燥乏味的专业书——《地质构造与玉石的形成》、《玉石鉴赏》、《中国玉文化》便把我弄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兴趣索然。我喝了一大口浓茶，强打起精神翻开最后这本《空手套白狼系列经典案例之赌石富翁的传奇人生》。我一下子被书中平易白话的语言，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主人公几起几落但矢志不移的执著，各色女子与主人公因赌石产生的缠绵悱恻的情爱，肥马食夜草富豪得外财的浅显道理所深深吸引，一口气便读完了全书，依旧热血沸腾心潮起伏，恨不得立刻上网向全国广大网友们力荐这样的好书。

　　不怕不相信，就怕不知道！

　　我现在既然知道了书中绘声绘色所描写的赌石传奇，当然相信这样的奇迹也有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可能性，并因此兴奋得无法平静。我老婆走进书房看到我一脸自我陶醉的神情，好奇地问道：

　　“友锋！是什么喜事让你躲在这里自个儿偷着乐？”

　　“老婆，我们就要发达啦！”

　　我老婆也受到了我兴奋的感染，满脸喜滋滋地听我说了赌石的事情。

　　“我说友锋，听人家说赌石是要几十万，上百万的资金，就咱们这点家底，恐怕是玩不起的吧。”

　　看来这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已经是实现了没有不透风的墙的，就连我老婆这种成天在机关里看领导来头和脸色见风使舵，在家里领着女儿东奔西跑地学这学那的人，也同样掌握着一切时尚潮流和商业金融资讯，世界哪里还有什么领先别人的机密可言！人人苦思冥想挖空心思想出来的点子、路子，正在踌躇满志沾沾自喜的时候，却发现这自以为是的原创性也不过是人头攒动的跟风而已。但即使是跟风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我这样的芸芸众生来说，大家拼的不是实力，因为我们没有，我们赌的全是运气！

　　“老婆，亏你也是个麻将桌上的老手，怎么不明白鸡有鸡路，鸭有鸭路的道理。牌桌铺开，各人自有各人的堂子。我们虽然不能学电影上周润发、007那样一掷千金的豪赌，但这么多年来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牌局。赌石也不全是那样需要大量资金的游戏，我今天见到的都是些小石头，也不需要太多的钱就可以赌一赌，搏一搏。”

　　“人家或许是在文化节期间普及一下赌石文化吧，所以尽拿一些小石头来吸引人气。”

　　“这倒是很有可能——不过，想这么多干什么，反正只要我能从中发达就行！”

　　“是啊，想的多不如做的多。那就祝我们早日时来运转，老公！”

　　“吔！”我和老婆双掌相击，进而双唇相吻，进而双体相交……

　　生活是如此简单、快乐、甜蜜和轻松！

　　我和石达开第二天一大早来到文化节的赌石拍卖现场，兴致勃勃地举了几次号牌之后，发觉今天的拍卖现场突然变得异常地气氛热烈，竞争激烈。我环顾了一下赌石现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周像立满了无数面巨大的镜子一样，镜中的人们映射出和我一摸一样的极度兴奋和自信梦想成真的面孔。我又环顾了一周，看到这群赌石新人的手里都同样拿着那本《空手套白狼系列经典案例之赌石富翁的传奇人生》。我再次环顾了一周，这一次查看的是这群赌石新人的下体，同样像我的一样，在一夜的亢奋之后变得疲惫无力。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石达开。石达开一脸严肃，整天没再举起一次他手中的号牌，还不时地摇摇头。我虽然也尽力地高举了很多次我手中的号牌，但就像在麻将桌上一样，正在我犹豫不定是否应该做一手大牌的时候，总有比我还兴奋激动的菜鸟抢先推倒和牌，飚价落槌。

　　开了几块石头之后，石达开说：

　　“老梅，今天咱俩就看看热闹吧！明天再说。”

　　“我看今天开的石头多半都有玉的，要不，下面我也往高了飚飚价？”

　　“算了，老梅，听我的没错！明天看情况再说。”

　　“为什么？”

　　石达开看了看四周，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别看今天开出来的石头多半都含玉，但就成色和瑕疵来说，叫的价已经超过了石头实际的价值，能够不亏本出手就不错了。”

　　我想想人家石达开玩赌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还只能算个业余玩家，但他的经验一定比我的丰富和真实。再说，作为哥们，他也不会骗我。土话说，听人劝，得一半。那就等明天再说吧！咳！只可惜白白浪费了一天的机会！发达富裕梦想的脚步也只能再次往后挪挪。

　　老婆见我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没再问我什么，更没有兴致和我击掌呼“吔”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赌石市场切开来的石头虽然一块不如一块，但是依旧场面火爆，竞争激烈。石达开眉头紧锁，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对我说：

　　“老梅，看来这赌石的买卖是玩不成了，咱们得另找玩法。”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急了。你石达开可是在赌石买卖中赚到钱，发了点小财的，换不换场子都无所谓，可我梅友锋却是看了几天的热闹，空兴奋了一阵，连油香味都还没有闻到一点的，怎么能就此转头离开这热闹的地方呢！

　　我心有不甘，没有理会石达开的话，继续紧攥着拍卖号牌跃跃欲试。石达开看出了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老梅，你听我的没错，这再好的买卖也架不住人多啊。”

　　“人多人少不都是赌各自的运气。”

　　“话虽这么说，但这赌的人一旦多了，赢的机率就小，运气是不是也就跟着贬值了。老梅，你想想，这玉石又不是玻璃水泥，把设备开足了马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只要运气好，一赌一个准啊。”

　　“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这玉石就像茶叶中的龙井、野生乔木普洱一样，一年就那么一点产量，玩的人少的时候，你到原产地转转或许运气好，可以弄到一点货真价实的东西，但玩的人一旦多了，掺杂在里面的水份就会越来越多。这样的好东西，以前全是皇家垄断的独家贡品，你普通老百姓想都别想闻一下。现在还不是一样，这样的独一无二的地方特产，地方官吏还不作为晋级的官场见面礼？即使他们不能完全垄断，剩下的那一点还不全都被玩家把价格炒得高高的，像我们这样的多如牛毛的家伙，哪里有人家的经济实力，还能沾到一星半点？天底下就你有那么好的运气？”

　　“赌一赌，玩一玩嘛！何必那么现实。”

　　其实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安慰一下自己越来越失落的情绪，为自己找到一点硬撑下去的理由。终于，就像无数镌刻着至理名言的书本中写着的一样，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在其他赌家被接连切开而一无所获的几块毛石弄得心慌意乱，犹豫不定的时候，毅然决然地不顾石达开的劝阻，高举号牌卖得了一小块并不被行家里手看好的毛石。

　　石头切开，虽然有一点裂纹瑕疵，翠玉的成色却是远远胜过石达开赌得的那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石的体积太小，切开后赌得的价格虽然翻了许多，但毕竟底价有限，赚得的这一把夜草也只够塞塞马的牙缝，起不到丝毫“肥”马的作用。

　　但毕竟还是赌赢了！我得意地对石达开说：

　　“怎样！机会总是留给坚持不懈的人！”

　　石达开笑笑，没说什么。我心里正在逐渐熄灭的热情，像被突然泼了一罐汽油一样，轰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

　　以我在牌桌上的经验，一旦开胡或手顺就应该趁着手气旺，继续攻城略地。当天，我再次高擎拍卖号牌赌得了另外一块稍微大一些的毛石。石头切开，石达开跑来告诉我说：

　　“老梅，运气果然不错啊！成色比刚才那块还好，只是有许多细碎的裂纹。”

　　“那，你说，还要不要继续往下切？”

　　石达开见我有点紧张，说话也变得有些哆嗦，犹豫了许久后说道：

　　“这个我也吃不准，如果再切下去裂纹少了，你就小发一笔了，否则，这么多的裂纹，这块石头恐怕连一个完整的戒指都做不出，只能弄一碗翠玉做的米粒。”

　　我听了石达开的说法，来回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如果我就此打住，不再往下切，那么这块石头有没有玩家愿意买过去接着赌，否则就只能变成我家柜子里的摆设。如果我继续赌下去再切一刀，像石达开说的那样裂纹依旧或者更甚，那么不仅要输光刚才赌赢的那块石头赚得的收入，可能还要再补贴上一些。

　　我焦急无助地看着石达开，他急忙把眼光移到别的地方，酝酿了许久才喃喃自语一般说：

　　“反正都是赌运气嘛，就看你愿不愿意继续赌下去。”

　　“赌！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石头再切了一刀，石达开跑来告诉我结果之后，我差一点扑进他的怀抱哭出声来。

　　“我怎么总是那么倒霉呢！”

　　“走吧，老梅。文化节还有最后一天，回家去拜拜菩萨，明天或许会时来运转。”

　　这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在心底里拜了菩萨，求了上帝，期望他们能体谅一下我的苦衷，我渴望发财并不是只为了我一个人的享乐欲望。作为人子，我没能光宗耀祖，显赫门庭。作为人夫，我没能让妻子穿金戴银，住豪宅驾名车。作为人父，我没能领着女儿周游世界，学历东西。作为人友，我没能款待同学老友生猛海鲜，香烟名酒。作为公民，我没能关怀弱势群体，救孤助残。如果我果然发达了，我一定要拿出很大的一部分来回馈社会，接济贫弱。

　　我是真诚且善良的，但上帝不能了解我的真诚，菩萨不能体会我的普世情怀。石达开在最后一天的赌石中，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我，连赌两块毛石，切开后也依然还是毛石。真是苍天无眼，大地无言！

　　我哭丧着脸回到家中，老婆见到我这副德性，虽然有一肚子的火却不便马上发作，担心刺激了我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老婆一边在厨房里忙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堵得起就赌，赌不起又没人拿刀子硬逼着你赌。没出息的家伙，倒像是我欠你什么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模样。”

　　吃完晚饭，一家三口正百无聊奈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单位同事房主盈打电话来叫我去茶室玩牌斗地主。赌石失败的我心灰意懒，刚要推辞，我老婆开口说道：

　　“出去散散心也好，别自己哭丧着脸在家里碍眼，影响大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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