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梅友锋

　　我喜欢打麻将，准确地说，我喜欢赌一赌。

　　出差的路上，无论是因为车速过快被警察堵下来罚款收钱，或者停下车来对着风景撒尿，甚至坐在车上不断前行的时候，我都会和同车的同事赌一赌下一辆对头车车牌号的末尾数字是单还是双。

　　我老婆生小孩的时候，我也和家人赌一赌她生的是男还是女。至于同学、朋友、邻居、同事、社会名人或他们的老婆生小孩，因为事不关己，没有重男轻女或与之相反的心理负担，我更是乐得和道友们赌一赌她生的是男还是女。

　　有时候起床的时候，艳阳高照神清气爽，我也常常会产生赌一赌的兴致，让自己的左脑和右脑赌一赌睁眼看到的手表秒针是走在12和6之间，还是在6和12之间。

　　上班的一路上我也会和自己赌一赌。赌一赌出家门坐电梯的时候，电梯里有没有人，是单数还是双数，是男人多还是女人多。开车一上三环路的瞬间，前面车子的车牌号末尾数字是单还是双。从家里到公司，一路上路口碰到的红灯多还是绿灯多；下一个路口碰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左边车主是男还是女，右边车主是男还是女。到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停了车子，再赌一赌电梯里有没有人，是单数还是双数，是男人多还是女人多。

　　上班期间，可以赌一赌的东西就更多了。赌一赌老板今天会不会发火，中午有没有饭局，晚上有没有饭局外加娱乐活动，打来第一个业务电话的人是男还是女，财务部那位漂亮年轻的出纳今天下身穿的裤子或裙子的颜色，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即使晚上没有应酬，闲赋在家我也不会无聊地傻呆着，可以自己和自己赌一赌。赌一赌国家领导人的有关行踪，今天会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之中。美国士兵今天在伊拉克会不会死人，死单数还是双数。因为我工作繁忙，从来不管柴米油盐酱醋茶鸡鸭鱼鹅肉蛋菜这些婆婆妈妈的生活琐事，所以也和CPI的统计人员一样被不了解市场上的实际价格，可以赌一赌经济新闻中计算出来的物价是涨还是落，股市是涨还是落。但是，最近这很长一段日子里这些“赌具”已经赌不成了，它只涨不落，还让我怎么赌。

　　临睡着之前，我还可以和老婆赌一赌，看是我先睡着打呼，还是她先睡着打呼。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在这个家里拥有绝对权威的她往往无视真实的情况，硬说是我输了。还常常没好气地说，像你这种没心没肝的人，头一沾到枕头就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我刚想反驳，她又撂下一句话说，你堵得起就赌，赌不起又没人拿刀子硬逼着你赌。

　　所以，我的日常生活过得丰富而充实，轻松而快乐。

　　无论是打麻将、翻金花、挑3P、摇色盅这些常规玩法，还是围棋、象棋、跳棋、军棋、牌九、五子棋、桥牌、百分、双扣、十点半、拱猪和够级，甚至和我上幼儿园的女儿玩西瓜棋、飞行棋还有小猫钓鱼，我都样样精通。不过我还是喜欢赌一些有技术含量，而不是非此即彼碰运气的赌法。

　　当然，无论是工作应酬，好友同学聚会，还是家庭团圆，大家玩的最多的赌法还是打麻将和斗地主。像我这样的老手当然是有点看不起那些胡吃海碰，见牌就推倒和牌的赌桌菜鸟。但是说实话，我也远远无法达到过目不忘计算精确的传奇高手，和手法精湛速度惊人的赌场老千的地步。所以，仔细算起来也无法说清楚自己是胜多负少，还是负到胜少。我想，这一赌可以留到我临死之前来结算吧。在平常的麻将桌上，我常常是跟上家盯下家，并在心里暗暗谋划着一手“清一色”、“大三元”、“小七对”、“一条龙”或“十三烂”的好牌的时候，其他三家之中必有的一个菜鸟总会在我即将得手的时刻，“哗”的一声抢先推倒他的牌，兴奋地说：

　　“放炮！我胡了！”

　　大家侧头看看，原来和的是一手乱吃乱碰的小牌。我便在心底里鄙视这个人，竟然为了胡几十把也抵不过我这一把的一点蝇头小利就坏了我的堂子。这时，放炮的那一个家伙便会恬不知耻地说：

　　“还好，还好没有点了老梅的炮。”

　　另一个家伙也会幸灾乐祸，劫后余生地笑着说：

　　“老梅！你别这么阴毒狠辣。哥几个玩牌，你小胡胡就算了。”

　　我苦笑笑，没说什么，继续码自己的牌，在心里狠狠地骂道：“世上总有为小利而忘大义的小人，牌桌上总有胡小牌放大炮的菜鸟。”

　　我叫梅友锋。

　　说实话我过去常常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天底下这么多的姓氏，而我怎么偏偏要姓“梅”呢！就因为我这姓，高中和大学的同学还不约而同地给我起了一个当时在人们心目中还是“老害怕”的代表人物之一的“梅超风”的外号。还好，前几年央视重新翻拍的《射雕英雄传》算是为我重塑形象平反昭雪了。

　　后来，同事打趣我，见面打招呼说：

　　“老梅，怎么还没有疯？”

　　我刚开时被气得一时语塞，现在可以环顾一下前后左右，理直气壮洋洋得意地说：

　　“现在这个世界都疯了，我还是梅友锋。”

　　我觉得自己说这个话是有根有据的。我是一个理性的人，虽然在生活中喜欢赌一赌，但都是些小赌怡情，充实生活的乐子，并不是一个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亡命赌徒。

　　去年，我的一个高中好友石达开带我去赌石。我看了几天之后，觉得这种玩法虽然也需要很高的技术含量。能学习和掌握技术及其理论，是像我这种念过大学有不错收入体面职业的现代人与草根小民们在“现代素质”方面的鸿沟般的区别，但最终我还是在小试牛刀之后无功而返，放弃了赌石暴富的幻想。

　　那天，我和石达开来到玉石市场，正好碰到“第三届赌石文化节”开幕后的第一刀。一刀切开，全场几千只眼睛里全是微白如絮的翠绿。大家愣了良久，才发出或感概或羡慕或后悔或嫉妒的声音。消息传到躲到一边的赌家耳中，这个天妒人羡的喜讯把这位“处女赌”的赌石菜鸟惊喜得晕厥了过去，他的家人朋友忙着在他脸上又喷冷水又掐人中才渐渐苏醒过来，一缓过劲便大声叫道：

　　“我发了！”

　　他的叫声震裂了几块玉石市场的幕墙玻璃，但这点破费对此时的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我想起了范进中举的故事，在石达开一再的怂恿之下依然犹豫着是否举牌竟买下正在拍卖的这块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顽石。石达开在我耳边说：

　　“梅师，这块石头小巧，现在出价不高，正可以赌一赌。”

　　理性且重视技术的我犹豫地说：

　　“难道是块石头就赌？我还没看出里面的门道呢，再看一看吧。”

　　“这本来就是赌运气的事，就算那些自吹是行家里手的家伙说的全是真话，那没有几年几十年的功夫也全是在胡扯。梅师，这块石头，你不赌，那我可要了。”

　　石达开见我没说话，举起了自己的号牌。经过几轮怯生生地竟叫，石达开最后以不高的价格买到了这块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毛石。在下刀开石之前，石达开刚要转身离开现场，我笑着拉住他说：

　　“石师，怎么你也变得这么胆小，不敢直面这场赌石的结果。”

　　石达开轻声对我说：

　　“别外行了，梅师，小心给人听见笑话你。这是赌石的行规，主人是不能在切石现场的。”

　　石头切开，虽然没有刚才那块的成色好，略有瑕疵，但总算是块玉石。石达开示意再继续往深了切一刀，成色虽然没有太大改观，但目前看起来仍然没有明显的裂纹。当我把消息转告他之后，石达开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再往下切了，高兴地说：

　　“这次是开门见喜，本钱已经翻了好几翻了。可以啦，知足常乐吧！”

　　我当时心里当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作为现代人的必备素质之一，却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心态，心平气和地继续站在一边学习了一天的赌石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