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形象,供奉在我诗歌的殿堂,我在梦里梦外吟咏对母亲的思念和感激,然而母亲却在日复一日、单调艰辛的劳作中老去了,青春的美丽风化在四季流动的空气中。
母亲的生日近了,十多年来我从未关心过此事。当我已经为自己的生日庆贺时,才想到了母亲的生日。我想要送给母亲一件珍贵的生日礼物。
送什么好呢?火红的石榴花在我眼前闪耀着。母亲酷爱石榴花,说石榴花俏不争春,在百花之中,开的最晚但却最鲜最红。我便想,要是我会作画,就画一幅火红的石榴花,寄给母亲,她一定会喜欢的。可是我不会作画。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母亲的思念和感激。于是,我想作一篇文章献给母亲,作为我第一次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
说句实在话,小时侯我很怕母亲,因为她打孩子是从不手软的,所以在我幼小的心里,以为母亲并不爱我。十几年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我只是在远离了家这么久才开始思念母亲,感到自己拥有至真至贵的母爱是一种怎样的富有。
我曾经是一个完全失去希望的人,是母亲,把我从绝望的深渊拯救出来。
九四年的八月,我随同乡在县建筑公司打工。这时离父亲去世的日子已三周年,也是我高考落榜三周年的日子。我每天天色微明,便被喊起来干活,有时晚上还要挑灯夜战,繁重的体力活使我失去了思考的习惯。每天放工后,一挨床铺就睡着了,总是睡不醒就被工头吼起来,有是不得不带病干活。
那天下午我感到疲惫、恶心、腹内疼痛,午饭也没吃,只喝了碗开水,而晚上还要打过梁,这是个最苦重的活。工头明知我有病,由于人手不够,还是坚持让我出工。我不得不咬牙坚持到深夜。我和两位工友负责拌料,往搅拌机“肚子”里喂石子、水泥、沙子和水,和好后再用车子送到架下。在隆隆的机器声、喧闹的叫嚷声中,在热火朝天的劳动的气氛里,我强忍着病痛,深切地感受到人生的虚无和悲凉。我甚至感到我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能这样干下去了,我必须去寻觅别的路。
那夜我又梦见和同学们放学归来,路似乎很泥泞,我忽然离开他们,从旁边走过去了。梦醒之后我惆怅了半晌。这一天我没有去上工,我请了假,到医院里去看病。医院里人很多,我跑来跑去,最后终于挂了号,检查了一番,似乎并无大病,我便决定回家。
高三补习班的招生已经开始。那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未来依然是漆黑一团,回顾几年来的种种磨难,好似一场恶梦。“从未失去过信念,却总是找不到出路”,不知从哪里得到这么一句话,牢牢地刻在脑海。我感到自己日渐堕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然而走在工友们中间,他们都把我当作一介书生。我始终珍护着我学生时代的信念和理想,那是我的生命。我和周围的人是如此地格格不入。但是,我还能回到学校去吗?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问题,我认为这是毫无希望的幻想而已,但读书的梦总是纠缠着我。我无论怎么伪装也还是个学生,也许惟有读书这一件事情我还能做得好一点,而做个苦力,却不是我能胜任的,我似乎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道路,“去补习”,犹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那一夜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二天我卷起铺盖乘车回到家里,对母亲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想去补习”。三年来母亲以虚弱的身躯独立支撑着这个家。我是家里的长子,别人家的儿子到这个年龄,早已成家立业了,而我刚刚能替母亲分担一些家事,却又要将沉重的担子卸到母亲肩上。何况家境困难,我上学要花很大一笔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我说了这句话便犹豫了。我深深体会到这句话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这是在要母亲的命。我的心颤抖了。
然而母亲竟痛快地答应了,她似乎感受到我说这一句话的决心。她也似乎很高兴,好象她一直在等我这句话似的,并催促我尽快准备准备。夜里我翻出了三年未看的课本。第二天到学校找到了我原来的化学老师,顺利地办了入学手续。我感到自己似乎重新获得了生命。晚上,我在日记中写道:“我再次凝聚受伤的生命,再次拼搏,跳跃龙门。”
事后我得知,母亲曾把我的弟妹召集起来,就我补习的事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都一致表示同意和支持。母亲说:“同意,不能光说了算,要是你们谁再拖你哥的后腿,咱再说。”
这年冬天,大妹出嫁。我在学校,对此事一概不知。第二年春节,小妹去山东打工,说好工期一年,工资年终一次付清。我对这一切似乎都不在意,只给小妹写了一封信。我全力以赴,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去。
二弟年轻气盛,听不得母亲的唠叨,也受不了琐碎的家务,一年四季不落家。因此,家里的担子全放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她养牛、养猪,使家里显出繁荣的生气。我不知道,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
我家离学校也不过三十里路,星期天我也常回家干点农活。我觉得在紧张的脑力劳动之余,干点农活真是一种绝妙的休息。何况能替母亲分担一些家务,在我也是一种莫大的心理安慰。然而麦收大忙的日子很快又到了。这真令人头疼。
那个星期天,回家正赶上麦收,所幸的是还有姨妈帮忙。天不亮我们便下地割麦。那是最远的一片地,要绕过另一个村子才能到达。麦子割倒有一半之后我开始拉麦子。我装车、拉麦、卸车,一切动作都是机械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滞。到晚上我已精疲力尽,可是麦子还没拉完。拉最后一车麦子已是深夜了。我非常地想睡一觉,哪怕就是躺一会也好,然而我不能。
拉最后一车麦秆时我是昏昏沉沉的,夜已静了,田里和麦场里还有忙碌的人们。我拉着车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母亲在后面费力地推着。路上有道坡,并不很陡,但对此时的我来说就像是一座山。在坡下我歇息了好大一会儿,便往上拉,车子歪歪斜斜地在半坡上摇晃,我却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车子开始停住,后退,又滑到了坡底。我几乎绝望了。第二次,我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拼着命,让车子在本来就很狭窄的坡面上做“人”字形上行,终于拉上了坡。我倚在车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汗淋漓,心猛烈地撞击着胸口,似乎随时都会冲撞而出,又似乎随时都会停下、、、、、、
最后我终于平息下来,拉起车子走动了,当我把麦子卸到场里时,我感到自己虚脱了。然而明天,我又要去学校了,把这一切繁重的负担压到母亲和姨妈的肩头,我连想都不敢想,却不得不这么去做。
当我再次回到家里时,麦收已经结束了。见到母亲和姨妈时我惊呆了:他们俩都浑身浮肿,我几乎认不出她们,只有从眼睛里才能看出一点生气。我深深地震撼了。我真想跪倒在她们面前,但我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我在心里发誓,要是我再做一件伤害母亲的事,我将永远不会饶恕自己。
然而,伤害母亲最深的,偏偏又是我。
那一年,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终于考上了大学,然而母亲的健康从此垮了,再也不能干一点重体力活。而我却在跨进大学校门之前,做了件荒唐事,伤害了母亲爱我的心。
那是九五年的中秋节,村里来了个换豆腐的,大伙都从家里舀出白豆,把换豆腐的人围了一圈,争着要换豆腐。母亲让我在缸里舀一碗豆子,好让她端去换豆腐。我舀了豆子后,却鬼使神差一般从地上抓了把土,搀和到豆子里,让母亲端去换。母亲对我的恶作剧毫不知情,便端出去了。我呆在家里有点心慌,隐约感到要出事。果然,过了一会儿,母亲回来了,仍将豆子碗放到案上,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对我说:“你本事大你拿去换,我换不来。”我知道坏事了,我让好强的母亲当众出丑了。除了母亲,谁也不知道是“大学生”把土掺到豆子里的,并且还卑劣地把罪行栽到自己的母亲头上。“别人会怎么说呢?我能养起大学生,吃不起豆腐?那好,你到学校交学费,钞票里夹上些纸片交上去行不行?”我无地自容。
这件事苦恼了我很久,使我深刻地反省到我自己。我实在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纯洁和高尚,虽然我一直努力想做一个正直的、光明磊落的人,但倘若不能从每一件小事中严格要求自己,那只能是自欺欺人的幻想。这就是我跨进大学校门之前,母亲给我上的一课。
我终于迈进了大学的校门。我走时提前支取了小妹一年的工资,还卖了一千斤小麦,总算凑够了学杂费。
这年冬天外婆去世了。母亲为了外婆的丧事,加上安装自来水,粜完了家里的存粮。这一切都是我寒假回到家里后才知道的。母亲很爱外婆,对这一点我们兄妹并不很理解。我的外婆有七十多岁,行动不便,视力也不好,几乎是摸着走路,摇摇晃晃常跌跤。每到天气冷的时候,母亲总要把炕收拾好,让我们把外婆接来,住一个冬天,到第二年天暖的时候再送回去。外婆只有在我家才感到温暖和舒心,而在她自各家里,却总是端着一只盛满白眼的破碗。是的,外婆是宁愿一年到头都和母亲在一起的。
上大学临走之前,我看到外婆年事已高,恐有三长两短,给母亲惹下不必要的麻烦,硬是将外婆送回外家。谁料这一去竟成永别。
事后母亲回忆说,外婆临走前对她说:“好娃哩,我回呀,再不吃你的了,你现在娃考上学了,还要花钱,也没一个看见你。”母亲心如刀绞,对我们说:“现在有些人,对自己的大人说‘够了’,我实在想不通,我觉得自己的父母把我拉扯大,就是永世报答不完的恩情,怎么会有‘够时’。”我这才真正理解了母亲对外婆的感情,心中愧悔不已。在对待外婆这件事上,我又一次伤害了母亲。随着外婆的离去,母亲的思念愈甚,这伤害是永无平息的时日了。我再想不到自己竟如此忍心。我总自诩是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人,现在看来,我是多么地幼稚无知。
这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年,母亲给我上的又一课。以这样的代价才明白一点人生最基本最简单的道理,这代价是不是太沉重了?
在一切的梦想日渐沉落之后,母亲的形象愈加辉煌,常常在夜里我泪湿枕巾,那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感情日渐深厚、日渐升华为我对幸福的憧憬。母亲的形象,供奉在我诗歌的殿堂,我在梦里梦外吟咏对母亲的思念和感激。然而母亲却在日复一日、单调艰辛的劳作中老去了,青春的美丽风化在四季流动的空气中。每次回到家里,我都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岁月无情,青春易逝,母亲确乎是日渐老去了。每念及此,我的内心便不能平静,我又能为母亲做点什么呢?除了在她的生日,奉献上一片赤诚的心之外,我确是一无所有了。
那么就让我把这些文字献给母亲的生日,也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愿她们健康快乐,愿她们以无私的母爱为永远的骄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