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里已挤满了人,名掏出车票看了一下车次,对照着剪票处上方的电子屏幕,走进等候同一车次的人群。他马上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迅速调节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和周围人相同的那种。十几秒钟以前还被冠以“新来的吧”,并被报以鄙夷的眼光的他,此刻就像是一个商场的老手,迅速地融入了周围人的角色中。
名回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幕,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候车室很大,但并不空旷。穿蓝色制服的人在周围随便地转悠,不时地注视着拥挤的人群,特别是像名一样独自一人的旅客。他走过来时看了名一眼,到了跟前又装做无所事事,等走远了又突然回头看一眼。名没有对他报以笑容,甚至连鄙夷之情也没有。
南边的墙上贴着全国铁路交通图。名找到洛阳,想着自己此刻就站在那个圈上,一个小时后,就会像爬梯子一样沿着路线来到开封的那个圈上。地图下边是宣传栏,中间是铁路局规定。刀具也在禁止范围。他想起前几天那次坐火车前的思考。他有一把可以绑到腿上的匕首,他考虑有没有必要带上。因为在电影里,主人公在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往往能利用绑腿上的匕首力克劲敌。最终他没有带。候车室门口有一个检查行李的暗道。他在检查人员的提示下才将行李放在上边,好像他真的带了那把刀似的。这次在洛阳,他没有等提示就把行李放在了上边,因为他真的没有带。
左边一栏是一张大大的通缉令,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名看了一眼,唯一记得的全都是男性。宣传栏下边一家四口在玩耍,小孩在玩玩具汽车,拉一下尾部的发条,汽车就往前窜上四五米,父亲跟在小孩的后边欢呼,小小孩在母亲的怀里不住跳跃。名看着撅着屁股弄汽车的小孩和屁颠屁颠跟在小孩后边的父亲。一个是以前的自己,一个是将来的我。离开他们时,名突然想:中间的自己哪去了?这种毫无道理的质疑就如同他站在大伯的骨灰盒前,心里猜疑,这是不是大伙合力演的一场骗局。
电子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刺射着名的眼睛,还有将近半个小时,他又抬头看交通图。从洛阳的那个小圈子,经过郑州还有辽宁,最后来到黑河。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棉衣,穿的很厚不会冷的。接着他又从洛阳出发,经过福州, 准备到青藏高原。到西安时,他停了下来,会不会有高原反应?下意识里他绷了一下胸肌,然后接着赶路,最后再回到洛阳。他喘了一口气,脖子有点酸。
这一次名终于弄清了通缉令上的人数,22人。多为凶杀犯,另外还有抢劫犯,强奸犯。最年轻的19岁,最大的45岁。38岁那个凶杀犯左脸颊有一道疤痕。强奸犯有着高高的鼻梁,很漂亮。
人群开始往进口处挤,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火车进站的声音。名随着人波慢慢流动。前边是一个女孩,很早染的黄头发已长到了发梢,白头皮,淡淡的漂柔清香。她刚理了发。心情不好时,名才会去理发。白头皮,乱发梢,失落的心理最适合接受新的变化,也最容易接受新的变化。不顺我的心,那就破罐子破摔。他将中国人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至。但她绝对不是,名能清楚听到她哼的曲调。右边是一个老者,再往右边还是一个老者。后边的人群不停地往前挤,一个大包死死地顶在名的腰上。名想发火,可又觉得没道理,都是这样的。难道要对他们说你是大学生,他们不能挤你。想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自己上的又算是什么大学,连三流都排不上。可是最令人心痛的是,家人却引以自豪。几个月前开学时,大伯还略带夸奖地说,要好好上哟,咱家就只有你这一个大学生。名没有向身边的人解释,强烈的虚荣心使他瞒了下去。他想再风光一次,哪怕就只这一次。可没想到,大伯竟永远也每机会弄懂了。
在入口处,工作人员剪票,然后进站,通过电子屏幕找到车次,再根据车票上的号码上车,找座。这在几天前他已经进行过一次了,并不感到陌生。
座位紧挨者窗户,左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对面三个男人,中间的那个有着高高的鼻梁。窗户开着,冷空气钻进来,穿透裤子,狠狠地刺着膝盖。名揉着腿,看着外边并排的几条轨道。碎石块,铁轨,螺丝,黑机油,没有枕木,铁轨是固定在水泥条上的。车很快就开了,几天前的那一次决对没有这一次快。
他闭上眼睛,四周一片黑暗,仿佛身陷无底深渊,被一只怪兽拖着往前走。他感到一阵阵的心痛,想再回到原点,从头再来一次,仿佛有许多应做的事还没有完成似的。
身旁的小孩不停地扭来扭去,播音员不断地重复着行车安全,偶尔也放两首歌。甬道上站满了人,卖东西的小推车很艰难地移动着。
远处的民房上留有积雪。十几天来,天气一直很暖和。就在几天前坐火车时才发现天气变冷了。名是接到大伯去世的消息后赶回来的。安葬大伯那天很冷,名提着“点汤”用的饭盒,像木偶一样呆呆地跟在送葬的队伍里,他心里想的全是大伯。
火车在小站会停留两三分钟。人们趁着这个机会疯狂地吃东西,然后将垃圾抛到窗外。远处穿蓝制服的人一脸的无奈。火车再启动时,播音员会预告下一站的名称和到达的时间,末了又重复了一遍行车安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托着黑压压的一个喜鹊窝。
大伯有家族中特有的那种暴躁的脾气,名亲眼见大伯追着打堂哥。但他没有那样对名,甚至连一点的训斥也没有。就如同在同伴中四面树敌后,名会到邻近的叔叔家逗小孩博得好感一样。他受到小孩们的喜爱,甚者不愿名离他们回家。在孩子那欢乐的笑声和哭泣的挽留声中,名感到得意极了。他有阴柔的一面,但是这并不持久。大伯就不同了,二十年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向名展示过家族的脾气。他将他那至柔的一面全给了名。
到大站时,火车会停上十几分钟。在郑州甚至将近半个小时,名和对面的中年人合力打开了窗户。车站很静,站台上几个小贩跺着脚,不停地翻动小车上的食品。几个穿墨绿色大衣的工作人员来回地走动着。小孩爬在餐桌上,压着他自己制造的垃圾,探出头,向那几个人怪叫。觉得会引起反应时,就迅速躲到名的背后。播音员强调着让工作人员锁上厕所的门,名清楚地看到前方铁轨旁黄蜡蜡的一摊。
安葬大伯后的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雪。第二天去圆墓,这是农村的一种风俗。埋葬故人后的第二天,要由前一天走的最晚的亲属,再到墓地去做祭拜,大多情况下都是直系后代的职责。墓地白芒芒的一片,四周的山坡如同困窘的银狮,在伏地喘息。名和堂哥们穿着孝衣,只有花圈上的红黄绿在抵抗着那单调的颜色。二哥的儿子和姐家的小女儿在雪地里玩耍,这是一次少有的野外旅行。他们奔跑着,欢叫着,丝毫没有一点悲痛之情。没有人去阻止他们。下葬那天,名看见姐姐将大伯的几件衣服放在了骨灰盒旁,还有大伯最爱的象棋。好象什么都不缺。如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有另一个世界的话,也学许我们都应当高兴。
过遂洞时,名能清楚地听见隆隆声。只有在对面来火车时,他才会闭上眼睛,它们的相对速度太大了。
小孩终于累了,头枕在妈妈的身上,脚蹬着名睡着了。对面的那个中年人看了名一眼,这次将头扭向了另一边,名看到他的左脸颊上也有一道疤,他竟然才发现。
火车是踩点进站的,没到时间,车只好在开封市外减速。窗外大路上一辆轿车疾驰而去,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播音员广播着到了开封站,人们开始往门口挤。名意识到这是在另一个圈上,洛阳已经过去了,就在远远的身后。名被拥动的人群往门口挤,仿佛是最后一个下的车。下了车的人提着行李向出站口跑,如同下课铃刚落时奔向餐厅的小学生。
名拿出了车票,没有票是出不了站的。他顺便理了一下头发,油腻腻的,火车里的空气太污浊了。
车站外,出租车司机,公交车司机高声地喊叫着拉客。名穿过马路,走了几步,走上一条狭窄的便道时候,看看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远远地扭头一看,火车站的楼顶染上了一片绛黄的颜色。脑海里想着在那座高楼的后边,有一条从洛阳驶来的火车停在那里,他心里竟起了依依惜别的心情。如同(动物世界)里,被母亲赶走时回头张望的小豹子。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狠狠心,转过身,背负了太阳的残照走向了前面的理发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