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几场秋风秋雨过后，武汉已袭来寒气，天已凉。

　　刚来时就听人说起武汉的气候，说是脱了短袖就是棉衣，当时还心存疑惑，但在这个秋天我已得到了论证。四季里最爱秋天，但我爱的那个秋天，该是着一身长裙的飘逸，该是乍暖还寒的舒适，该是风舞落叶的浪漫，全然不该如此的阴冷。

　　爱秋天，也最爱秋装，衣橱里令我花费最多的也是秋装。对此的解释是：大概更多的女人和我一样，会把对于某件事物的喜爱最终与衣服联系在一起，爱风景，更爱自己成为一道别人眼里的风景。但在武汉最委屈的恐怕也是秋装了，想起来衣橱里还有刚购的新衣，还来不及上身就错过了季节。

　　最爱的那件秋装，不是刚买的新衣，却是一款旧的藏青色长袖连衣裙。那一年，因为要参加一场演讲比赛，在一家小店里一眼相中它，穿着它从试衣间出来，引来一片赞叹，那时候虽然比现在胖，但却朝气蓬勃，皮肤白里透着粉嫩，跳进这条藏蓝色无收腰的裙子里，系上一条本色的腰带，却是出其不意的效果。那时刚工作的我每月不过百元的工资，却掏了七十几元买下这条裙子，从此，单位的重要活动，要见重要的亲友，和他同游磨山……在很多我认为重要的日子里我都穿上那条裙子，成了我衣橱里的最爱。

　　曾以为，那件衣裙我可以穿够很多年，当年付钱买下时，曾面对一脸惊讶的女伴信誓旦旦的承诺：“虽然贵一点，但是我可以穿到四十岁。”但终究，还是因为款式已过时早已无法再穿了。更谈不上等到四十岁。北京服装学院的余逸华老师谈到服装的流行趋势，谈到服装的流行周期大约是六十年，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时期呀，若是那个女子在六十年后重又穿上六十年前至爱过的那件衣，怕是要被人笑疯笑傻了。

　　张爱玲在一篇小说里写道：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的那件去年的织锦缎旧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最爱的那件衣裙，一定是辗转过千街万巷，终于在那一年的那一天，不早不晚，被我幸遇，想起来就该庆幸，因它而来的不仅仅是美丽，更是一片片的记忆，一段段感情的承载。无论哪一天哪一年，轻轻抖动，扑扑簌簌落下的，一定是与之相伴的日子里那一瓣瓣的阳光，一串串的欢笑，散在空气里，如袅袅的薄烟……

　　一件旧衣，好比一个故人。

　　当年陪我购衣裙的那个女友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曾以为我们会一直那么要好，陪伴到老，可如今却天各一方，身边都换了新的朋友，但时常会想起与她相伴的那个午后，有她陪我的那个黄昏……

　　爱一个人，也会爱他的那件旧衣服。

　　父亲最爱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那一年家里终于拆了旧宅建新房，那是父亲多年来的心愿。几个舅舅都要来帮忙，大舅是个裁缝，母亲说，他来了也不会做别的粗活，正好给你父亲做件中山装吧。衣服做好时，也是新房落成典礼之时，母亲要父亲穿了新衣去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我听见父亲那洋溢着幸福的笑声；缭绕的烟雾里，我看见父亲穿着那件新衣英俊的身影……那件衣服之后一直被父亲带着，从头一年的冬天穿到第二年的春天。初夏的时候，父亲回家探亲，带回的物品里就有那件衣服，特别跟妈妈交代洗洗收好，秋天回来再带。但是，父亲没有等到秋天。

　　父亲走后，他的衣服都被母亲清出来送了叔叔和舅舅，唯这一件中山装被母亲一直留着，每年正六月，母亲会拿出来晾晒，那袖口上还有一个烟烫的印记，似乎还看得见父亲穿着他抽烟的样子，嗅一嗅，似乎还有那淡淡的烟草味道……

　　记得父亲走的时候，我的心痛到了极至，小小的年纪沉溺于失去父亲的伤痛里不能自拔，那一年里不交朋友，不穿新衣，似乎我若是开开心心的生活了，就对不起父亲。但是不过时隔几年，我便可已与人谈笑自若，甚至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我抛弃了父亲，将他遗忘在另一个世界里。俨然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不知父亲看到我的样子是该怨我还是该欣慰。

　　一件衣服，跟一个人久了一定会沾染那个人的灵气，除了留下过美丽的记忆，也将那人的喜和怒哀和惧都纳而藏之。只可惜，再喜爱的一件衣服，也经不起岁月的考验，当时过境迁，它就会被淘汰，被新衣所替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服旧了衣服可以换新，故人的那份感情却永在心底，无法替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