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母亲送上去济南的卧铺车厢,安顿好了一切,嘱咐母亲一路平安保重的一刹那,我懵的发现,母亲的脊背驼了。
我是怎么搞的呀?怎么此时此刻方发现了母亲弯弯的脊背?我这个儿子可真是不孝啊!我断定:母亲的脊背绝对不是今天弯的,而是在我也说不太准的那些生活岁月里。
母亲已近六十。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上敬公婆下爱子孙侍侯丈夫和睦邻里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慈祥和蔼。就是这样一位极其普通的母亲,她的脊背居然变成了我极不忍心看到的弯弯的。难道是劳累所致么?
也许是吧。记得母亲曾经对我说,她怀着我的时候还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推磨哪。六十年代,姥姥家穷,奶奶家也不富裕。母亲十九岁就嫁给了父亲。父亲兄妹八个中他是长子,按老规矩,全家的家务都落在母亲的肩上。母亲说,她推磨的时候是个冬季,天上飘着雪花,脚下哧溜溜的滑,手啊冻得通红通红的。我曾天真地问,那你不干不行么?母亲说,那怎么行啊,你奶奶爷爷,姑姑叔叔都等着吃饭,我做不出来他们就得挨饿啊。我又问,那没人帮你么?母亲漠然不语。每当想起这件事,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旧社会地主恶霸家里的苦难长工的形象。母亲弯弯的脊背该不会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也许是怎么累的。母亲说,我小时侯身体总闹毛病,隔三差五的就要去卫生所,说拉扯我真的把她累坏了。我开着玩笑,说,我现在的身体可是不错的嘛。母亲轻抚着我的头给我讲,七几年的时候,家里租住的是一间草房,去卫生所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呢。一天夜里,天下着蒙蒙细雨,我发起了高烧,脸蛋是红的,身子是烫的,母亲背起我撑了把伞直奔卫生所。母亲说,到卫生所后,你身上一点都没湿。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自豪。我说,那你呢?母亲笑笑,说,唉,从上到下全湿透了呗。母亲说的很轻松,好象她就应该被雨淋着。后来我想,当时,我怎么没有想到把伞多撑给母亲,为母亲挡一挡冰凉的饿雨水啊。现在,每到阴天下雨,母亲手脚的关节就疼。我想,一定是那天晚上受的凉。
也许是陪我熬夜说致呢。母亲念过师范(后因家穷缀学),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至今我的字也不抵她老人家写的好。我上小学的时候,母亲说她天天晚上陪我学习到深夜,用她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辅导我的功课,教我学唱了许多进步歌曲,教我做人的道理,尤其是做个好人。我依稀的记得那般情景,好象母亲现在仍在和蔼地教诲,鞭策我茁壮成长。参加工作以后,母亲终日为我担心,生怕在井下磕着碰着,我上夜班的时候,母亲总是准时把我叫醒;下班的时候,母亲总是把热乎乎的饭菜端上来——母亲总是不辞辛苦心甘情愿的煎熬着自己,她老人家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累吗?
她累。她累得脊背都弯了。
然而我从来没听过母亲的任何抱怨。她像呵护幼鸟那样精心地呵护着我们兄妹四个,什么时候谁过生日,什么时候穿棉衣,什么时候穿夏装,什么时候该准时回家,母亲都惦记着。当我们穿上烘烤得热热乎乎的棉鞋,穿着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新衣,揣着母亲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吃着母亲绞尽脑汁烹制的粗粮细做的家常菜,我们觉得日子过得一点都不比别人家差。我们觉得好幸福。而母亲的脸上从来都是心满意足的笑容。现在我才知道,母亲其实很累狠累。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之后,母亲的脊背却一天天驼起来。我埋怨日子,为何让艰辛的母亲驼了背?我嫉恨时光,为何眨眼的功夫使母亲已近花甲?我也不满母亲,您到底要操劳到何时?
啊,母亲啊母亲。
其实母亲去济南是看护她的小外孙女呢。一提到外孙女,母亲脸上立刻溢满了笑容,好象她可爱的外孙女正在和她逗趣呐。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列车载着母亲蜿蜒地驶出站台。目送列车远去,我情不自禁的泪涌眼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