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盛名的陈潭秋中学接连起了三件骇闻大事，任何一件皆是一类学校未有先例的。被其余二类学校传为笑柄，殊不知这所谓的一类指的是教师抑或学生。
这首件事发生在五月的一个上午，两名梁道街中学的男生闯进高二某教室，据说其中一人戏噱的对叫周天洋的男生说了句：你就是这里掌牌的？便由袖筒滑出把七寸长的短剑，朝他额头敲了几下。天洋逃进公厕时已经成血人，红色液体被太阳衬的格外刺眼，分不出五官，乍看仿佛剥了皮的狗，某位叫施郗的女生出公共区时撞个正着，吓昏阙了。
传闻凶手来自号称梁中八剑的组织，各人配把哑光短剑，其实是工厂的长条废铁自己磨的，电线绕几圈便成了把手，扎进裤管上学，反贴在课桌背面。在江南一带小有名声。
这二件事儿出在中午末尾，老师们还在睡午觉，附近学校有“九流十匪三十一鬼”之说，第十中学辍学的“地雷”邀约三，五个同事堵住初二年级所在的整层楼道，挨个搜刮，什么月票，车钥匙，伪石英表不挑拣的全收纳，次序井然有如政府税收，上百学生无一人抗争，大家都等着别人做英雄，然后去做崇拜者。
前二件事的处理颇为及时，周大洋被严重警告，教导主任老羊以反证法证明为什么血溅教室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定有不检点之行为。然后严禁一切外来人员入校。连邮递员也打门头把邮包扔进来。
最后一次名辱由九中某位早熟的帅哥完成，弄大了高一女生的肚子，在禁止接吻的年代无疑是山无棱，夏雨雪，乃敢与君决的壮举。
这种化合反应是身为化学老师的老羊不能容忍的，只恨不能在那女生脸上刺上红字。
父亲当过八年山区哨兵，大约仰慕革命烈士，不远百里送我读陈潭秋的高中，一个可以免费眺望黄鹤楼的地方。
在他眼里学校是实现他未竟大学梦的哨岗。对我来讲学校就是一个江湖，而我历来都是个无名小卒。
在身材上就显而易见，男生的座位总是边升级边往后挪，我却光荣的坚守第一排，便于抄写板书，自幼皮肤黄里透黑，医生说是虫斑，四季不同的炎症轮番攻击，口腔溃疡，舌苔浓疮，鼻孔糜烂，嘴唇皴裂。五官中的三大件：眼，鼻，嘴，原本清秀的，被强迫整了容。常常被后排蒙住眼睛，等来一阵乱拍。睁眼火星四射，周遭已各就座位温习书本。典型的金兵甲，门童乙式人物。是射雕英雄传在精神上拯救了我，缩进被窝用电筒狼狈读完。却意气风发，幻想征伐号令自我出，独孤求尊，学业倒成了聚会消遣的平台。
来陈潭秋的第二天，算交到第一个朋友，叫于非。出学校不远被两个年龄相仿的小个子拦住，此二人蓄着中分头，白衬衣敞开几粒扣，袖子卷至胳膊肘，对面就是中华路派出所，添了画面的唯美，如果拍成电视的话。于非并没在意眼前相对于我的那个小个子，仔细盯了他们几眼。其中脸上青黄不接，身材更瘪的跳起来刮他一耳光。其实于非是近视，生下来就这么看人的。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庆幸，接着我们被亲热的揽入岔口，搜走全部家当折合五角钱，后来晓得动手的人是周大洋表弟刘学谨。才读初中。真是英雄出少年。一个新的学习动力诞生了；复仇。
时间回到昨天，也就是开学第一天。找教室花销掉预留在学校的全部时间。高一五班分在教学附楼一层，左侧一墙之隔是旧城区的公厕，右边是废弃仓库，这儿低暗潮湿，诸如蟑螂之类的物种生机盎然。我最后一个到，教室塞的满满的，我臆想会和一位清新可人的女生挤在一张长条凳上。可惜男女生比例是双数，唯一的空挡在第四排，旁边座着一个黑忽忽的大胖子，海獭般伏在课桌上，实际只剩四分之一个位子。底下乱烘烘的，我不敢抬头，蹒跚的过去就座。
讲台上站着的男人应该是班主任，照例是教语文的，拱现中文的重要。身材高大，浓眉秀目，听到铃声便叫大家安静，背身疾书徐若贤三个公整遒劲的大字，好像不打算檫掉。顺势将残余的大截粉笔头扔进垃圾篓。
后来知道他有掰粉笔的习惯。讲课时站在课堂中央，不爱写板书，粉笔并不见节约，掰断的笔头尚有暗器功能，省去了教鞭。但见瞌睡者或者忘他的聊天，拇指按住中指将笔头弹射而出，劲道直达五，六排开外，命中额头十有八九，课程并无停顿。出于自卫，我们上语文课前通常把粉笔盒给藏起来，仅留半根够用。
他开始自备粉笔，武侠书中描绘发暗器者手腕要先抖动，于非反应是较快的，支起课本挡住面门，空余嘣的一声沉闷响声，失手后徐放言不想听可以出去，想听时再进来，不计你们旷课。
胖呼呼的物体总被赋予友善，温顺的内涵。对这个同桌前后的女生很快同他无话不谈了，他姓田，田伯光的田，于非说，他自己解释是田单的田，单名一个海字，于是我叫他胖大海。一下成了他的通用名。我夸他笔盒里的邮票挺少见。他啪一声按下盒盖，说：几张而已，玩玩呗。邮票还是蛮有用的，班里每天有人收到信，收信频繁的人很有面子，装电话线要花费普通工人半年工资，据说于非家装了电话，也许有一天邮票会像瓷器一样，被塑料和不锈钢取代。
我故意说：给我一张可以吗。胖大海说：有用的，你不给初中同学写信呀。
没得到邮票，但他给我引见了我在高中时代最重要的朋友-------于非。他们父母是纺织四厂的同事，其实并不偶然，我家在纺织二厂，纺织是武汉屈指可数的重点工业，遍布三镇，纺的是几乎相同的棉布，效益比另一个核心工业---武钢差的远。纺织的布抵不过武钢的火。
听到胖大海承诺弄游戏卡，原来于非家有卡式游戏机，游戏画面清楚的可以辨认出方格的那种，但当时是最时髦的奢侈品。我是超级游戏迷，街头游戏厅倒是多，站着玩，机子像个竖起来的棺材，五角钱一个游戏牌，等于我一天生活费，技术好的玩半个钟头，玩到最后一关走人，老板一般都撤掉那些循环闯关的机种。
据说有个高手连续穿机五次，站了三个多小时，实在站累了才走。周围围了三四层小观众，在一旁潜心的记闯关程序。老板连电费都难收回来。
那个游戏叫什么空战1945，我顶多坚持5分钟。我问于非：有恐龙岛吗，捉虫吗。他说：都没有，那可都是大游戏，卡机做不出来，有魂斗罗知道吗。虽有失望，我还是决定去见识一下。胖大海并不告诉我去的具体时间。我自告奋勇说也能借来十合一的游戏卡，尽管我从未见过这玩意。
于非住长江大桥下的江堤沿岸，三层的私房，一楼租给别人做餐馆。
门口是繁忙的汉阳门码头，可以坐轮渡去著名的武汉关，这算我认识的最富贵的人了。
中午的时间非常紧，三个人只有两个游戏遥控，于非出乎意料的偏袒我，轮到胖大海玩就调快难度，或者驾驶飞机串到他蓝色飞机的上方，引来大量敌机及子弹，旋即闪开，胖大海来不及去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飞机被炸的粉碎，还以为先走的是自己。
挨至他家老奶奶喊我们吃饭，田胖子先走了，屋里一下多了许多陌生人，他弟弟于健，来陪老人吃饭的小姨全家，似乎不多我一个。瞥见餐桌上有我最爱吃的鱼香肉丝，那管是否嗟来之食，其实头几次他家人对我还真客气，约莫一个学期过去了，他妈半开玩笑的说：你每月交五十元伙食费，就天天中午来吧。他孝顺的小姨也说：搭个火，比外面干净。于健补充说：何止干净，外面、盒饭能有这么多瘦肉啊。说着还用筷子扒几下盘子。
于非悄悄对我说：孟尝君食客三千，这算什么，别理他们，没事。
以后，于家的饭煮的更精确了，我来了饭便不够，他妈关切的说：来之前，先打个招呼啊。我说：没关系，来玩游戏的。他们再问，我干脆说吃过了，于非把盛好的饭端进他的小房间说：你魂吃了？
我将上面的菜吃完他又去客厅夹来，等我说吃饱了他再重新盛饭，他奶奶察觉后，预先将荤菜分给屋里人。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你不讲卫生，打架也差，可是有其他人学不来的东西----真诚。
我不明白，真诚象雪白的衬衣那样肉眼可见吗？自己甚至暗地嫉妒他，嫉妒似乎都源于自卑，他长相清秀，目光朗朗，身子修长，女生会围着他转，主动借给他作业抄，家道殷实，人丁旺盛，每到节气亲友会聚，麻将都分几桌，好不热闹。友谊之花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也能开放。
对了，他们叫我曾马。横坐标是公元1991年。
在那段人类历史中翻过微不足道的一页，困饶当地治安有个未解之谜，时常发生学生被勒索打劫，只知道有个极高的帅小伙和娃娃脸的小不点的奇妙搭档，狡猾的时隐时现，从月票，皮带，几毛钱现金统统都要，学生放学结伴而行，或不敢回家，中华路一带如水浒中的井阳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