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长假又来临了,郭经武依然回不来。白玉清得知他将驾驶新型潜艇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后,深知其工作的重要性,不想拖其后腿。他不能回来看望她和儿子,她毫无怨言。
“五一”长假太长,对她这样的一直与“热闹”为伍的人来说,突然冷清下来,未免难受。就她的目前的地位来说,在这一段时间中,她是不缺乏“热闹”的。她之所以选择冷清,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心实在太累了,她得好好地息一息她的这一颗与众不同的心。这一颗心既是女强人的心,也是女弱者的心;既是中年女性的心,也是年轻的女市长的心。是一颗复杂的心,也是一颗单纯的心;是一颗容易激动的心,也是一颗酷爱麻木的心------
“五一”,她带儿子玩,只坚持了三天。第四天,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想回到自已常有的生活中——过与“热闹”为伍的日子。此时此刻,她——谈笑风生,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夜深人静;光阴如水,一年俄顷------
她打开了她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号码的手机。手机刚打开,一连串的短信便接踵而来,它们几乎都是高光明曾打她手机的提示。她没有看完所有的短信,高光明的电话便又打来了。
“喂,是白市长吗?在家吗?请你来我这儿钓鱼,行吗?”高光明热情地说,“来吧!我这儿昂刺鱼又大又肥,好钓!别的地方的昂刺鱼没有我这儿的好啊!不用带鱼杆,也不要买蚯蚓,更不要准备打窝子的食,这儿都有!来吧,白市长,放松放松!列宁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为了以后更好地工作,你就听老哥一句话吧:放松放松!”他的态度诚恳、执着。
“都有些什么人啊?”白玉清闻言,有一点儿心动。她不放心,就问道。
“没有旁人!我儿子一家,你一家,吴书记一家,没有旁人!你来后,得到风声,高双喜啊,鲍世友啊,他们可能会来,不要紧吧?”高光明认真地说。
“他们来不要紧!他们不是外人!其他人就不要请了!”白玉清不希望不相关进入他们的圈子之中。
“一定、一定!”高光明高声地答应她。
白玉清挂掉手机后立即拨打潘正龙的电话,她要他来替她开车。自从去年一月份在市人代会上当选市长后,她习惯在车上思考深奥的、令她感到困惑的心灵方面的大小问题,寻找解决工作上的让她感到棘手的大小难题方法。车子奔弛、震动、颠波,可以激发她的灵感,调整她的思路,带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局面。习惯成自然,思考成习惯,她已经离不开这样的习惯了。一个有这样习惯的人是不适合开车的。
她打过潘正龙的电话后,接着打吴祥的电话。她和他约好在城东收费站碰头。
潘正龙一会儿就赶到白玉清家中。如今,他是肚脐眼撒尿——高一级。他已经不住在戴家边村了。白玉清将他安排进市政府机关宿舍中居住。
潘正龙将郭晓武抱上副驾驶座位上放好后,白玉清打开车子后门上车。她关好车门后下令开车。之后,潘正龙聚精会神地开车,白玉清走进她的习惯之中,她的儿子郭晓武则在自已的双腿上开军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十分钟后,车子出城来到城东加油站前。白玉清打老远就看到了吴祥的座骑,它正息在马路边上等他们。两车相会时,潘正龙刹车停下,白玉清和吴祥夫妻打了一下招呼后,车子启动继续前进。
之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向目的地进军。潘正龙开的车子牌子是银灰色“马自达”,这一辆车子是白玉清的私家车。自从去年年底买了这一辆车子后,她公私分明,不该用公车时就用私车。吴祥的座骑是二手货,看起来很旧。这辆车是他从一位朋友手上买的,只花了几万块钱,牌子是“广本”。
两辆车一新一旧,对比强烈。白玉清坐在新车上想老问题,吴祥开着旧车想新问题;潘正龙如同进入童话世界,郭晓武则像一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丁燕,一会儿想起自已的童年,一会儿想起自已的现在,一会儿想起自已的未来;一会儿想起他的童年,一会儿想起他的现在,一会儿想起他的未来。这些问题,有的是老问题,有的是新问题。所有的问题中,涉及到她生不出孩子这个问题最令她伤心。如今她已经学会了强颜欢笑,学会了心理平衡------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子在高光明的鱼塘后一幢漂亮的二层小楼前先后停下。满面春风的高光明早就站在门外迎接他们。在他的身后立着“亨哈”二将,他们一老一少,一白一黑,他们是鲍世友、高双喜。在他们两人身后有四个人,他们或立或蹲。他们是高光明儿子高鹏,媳妇林百玲,孙子高林,妹妹高光琴。三个大人站着,一个小孩蹲着,各人关注各人的事件。高光琴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替哥哥掌勺,自从哥哥在这儿挖了鱼塘、盖了小楼后,她就兼任这儿的“伙头军”。这儿不来客人,她就在家做事,一旦来人,她就要放下手中的活计,来这儿帮忙。
白玉清和他们一一握手,最后抱起高林,亲了几下他的红扑扑的小脸蛋。
吴祥重复了一遍她的动作。与她有所不同的是,他没有亲他的红扑扑的小脸蛋,而是刮了他的小鼻子一下,并要他喊他一声叔叔。
丁燕对大家笑了笑,之后,转过身去。
潘正龙想向男人们发烟,结果被高光明阻止。他是东道主,来者都是客人,世上哪里有让客人发烟的道理啊,这是他的理由。
白玉清想不到鲍世友、高双喜会在这儿出现,她想也许是巧合吧。这时,高光明仿佛读懂她的内心,向她解释道:“我老婆说我是一个草狗子,我到哪儿,引来的公狗多呢!我到鱼塘来,他们就跟到鱼塘来;我到镇上去,他们就跟到镇上去。我的确没有告诉他们今天你会到这儿来,不信,你问他们!”高光明心里有一点儿紧张。
“没讲、没讲!”高双喜嘴快,他抢着回答。
“我们确实像公狗粘母狗一样粘着他!他人缘好啊,跟他在一起好玩啊!我们又不是没有吃的,非要吃他的东西!”鲍世友脸上显出一股傲气。目前,他虽然退居二线,但是他的关糸网没有彻底退化,他还和从前一样有吃有喝,和从前一样吃香。
闻言,白玉清皱起眉头,潘正龙则哑然失笑。
“下去钓鱼吧!今天一早我起来后,我就预感到今天要有贵客临门。我立即打电话,叫他们不要喂鱼。果然如此,你们来了!今天,鱼应该好钓!”高光明自信地说。
“老书记的预感一向灵验啊!”高双喜相信了他的话。
“喂了食,我们也不怕!我记得老书记曾对我们说过:你不日他娘,他是不会叫你爹的!干什么事,不是先想到干不成,而是先想到事情都是人干出来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这些人总是‘道’吧?!”鲍世友准备在鱼塘前大显身手。
在高光明的带领下,宾主来到鱼塘前。
白玉清贵为一市之长,她保持矜持心态,她不愿执杆,于是潘正龙代替她临渊垂钓。
吴祥夫妇是一伙。鲍世友单干,高双喜陪着白玉清寸步不离。高鹏夫妇加孩子是另一伙。高光明则负责替大家打窝子。打窝子用的饲料是油炒麸皮。
高光明的话果然不错,“昂刺”既大又多,且频频上钩。它们上钩出水后,会发出清脆的奇特的叫声,叫声听起来有的像“咕咕”,有的像“嘎嘎”。
钓鱼的行为,平等了大家的社会地位;钓鱼之乐,淡化了人们生活的烦恼;与鱼儿的博弈,显出了它们的贪婪;与看不见的“敌人”斗争,显出了人们的王者风范。
此时,他们的姿态是一种平常的姿态,表现出生活的原生面貌,与姜子牙的入世、王安石的出世无关。
一条河流,半亩水面,机会均等,收获不同。会钓的人,鱼儿一条接一条被钓上来;不大会钓的人,只要有耐心,鱼儿不会不到;不会钓的人,只要有饵伸杆,一定会有机会。真正毫无收获的人是不愿意尝试的人,如高光明、高双喜、白玉清。
俗话说:“钱奔大处,儿奔多处”。想不到这鱼儿也认人,吴祥在手执鱼杆的人中最年轻、前途最远大、地位数一数二,只有他能钓到“混子”,其他人一条也没有钓到。他一共钓到八条或大或小的“混子”,站在他左右的人连一个“混子”的影子都没看到。
连鱼都认人了,甭说比鱼智商高的其他物种了。
吴副书记斩获颇丰,引人啧啧称奇,大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大鱼浮出水面时,不全靠他一人之力,也有他人鼎力相助。为了帮助他将一条七八重的大鱼弄到岸上,高光明主动掉进了水里。
钓鱼的过程既是释放快乐的过程,也是积累劳累的过程。快到中午时,许多人累了,不想钓了。这时,高光琴站在高岸上告诉哥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不想钓的人毫不犹豫地收杆,想钓的人则继续站着,眼睛依然盯着水面的浮子。想钓的人只有一大一小两人,他们是吴副书记和高林。高林搅了一早上,使他的父亲没有过足瘾,而他呢,只钓了几条“偷嘴闹”。后来除了高鹏一家人外,其他的人都来到吴副书记面前看他钓鱼。丁燕知道大家的心思,就催促他早一点儿结束。
一大一小两个人,“事事听人劝”,他们收起鱼杆,随“大部队”上岸。上岸后,登堂入室,接着落座举筷。虽然说圆桌不分大小,但是好位子理所当然属于高官、贵客。安排好他们的位子后,还有其他需要讲究的地方,不必一一赘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觥筹交错,热情高涨;人声嘈杂,好不热闹。酒神复活,酒后真言。按常理,此时应由白玉清发表高谈阔论,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此角色由林百玲取代了。她喧主夺宾,侃侃而谈。
“爸!”她喊道。
“哎!”高光明答道。
“你为什么要在定波路上买门面房啊?!”林百玲埋怨道。
“当时那儿有,我就在那儿买了!”高光明莫明其妙。“不好吗?”
“爸,你不知道那个白梅多犯嫌哦!”她皱着眉头苦着脸,说道。
“饭咸菜不咸,她混她的,你混你的,不搭界!”高光明连眨了几下眼睛。
“什么白梅黑梅、白猫黑猫的,是什么人啊?!”鲍世友忍不住插嘴。
“白梅是马力达的老婆吧?很有钱!”高双喜一向喜欢自作聪明,仿佛大家都不了解她似的。
“有钱又怎么样?!在四山镇有钱人太多了!十万块才起步,一百万才叫富,如今不是万元户威风八面的时代了!”鲍世友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马力达是马德虎的儿子,是我们行政村的人!”高双喜对吴副书记说。
“马力达我认识,他是市高级中学的一把手!”吴副书记笑着回答他。
“我也认识他!去年学生高考体检,他到体检科找过我们主任!他当时给过我一张名片。他这个人很客气,也很幽默!当时主任不在,他和我聊天时说,他要写一本震古铄今的大作,名叫《白马之恋》因此,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丁燕的声音尽管不高,但是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原因有二,一是她讲的话字正腔圆,容易听懂,二是大家对她重视,她说话时,大家立马鸦雀无声,认真听她说话。
“什么马力达、骡力达、驴子力啊?!我只知道市里有一家浴丽达!”鲍世友显得极不耐烦。
白玉清脸色非常难看,为了掩饰它,她装着低着吃东西。
高光明频频示意儿媳不要再提马力达、白梅,可是她偏不听。
“她家的门面房在我家的门面房隔壁。我搞美容院,她也搞美容院;我卖化妆品,她也跟着卖化妆品。她老是和我抢生意,烦死人!”林百玲气愤地说。
“她做她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长江水大家喝,永远喝不完!”高光明开导她。
“我是‘鸡婆’出身,当‘鸡婆’的经验是我立足世上的本钱,想不到她这个‘臭三八’比我更牛,她找的小姐能卖掉,而我家的小姐无人问津,真不知道她施的什么鬼法子!”林百玲大吐酸水。
“别胡说八道!注意影响!让孩子听到不好!”高鹏瞪着眼盯着她看。
“我的店要关门了,我能不急吗?!”林百玲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又不指望你挣多少钱!搞一个店让你玩一玩,省得你天天在家烦闷!”高鹏说出了心里话。
“你是不想让我打牌啊!你想用这个店拴住我,对吧?!”林百玲搂着他的肩膀后嘴对着他耳朵说道。
“假如你想打牌的话,那么用老虎看你也有看不住的时候,因为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我从来不管你,只要你开心就行!”高鹏怕别人见到不自在,拉开了她的手。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其实我天天为你们高家苦钱,你巴不得呢!我知道儿子上大学要花钱,以后抬媳妇要花钱,我不苦不行啊!我做生意亏本心里能不急吗?我又不像你有好工作,当大官,不烦心!你一定要帮帮我,整垮这一个小婊子!她不倒,我不发!”林百玲说罢,搛了一只虾子给他吃。
“别乱讲了!真是低素质,当着这么多人!”高鹏面带愠色。
“你才穿几天灯笼裤啊?!你竞然敢讲我!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难道我不知道?!你这个‘鸭公’竞然敢骂我‘鸡婆’,岂有此理!”林百玲气得擂了他的后背一下。
“白市长在这儿,姑奶奶,你给我一点儿面子好不好啊?!日后,我还想提拨呢!”高鹏苦着脸求她。
“这时晓得求我了,早充盹的啊!好了好了,不和你磨牙费嘴了!我吃好了,可以下桌了,你们慢慢吃吧!”林百玲说罢,离开了座位,她来到儿子面前,要喂他。
林百玲离开座位后,席中人转移了话题。这一回主角改成鲍世友,他开口大谈反不正当竟争。从国外谈到国内,从外省谈到本地,从白领谈到小姐。关于三陪这一行,如何反不正当竟争呢?他是这样说的:“男人要像男人的样子,女人要像女人的样子。男人是田加力,女人是七加七。男人不要女性化,女人不要男性化。当婊子不要立牌坊,立牌坊不要当婊子。搞娱乐行业的人,是人不人、鬼不鬼;做三陪的人是男不男、女不女。进娱乐场所的人,因钱多烧得难受;被三陪的人,个个说自已是君子。其实,开这种店,没有人保护是不行的!一个电话,就能叫你整息------电话分为两种,举报电话、通风报信电话------谁能生存、发财,关健是你的人脉资源是否丰富,世上具有阴阳脸的人不少,他们一天到晚谋求权力寻租,不搞腐败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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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世友说完话,没有人发表意见,气氛骤冷。
此时大家酒足饭饱,兴致不多。
鲍世友以为晚上还有一顿,就提议上一点儿主食。他来时和高双喜说好,要他晚上请客,当时高双喜满口答应,他对他许诺晚上一定会在春山山庄摆一桌。
白玉清心事重重,此时她很想上车思考一个当前困扰她的新问题,于是,她找了一个借口,准备告辞。
白市长要走,谁敢当真拦她。她要走,吴副书记也要走。他们要走,鲍世友慌了神,因为他害怕晚上那一顿会泡了汤。因此,他死活不肯让吴副书记上车,并且讲了一堆能“卡住”他的话。
老书记毕竟是老书记,不能让他产生人走茶凉的感觉,于是吴副书记就答应他留下。夫唱妇随。丁燕是大家闺秀,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高光明要儿子护送大恩人白玉清回去,儿子言听计从。林百玲不愿和他一道回去,她想晚上到春山山庄跳舞。于是夫妻二人分道扬镳。
白玉清离开后,留下的人开始打麻将。吴副书记、鲍世友老书记、高双喜小书记、高光明前任书记四人上桌操作,其他人均充当看客。吴副书记身边坐着夫人丁燕,鲍世友旁边站着高光琴,和高双喜同一条凳子的是林百玲,站在高光明身后的闻讯赶到的华山。高光明的孙子高林吃饱了没事干,他和爷爷的大黑狗先后钻进了桌裆。大黑狗觅食,啃骨头,而他呢,则用钢锯条锯爷爷脚上的半新不旧的皮鞋。
麻将经常发出的“稀里哗啦”的声音,打麻将也要修长城。想不到人类进步了,大脑发达了,它也成了一种象征:干事情,胆要大;干事情,不要怕。干不好,还干不坏?搞不成,还搞不败?不好不坏,推倒重来!
白玉清上车后立即思考这样一个困扰她的新问题:马力达是否堕落了?!马力达是否堕落,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马力达是包围着她的一层包围圈,也是她眼中的一道不算优美的风景线。是她的有限的人生经验的提供者,也是在她脑海中留下痕迹的过客,是她的智慧生长的催化剂,也是她心灵老化的氧化剂。
如果他堕落了,那么重复了几千年的话题“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又应验了;如果他堕落了,那么人性的丑恶面目又将在她面前暴露;如果他堕落了,那么一个悲剧又将诞生;如果他堕落了,那么在人类灵与肉的搏击中,灵又一次成了输者,而肉又一次成为赢家;如果他堕落了,那么斯文再一次扫地;如果他堕落了,那么才子再一次无良------
这些问题如潮水一般汹涌地扑向她灵魂的海岸,水土撞击,弄得她头昏脑胀、稀理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