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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的灰尘

作者:笪苹果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六章4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时光如水,日月如梭,俄倾,清明节来临。正是: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时空永恒,万物嬗变,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诗为证:

  “红杏初生叶,青梅已缀枝。阑珊花落后,寂寞酒醒时。坐闷低眉久,行慵举足迟。少年君莫怪,头白自应知。”

  又有诗为证:

  “留春不住登城望,惜夜相将秉烛游。风月万家河两岸,

  笙歌一曲郡西楼。诗听越客吟何苦,酒被吴娃劝不休。

  从道人生都是梦,梦中欢笑亦胜愁。”

  又有词为证: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到,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为了防人家嘲讽、讥笑,云“天下文章天下抄”,还是自熬心血,挥动秃笔吧。

  清明节到来之际,临水市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师笪苹果来到家乡四水镇春水公墓游玩。

  四水镇与四山镇毗邻,二者可用成语“一衣带水”形容之。也可以用六十年代人们常唱的一首歌形容之:“越南中国山连山水连水,我们的友谊象朝阳,同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唱,我们欢呼万岁:胡志明!毛泽东!”

  用此歌词形容似未出“天下抄”窠臼,不如用人们常开的玩笑形容之。

  在临水市人民医院内科有二人名字中带龙,他们一男一女。男的常在人前贬低女的:“我是公龙,你是母龙!”女的常常无言以对。在这个科室有二个人姓马,也是一男一女。女的泼辣、强悍,男的内向、懦弱,女的常在人前对男的说:“我是母马,你呢?!”

  作者之所以在此罗列上述二则笑话,无非是告诉人们:语言是千变万化的,不能墨守成规。

  因此,可以说四山镇是公镇,四水镇是母镇。四山是春山、夏山、秋山、冬山;四水是春水、夏水、秋水、冬水。春山是公山,春水是母水;夏山是公山,夏水是母水;秋山是公山,秋水是母水;冬山是公山,冬水是母水。公母相配,如同人类;雌雄结合,仿佛动物。山水结合,从不寂寞;情侣相伴,携手一生。

  由此可见:天是有情的;天之情博大精深。“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之年无穷无尽!

  笪苹果为什么要来春水公墓游玩呢?

  因为他听说他的文化启蒙老师谢顺兴的坟墓已经迁移到这儿来了。如果确有此事的话,那么他就乘机给老师上坟,并且凭吊、默哀、追思这一位先人。

  曾经有过传言,云:为了节约土地资源,所有的坟都要平掉,遗骸迁到公墓来。此传言是否造成了老师的阴府迁徙,笪苹果不得而知。

  笪苹果在春水公墓寻找,他花了十四分钟,终于找到他要找的人。谢顺兴的墓果然迁移到这儿来了。谢顺兴无儿无女,是他的几个侄儿、侄女将他的坟墓迁移到这儿的。笪苹果发现,谢顺兴的坟早就上过了。他知道乡下人给先人上坟未必要等到清明这一天,清明前三天上坟从习俗方面来讲是允许的。

  笪苹果正在编织山花,欲以此寄托哀思时,有一个上坟的男性老人对着他发出一声长叹。之后,情不自禁地说:“谢顺兴能说会道,神气了一辈子,到头来成了孤魂野鬼,可怜啊!”

  “老人家,此话怎讲?!”笪苹果不明白他的话的意思,问罢,他递了一支烟给老人家。

  “谢顺兴死后葬在秋山下一个小山包子上,这儿是他们家坟山,长眠着他们的父母、祖先。他的兄弟们死后没有一个人肯到这儿来——嫌远。他的兄弟们在世的时候,每一年清明,活着的兄弟、侄儿、侄女给父母、祖宗上坟的时候,顺便给他上一下。兄弟们一死,后辈推来推去,你叫我上坟,我叫你上坟。年年清明,年年吵。尤其是这几年,大家不烧柴禾,改烧煤气包了,山上的柴禾越长越多,上山难得不得了。因此,后辈们更怕上山上坟了。后辈们不像我们这一辈吃过苦的人能够吃苦耐劳,他们‘姨娘’样儿,喜欢躲事儿。一个个不肯上山铡柴禾。清明不能不给祖宗上坟啊,这些‘小老爹’聋子不怕雷,毫无忌讳,他们挥锹动锄刨开祖坟,将先人的坟墓中的一抔黄土弄到这儿来,对外大张旗鼓宣传说‘迁坟’。这样,每一年上坟就省事了------我说谢顺兴成了孤魂野鬼是有道理的!”说罢,老人家坐到谢顺兴的坟前石碑上,“人死如灯灭。要孝生前孝,人死了,再孝都没有用!上坟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知道个屁!我死后骨灰撒到江里头,一了百了,省得子孙后代为上坟吵!”老人家显得很豪放。

  “------”一向能说会道的笪苹果闻言竟然答不上来。

  “唉!”老人家见和笪苹果谈不起话来,就起身离开这儿了。

  老人家渐行渐远,笪苹果的哀思渐行渐近。他想起了谢顺兴的音容象貌。同时,一个奇特的故事也萦绕胸怀之上。这一个故事是谢顺兴说给他及他的其他听众听的,在他十四岁之时。

  “什么是上好的茶叶啊?听老朽道来。出自洁净之手的茶叶才是上好的茶叶。世上何人的手才算洁净呢?当然是童男童女之手。这是秦始皇派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到东瀛寻访长生不老之药的原因。童男童女不光具有洁净之手,而且具有洁净之心。身心如一,里外洁净的人采出的茶叶才是上好的茶叶。另外,童男童女必须是未发育之人,在采茶时要一丝不挂。可惜的是陆羽《茶经》没有记载这样的采茶方法------”谢顺兴认真地说。

  故事如茶一般展开,在时间之净水中。

  笪苹果举目远眺,他看到满山遍野皆是茶树,所有的茶树长满翠叶。每一棵长满翠叶的茶树都像一只绿球,也像一只只大眼睛。他不知道这些绿球正期待什么运动;他也不知道这些大眼睛正在看什么。

  他上下左右扫视,他感觉到生命的呼吸及脉博的跳动。这些呼吸都是纯净的,这些跳动都是欢快的。无疑,它们都来自于孩子们的身上。

  孩子们在哪里?笪苹果问。

  在崇山峻岭之中,在荒山野地之上,在大塘小沟之旁,在长河短渠之间,一个孩子的身影都没有。

  孩子们在哪里?笪苹果闭上了眼睛。

  当他闭上眼睛之时,他“看到”成千上万的孩子向他奔来,嘴里发出表示喜悦的声音。

  “啊——”

  他只有一双胳膊,无法接纳所有的孩子,于是深怀歉意的他因为心怵而睁开眼睛。他看到许多裸体童男童女极其安静地劳动,他们的工头是写出《道德经》的老子,他们的记工员是会讲故事的谢顺兴,他们的仆人是凭一本《茶经》扬名的陆羽。笪苹果感到奇怪的是三个老男人除了头脸之外,身子与一般男童无疑。裸体童男童女在采茶,他们采出的茶是干净的茶叶,根据这些茶叶制出的茶是上等的茶。

  虽然世上的许多人闻过其味,知道其存在,但是世上没几人品尝过它。

  绿与白和谐相处,动与静始终统一。

  突然,一声声惊叫接踵而来。声声凄厉,惨绝人寰。所有的裸体童男童女都变成乌鸦,一切白皆变成黑,连三个老人也不例外。乌鸦朝着乌鸦飞,黑追逐白——犹如黑狗要吃掉白兔。

  血腥味随之而来。笪苹果“看到”巨大的血柱从坟墓上立起,它们向天上伸展手臂,它们要抠破天皮。

  血柱源源不断,热血浇灌山野。山野被洪涛淹没,一切尽在腥风血雨统治之下。

  接着,笪苹果“看到”众多的黑乌鸦变成血乌鸦,无数的白兔变成血球,所有黑狗躺在地上呻吟、吐血。

  “冤啊!”

  “枉啊!”

  “冤枉啊!”

  “我们是学子啊!”

  “我们还没有成人!”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穿透血柱,声若宏钟,令人揪心。紧随其后,从血柱中跳出一群孩子,他们奔向笪苹果。

  “笪老师,我们是无辜的人啊!”

  “笪医生,求您救救我们这些孩子吧!”

  “笪作家,虽然凶手正法了,但是我们的生命依然失去了啊!”

  笪苹果被这些血孩子们吓得抱头鼠窜。他在前面跑,血孩子们在后面追,不依不饶。他仿佛“看到”自已在变黑,自已的双臂异化成翅膀。他感觉到自已白皮肤在逃窜,像一批玉兔。当他围着坟墓绕了四十四圈之后,他发现自已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血乌鸦,他身上的白变成的玉兔全变成了血球,追逐它们的黑狗无一例外地躺在地上呻吟、吐血。最终他跌倒在地上,并且昏死过去。

  当他醒来时,一行黑字映入他的眼帘。“卒于二00二年九月十四日。”他挨个石碑看,上面均写着“卒于二00二年九月十四日”。原来这里安葬了众多的在二00二年九月十四日因食物中毒而死亡的孩子们。其中包括他的十六岁的外甥女儿娟。

  二00二年九月十四日,在四水镇发生了一起举世震惊的投毒案。这些投毒案造成了三百多人中毒,三十八人死亡。死亡者中周六去学校补课的初三学生占多数,他们均是十四至十六岁的花季少年。

  抢救中毒的学生们以及其他中毒者的情景历历在目。笪苹果至今忘不了他们痛苦的惨状,许多人因为忍不住疼痛,自已咬掉自已的舌头。他们流出的含有巨毒的血,毒死了医院内外众多的喜欢热闹、喜欢觊觎、喜欢窥视、喜欢贪沾的老鼠------

  人与鼠相提并论,花身与草体杂存,岂不悲哉!

  人与鼠称兄道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岂不荒唐?!

  可悲的事没有被历史拒绝,荒唐的事不因为其荒唐而不发生。铁一样的事实压迫着寸草一样的柔弱的魂魄,其怨声怎能不载道?!

  笪苹果一介书生,无权无势无钱,唯一可以为这些花季冤魂做的事是写一篇悼念文章,并且大声呼吁: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历史,请不要忘记他们!”

  ------

  笪苹果连喊十遍,山随其后也连喊十遍,水随其后也连喊十遍------当他喊痛了嗓子之时,他发现一切皆已经还原。所有的意象皆化为乌有,坟依然是坟,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周遭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整个公墓上只有笪苹果一个人,这一爿天地死一样岑寂。

  感慨唏嘘了一番后,笪苹果向公墓外走去。

  他走到山坡顶上,他欲一览无遗四周。当他东张西望之时,一个看起来不像过了耳顺之年的汉子首先出现在他的眼中,在他身边是一个高个黑脸男人,随后出现的还有几个采茶的妇女。

  他大步流星走到笪苹果面前。两人握过手后,他笑着问:“小果,清明回来啦?看一看母亲?”

  “是啊、是啊!”老书记高光明驾到,笪苹果急忙掏烟。

  高书记瞥了他手中的烟一下之后,中气十足地说:“抽我的!”说罢,他递了一支“红中华”给笪苹果。笪苹果并不介意,他收回了自已未发出的“红南京”。

  “有好的就抽好的!”笪苹果笑着说。

  “咝——我记得你爸爸的坟不在这儿啊?!你是来玩的吧?!还是来弄茶叶的啊?!------这几天茶叶的价格贵得骇人!不然,我匀一点儿给你了!”高书记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他的脸稍稍偏向一边,且向下低着。

  “不能给干老子上坟啊!”有一位摘采妇女边摘边走,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她插嘴道。

  “你有干老子?!你拜谁为干老子?!”高书记瞪大眼睛问。

  “谢顺兴!”未等他开口,摘茶妇女大声地说。说罢渐行渐远。

  “他去世多年了,许多中老年人已经记不得他了,更不要说年轻人了!他会讲故事,我听过他讲的故事,歹好听!现在我们村没有这样的人了!你会讲吧?!”高书记眼神中有一点儿急切的神情。

  “我会写不会讲!”笪苹果羞得低下了头。

  “那你不如你干老子!你干老子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精采纷呈,,喜欢听他故事的人舍不得离开,宁愿饿肚子也要听!”高光明是乡下人,说话直率。

  “是啊、是啊!他的本事我没学到!那时我小,正想学时高考开始了------”笪苹果小声地解释道。

  “你是凭本事考上的,你现在很洋气啊!”高书记打量他一眼后说。

  “我没有忘本啊!”笪苹果为自已辩解。

  “我没有讲你忘本啊!”高书记红着脸说,“幸亏你没跟他学说书,不然真是‘大农民养小农民了’!你母亲也没有现在享的福多!”

  “人有时处于两难境地,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笪苹果考虑了一会儿后说。

  “你的话是跟城里的人说的,跟我们这些农民说不妥当,我们听不懂!”高书记教训他,“以后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个话,是因为没把你当外人,你毕竟是我们这儿出去的!------小果,最近我这儿有一点儿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噢?”高光明指了指自已的右腹。

  “还检查过啦?”笪苹果哈下腰准备进行观察。

  “没有!”高书记回答道。

  “让我摸一摸!”笪苹果说罢掀起他的内衣,“这儿疼吗?”

  “不疼!”高书记答道。

  “这儿疼吗?”笪苹果又问。

  “疼!就是这儿!”高书记语气肯定。

  “十有八九是胆囊炎!哪一天到我那儿让我仔细地替你检查一下!”笪苹果认真地说。

  “这怎么好意思啊?!”高书记客气地说。

  “没关糸!家乡老领导来看病,我怎么会不热情呢?!就差警车开道了!”笪苹果满脸真诚之色。

  “你没忘本啊!不错、不错!人就应该这样,不要‘脸一阔就变’!农村上人常骂那些‘脸一阔就变’的人是‘变了驴子变不了白肚瓜’,归根到底还是驴!这一次茶叶就不给你了,我要托白玉清为我家儿子办一件事!”高光明红着脸说。

  “我知道清明节前茶叶金贵,整个茶场摘不到四斤茶叶,这些茶叶千把块钱一斤,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喝起的!”笪苹果实事求是地说。

  “儿子是搞进财政局了,总不能一辈子当车夫吧?总希望他能在仕途发展发展啊,下乡当一个副书记或副镇长什么的!这年头是勤钱不吃力,吃力不勤钱!只要有人就行!我有关糸干嘛不用啊?!小老弟,你说对啵?!官场里其实没什么道道,我是看透了!个个向上看,看到的都是红屁股,个个朝下看,看到的都是笑脸。你不能用红屁股对着领导,同样你也不能用笑脸对着群众------你想当副院长么?想当找我!”高书记直截了当地说。

  “不想当!我是搞业务的人,不想当官!”笪苹果冷冷地说。

  “唉!烦了自已烦儿子,烦了儿子烦孙子,何时才能不烦哦!”高书记埋怨道。

  “死后才会不烦!”笪苹果腑内有一点儿气,他直率地说。

  “是啊、是啊!死掉才会不烦,只要一天活着就要烦!烦人,烦死人!”高书记满脸苦恼。

  “人要学会解脱,学会心理调节。有人好烦,烦一辈子;有人好玩,玩一辈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若有才,他们不会用我钱;儿孙若不肖,再多的家产也会败掉!这是我干爹说过的话!”笪苹果对高书记进行劝说。

  “讲是这样讲!------到秋天的时候,我请你到我这儿来钓鱼!大队欠我钱,就给了我几十亩荒滩。我准备请人挖几亩鱼池,放一些鱼苗在里头。养大的鱼,自已吃一些,往外送一些。这时候,我的‘火力’就更猛了,与人交往就更方便了!”高书记喜滋滋地说。

  “你放饵钓鱼,再用鱼为饵钓那些你想钓的人!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笪苹果一针见血地指出。

  “哈哈!就是这么回事,被你看穿了!话说回来,我又没请他们上勾啊,是他们自投罗网啊!大多数人是无利不起早,喜欢利;少数人洁身自好,不爱财。官场中人,无论男女,都喜欢拿人斤把斤茶叶,斤把斤鱼,包把包烟;喜欢吃吃喝喝。其实,拿这一点儿东西,吃顿把顿酒,并不为过,这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关健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从此他们的把柄抓在了我的手上了。我有了主动权,就可以进一步施魔法控制他们了!不然,我一个老农民,凭什么混啊?!如果我不奋斗的话,那么我的儿子、孙子肯定一代不如一代!你们有文化、有技术不求人,我们不这样搞不行啊!要生存,要活得好,只有这样!”说罢,高光明朝地上吐了一口黄痰。

  “再见了!”笪苹果感到恶心,就挥手和他道别。

  笪苹果行走在春水公墓前,许多诗性的意象被无情的现实撕的粉碎。他已经想不起一首唐诗、宋词,他只听到自已的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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