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正龙过着颠倒“黑白”的生活。人家睡觉时,他得去上班;人家上班时,他得去睡觉。
睡觉时间多,门关着的时间也多。吴洁想找他玩,来了多次总是吃闭门羹。于是,她就把她想给他的东西从门缝里塞进去。
潘正龙收到的她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一面写着他的名字及一首诗,另一面是一幅图画。她的字写得很好,刚柔相济、潇洒飘逸,潘正龙爱不释手。名字不用说了,诗是: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 相留醉, 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明信片背面是一幅画。原创作者是英国画家沃特豪斯,画名叫《许拉斯和水泽女妖》画中的许拉斯英俊迷人,水泽仙女们美丽而纯真,尤其是伸手拖他下水的那位仙女,眼神凄迷、动人。
这幅画借希腊神话故事,填充画家的丰富的思想。反映极其复杂的人性。人体的自然美是与生俱来的,人的爱欲也是天性;奉献美丽是人的一种要求,满足爱欲也是人的一种需要。人是世上最奇缺资源,没有足够多的异性让别的异性选择,强烈的竟争、残酷的选择性是悲剧诞生之根源。这就是人的生存状况,这是悲剧绵延不绝、层出不穷的根源。潘正龙是一个简单的人,他不懂艺术。虽然如此,但他从中选择了他需要的内容。刘静也是被他的欲拖下水的,她从此笼罩着悲剧色彩,而他则变成了人妖——一个叫人爱恨交织的人妖。在成为人妖前,他的出众的身体与水泽仙女们的美仑美奂的身体一样是值得骄傲与赞美的。从吴洁的举动中他得到启发,听出了画外音。也许此时她和那些水泽仙女们一样,被情欲困扰、纠缠、折磨而难以自拔,也许她正在寻找许拉斯——一个优秀的魅力十足的青年,也许他已进入她的视野中。他猜测,他虽然不能成为她的许拉斯,但他可能会成为他的替身与影子。当她的真正的许拉斯来临时,他就会让位、离开、消失。想到这,他叹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能当短暂的护花使者也是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这些观念鼓舞了他,使他振作起来。心中浓重的阴影中有了一缕阳光,阳光带来了一点点的温暖,温暖催化出一丝喜悦之情。
潘正龙看到这张明信片时是七月底一天晚上七八点时。当时他刚睡醒,醒后背靠在床栏上发呆。头脑发呆,眼珠子在动,不久就发现了它。
他没有了多少文化,因此他很崇拜、很相信吴洁这个小姑娘。他以为这首词是她写的。写得真好啊!他当时心想。来而不往非礼也。为了掩盖自已的贫瘠的内心文化世界,他要附庸风雅。他也想写一首诗或词回复她。他是一个习武之人,不擅长舞文弄墨、修辞藻饰。怎么办呢?禅精竭虑之后,他想起了“眼镜”。他进入工厂时他们住在一个宿舍。那时“眼镜”一边做工,一边搞文学创作。是厂里小有名气的才子,在厂报、县报、县广播站、市报、杂志上发表不少文章。他想请“眼镜”捉笔代劳。有此念头后他就到处打听“眼镜”的下落。费时不多,他从师傅梁功林嘴中获悉目前“眼镜”正在手机电脑城经营电脑产品。主要卖电脑硬件、杀毒软件等产品,还从事组装电脑,维修电脑,安装杀毒软件、打印机,重装糸统等项目的服务。
打听到“眼镜”的下落后潘正龙既开心,又兴奋。第二天上午他睡了一会儿后就再也睡不着,于是他下了一碗面条后就去找“眼镜”。他在电脑手机城来回寻找,由于目标明确,所以不太费劲就找到了“眼镜”。“眼镜”经营电脑产品的小店名叫“欢乐E世界”。“眼镜”正坐在电脑屏幕前用腾讯QQ聊天,他打打停停,似乎并不热衷于此项活动。他认出潘正龙后蜡黄的脸上染上一层很薄很薄的微红,同时有一点气喘。他瘦得不成样子,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他戴的眼镜的度数比以前更深了,从他眼睛前的厚厚的镜片可以判断。他认出潘正龙后想站起来,结果因为腿伸进电脑桌中站起来不方便,所以他撑了一下身子后放弃继续努力。
“小伙子,和以前一样结棍!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拳,你还打吗?”“眼镜”边说边朝他示意,要他在他身边坐下。
潘正龙端了一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回答他:“打!拳,还在打!比以前打得时间少多了------”
“你是有恒心的人,咂,我不行!”说罢“眼镜”叹了一口气,“小童,来人要倒水啊!”
“不喝、不喝!不渴!”潘正龙摇手示意。
“去倒一杯!”“眼镜”坚持已见。
水端到潘正龙面前后他伸手接住,然后二人面对面地谈话。小童则继续在电脑上打牌,玩一种叫“炒地皮”的游戏。
“多少年没见你,你还是老样子噢!”“眼镜”满脸羡慕之色,“妈的,我不行!”
“你还写作吗?”潘正龙问。
“哧!写也写,很少动笔,没有以前写的多!以前精力充沛,热情高,写得多。现在要做生意,且人比以前懒,写得就少!现在发的地方少了,不像以前有许多发表作品的园地。现在我写出来的稿子基本上发在网站中,同时在我的博客中进行备份。读我稿子的人不要付费,我时常也看一看——自娱自乐——寻求心理平衡,满足自已的小小的虚荣心,丰富自已的精神生活。”“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我的情况你知道吗?”潘正龙并不怕他耻笑。
“听你师傅说过!对不起,没去看你噢!在里面受罪,出来就好了!你还年轻,恋爱、发展的机会多呢 ”“眼镜”脸上分明挂着歉意。
“你忙啊,没关糸!------你在安慰我!”潘正龙有一点感动。
“你和我一样,是吃素质差的女人亏的人!你吃明亏,我吃暗亏!我吃的暗亏不比你明亏小、少!素质差的女人,他妈的又阴又毒——她们人不人,鬼不鬼,兽不兽——是一类怪物!”说到这,“眼镜”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的一只拿鼠标的手按住了右腹部,同时他的身子向右侧倾斜,好像怀中收藏着一件怕人抢去的宝贝似的,“孔子------孔子------说的不错:唯女子与小人之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子老人家说的女子是指------是指低素质的女子,而不是指贤惠、纯真、贞洁的女子------这一点必须强调,不能搞一刀切!”
“嘿嘿!”小童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递给“眼镜”几块餐巾纸,让他擦汗。
“都是‘种族隔离’惹的祸!男孩子与女孩子从小到大始终处于隔离状态,社会不给他们进行正常的接触,使他们大多数人始终处于‘隔岸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中。当孩子大了,需要结婚时,就拉开关着他们的栅栏,边吆喝边驱赶,让他们‘呼拉’一声冲进对方的阵营中,运气好的迅速完成了交配,运气差的成了孤家寡人。几乎没有爱情,与动物的配种差不多!这是我入狱前我们这儿许多男女的婚姻面貌,现在可能改变了。”潘正龙面上堆满苦恼的神情。
“唉!现在嘛,是另外一种风格!女人嘛,谁素质好、谁素质差已说不清。谁都说自已本事大、素质高,谁都骂别人没本事、素质差!无理辩出有理,死活蛮不讲理!她们的行为也差不多,如同我们小时候说的谜语——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栽到地底下!她们是一头栽到钱眼、印圈、色相中啊!”痛苦使 “眼镜”面孔扭曲,“穷小子——家里一无钱、二无权、三长相差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对象很难很难啊!小伙子有才也不行,人家不认这个!我是深有体会啊!我给自已喜欢的姑娘写的情书能装一麻袋,追求的姑娘数量超过二个连,时间跨度长达十六年。你说辛苦不辛苦?辛酸不辛酸?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女人欺负我‘眼镜’啊?真他妈的缺德、丧德!”“眼镜”愤愤不平。
“唐师傅,少讲两句吧!别生气,生气伤身体!”小童有一点儿焦急。
“我这个人啊愤世嫉俗的毛病到死都改不掉!嫉恶如仇一辈子,结果伤了肝折了寿!亏待自已,无益于人!为什么人家活得那么轻松、潇洒,而我非要忧国忧民呢?!‘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是我常说的话,你还记得吗?现在我真后悔啊!在中国,我算一个鸟啊,我为什么要劳这个神啊!唉!唉!真是想不通啊!”“眼镜”又尖又长的小头摇来摇去,巴掌大的小脸老气横秋。额上的皱纹既深又密。小脸上偏偏长了一张大猪公嘴,显得很突出。丑,真丑,实在太丑,潘正龙此时才发现“眼镜”的相貌是极其丑陋的、难看的。以前并不觉得,一点儿也不觉得。住在同一个宿舍时,只觉得他秀气,认为他是一个白面书生。
“我和我师傅一直很尊重你啊!我们都把你当做良师益友啊!我们遇到人生难题时都爱请教你,认为你书读的多,见多识广!你是名符其实的智多星,你帮我和我师傅解决了许多难题!我们心中装满了对你的感激之情,且感激之情不因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你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啊!你的耿直的个性也许不适合别人,但是适合我们啊!”潘正龙动情地说。
“哈哈!这些话我听后真开心,像吃了蜜一样!听了你老弟的一番话后我能从梦中笑醒!就这样了,不改了!到老了,快死了,改它干什么啊?!我真糊涂了啊!不改了,不改了,真得不改了,坚决不改了!”“眼镜”脸色黄中带白,好像失血过多的受伤的人。
“唐老哥,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搞电脑的?你是搞创作的人,会弄电脑吗?”出于好奇,潘正龙问。
“不懂就学啊!你进去一年后,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垮得真快啊!我们厂生产电风扇,空调流行后它想不寿终正寝不行啊!企业倒闭了,职工下岗了,我们只有自谋出路啊!万事开头难,啃了几本电脑书后慢慢地入门了。搞不起来就拜师学艺,或者花钱请人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市场经济,残酷无情,‘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你要想方设法适应它,而不能叫它适应你啊!”“眼镜”笑着说,“你现在搞什么呢?”他问。
“在华润苏果超市打工!”潘正龙告诉他。
“多少钱一个月啊?”“眼镜”皱着眉头笑着问。
“800块!”潘正龙笑着说,说罢,他的脸红了——微红。
“现在就这个样子啊!就这个标准!到哪儿都差不多!把你当做廉价劳动力使用,不干不行!你先干着再说吧,等找到好的工作再辞掉它!”“眼镜”此时双手按住右腹部,一边按一边呲牙咧嘴。
这时来了一个顾客,他要买一个健盘。小童站了起来,而‘眼镜”看了他一眼后就不再关注他。
“中午在这儿吃饭?”“眼镜”已经口干舌燥,他不想讲话了,于是他想按排他去看电视或报纸。
“才九点啊,吃饭早呢!”潘正龙看了一下墙上的电子钟后说。
“你难得来啊!你就在我这儿玩玩吧!中午,我叫小童烧几个好菜给你吃!喊你师傅吗?想喊的话我就打他的电话,只要他不出差,他就一定会来的!我们什么关糸啊?我们是老朋友啦!他家的电脑,他厂里的电脑,小双子哥哥家的电脑,全是我弄的!他们相信我,我的手艺不差啊!”“眼镜”自豪地说。
“不啦!不啦!下次!下次一定留下来!我昨晚一夜没睡,我困得很,眼皮直打架!今晚还要搞一夜,不休息好不行,熬不下来!”潘正龙诚恳地说。
“你的工作性质特殊,要上夜班,那我就不留你了!以后可以随便哪一天来!我们是什么关糸啊?我们从撒尿和泥巴起就在一起了玩了,我们是老兄弟啊!”“眼镜”的话令潘正龙非常感动。
“是啊!是啊!”潘正龙此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了解“眼镜”,“眼镜”是一个重友轻色讲义气的人,他讲的话基本上是心里话,他不像有些爱说谎的人,三句话夹一个屁,骗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在云里还是雾里。
“你有什么事吗?”“眼镜”问,没等他回答,他就说:“你可以开一家跆拳道馆啊,临江几家龙友跆拳道馆生意都不错!没钱我借给你,十万八万没有二三万还是有的!”“眼镜”是一个助人为乐之人。
“不是钱的事!”潘正龙摇了摇手。
“有什么困难不要对老朋友收收藏藏的!有困难你就讲!”“眼镜”有一点儿不耐烦。
“是遇到了一点儿困难!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想问你要几首诗。最近我交了一个诗友,昨天她给我一首诗,我想回她一首诗。我不会写诗,所以想问你借几首诗。”潘正龙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嗬!是这事啊?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找我算找对了人,我的诗多呢!我来打开我的博客,下载几首给你。”“眼镜”说罢,抬起右手,然后用它抓住鼠标,接着移动光标,点击IE。他打开他的博客后进行复制、粘贴操作,最后用光标点击打印机图标。打印机发生不算悦耳的响声,纸张移动、进出,一张带着墨香的A4纸摆在他们面前。“眼镜”拿起后递给他。
A4纸上只有五首诗。潘正龙喜上眉梢,爱不释手。
“交友要心诚!只给你五首诗,应一个急!你可以照着我的样子做,别怕,熟能生巧!也可以参照‘梨花体’写,你不想出名没有压力,应该能写出来!”“眼镜”一提起诗歌就兴趣盎然、津津乐道。
潘正龙低头看诗,“眼镜”的话他没注意听,因此没有吹捧能懂“梨花体”的他一番。
五首诗分别叫《我是一个青年》、《静夜思》、《给》、《把痛苦留下》、《路就在脚下》
《有一个青年》内容是:“积雪匆匆离去,
花朵成串盛开,
有一个青年爱在她们身边呆!
爱看,
爱嗅,
爱捉摸!
爱看她们的天生丽质,
爱嗅她们的奇异的芳香,
爱捉摸她们的迷人风采!
于是他明白,
珍贵的花朵要当做姑娘爱!
流水潺潺东去,
浪花朵朵盛开,
有一位青年爱在岸边徘徊!
爱看,
爱嗅,
爱捉摸!
爱看她们纯净的面目,
爱嗅她们清新的气味,
爱捉摸她们超凡俗的气质!
于是他明白,
洁白的浪花要当美丽的姑娘待!”
《静夜思》的内容是:“夜沉沉,
月光如泻。
在一位守候丈夫的妻子眼中,
门前的二排苍老的梧桐树,
在大地上划出没有文字的空行。
曾经,
曾经它写满了两人的足印;
曾经,
曾经它摄下了两人依偎的身影;
曾经,
曾经它听见两人感天动地的声音;
曾经,
曾经她的一头如瀑布一般的亮丽的乌发
从它的束缚中解脱,
流进寻常百姓之家;
曾经,
曾经让她自信的红衬衫在其中褪了色;
曾经,
曾经被她爱护的红酥手在这里被陆游借走;
曾经,
曾经饱满的胸脯在这儿目睹了孩子的发育;
曾经------
曾经的一切,
被时光带走,
唯有她的痴情还留在心头。
------
夜沉沉,
月光如泻。
门前的二排苍老的梧桐树,
转眼变成了翠绿。
在一位守候丈夫的妻子眼中,
它带来了宁静和希望
------
《给》的内容是:“也许你爱追逐长天的彩云,
可是我宁愿做山里的清泉。
彩云易飞易散,
清泉源源不绝。
他会让你很累,
要让你飞;
他会使你苦恼,
一辈子他的心你都找不到!
我会让你奔跑,
目的是让滋润早一点来到。
我还会让你凝目,
让你把一颗浮躁的心浸泡。
我还会让你的心和我的心重叠,
身和影在水中相连,
永远最奇妙!
------
也许你爱追逐长天的彩云,
可是我宁愿做山里的清泉------
《把痛苦留下》内容是这样:“在今年的最后一天,
我和你分手了。
明天是新年,
真得很幸运!
我把痛苦留下,
没有带到来年!
你!
你啊你!
让我说什么才好呢?
你是多么麻木啊,
你感受不到我的热情;
你是多么冷酷啊,
你听到过我折裂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命运?
难道这就是爱情?
你说你将重新开始,
请你和我一样不要将痛苦带到明天。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豁达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时间会让伤口结痂,
也知道时间会使过去变成垃圾。
垃圾一定会扔掉,
痛苦肯定会过去!
虽然我的幸福会来到,
但我的美好的记忆,
总是忘不掉!
《路就在脚下》的内容是:“路就在脚下,
任你涉跋;
哪怕荆棘丛生,
也要前跨!
冷嘲热讽,
只是迷人的昏沙;
无知的毁诽,
不必为此顾暇!
向前!
前面就是鲜花!
唯有勇敢者,
才能将它摘下!
因为它,
开在那——
接近天际的山崖!
当潘正龙粗粗地浏览完五首诗时,一位衣着时髦的粗壮的高个红头发的女人出现在小店门口。她出现后,小童吓得躲进里面房间中。潘正龙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他猜测她也许是来讨债的。
“唐伯豹啊,我想好了,我决定离婚!孩子我不想要了,我马上去医院打胎!”说罢,女人用手抹眼泪。
“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干什么我能说不吗?我能阻止吗?”“眼镜”脸上有一股气流在运动,这股气流在生气的人脸上常见到。
“我也想好啊!可是好不了!你别怪我绝情,我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我要为自已日后考虑,不考虑不行!”女人看起来蛮可怜的。再强悍的女人一旦哭起来,强悍的神色就会不胫而走、不翼而飞。
“老唐,她是谁啊?”潘正龙忍不住问道。
“老弟,对不起,不能陪你聊了,有一点家务事要处理!”“眼镜”神色尴尬极了。
潘正龙知趣,他急忙从小店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