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一个半小时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泡妞是需要付费的,钱用完了时间也就结束了,除非你重新投币。潘正龙明白这一点。
潘正龙不想重新投币,因为父亲告诉过他“细水长流”消费观念。于是他离开这里。
他回到自已租来的小屋中时不到二十二点钟。此时小屋内依然闷热。当他打开自来水龙头准备洗澡时傻了眼,不知什么原因停水了。他去找“小黄毛”想问一个明白,门敲了半天都没开,不知他去哪儿撒野去了。潘正龙四处打听,很快他就弄清楚停水的原因,位于大河水面下六七米处主供水管网断裂是造成这里以及其附近居民小区停水的罪魁祸首。自来水公司的负责人已和社区领导及社区附近居民小区物业公司经理进行了沟通,布告已张贴出来。布告说:最早要到后天中午才能修好,才能恢复供水。
我的妈呀,这大热的天没水怎么过啊!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每天都要洗澡,且他已没多少钱了,天天不开火经济上吃不销啊。
潘正龙惶惶不可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打开空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一骨碌爬起来,他得出去找地方洗澡,不洗澡不行。身子粘席子——这一床细篾条竹席是林美华来后买的——睡得人难受。潘正龙穿好长裤后拎着黑色短袖汗衫一个箭步窜出了大门,他要去大河洗澡,洗去汗垢与灰尘。
当他来到大河边上时,他看到许多居民拎着大盆、小桶到这儿来打水。虽说这儿的水不能吃,但是洗一洗脚、冲一冲马桶、拖一拖地总是可以的。好久没有下雨了,河岸很高,水位很低,居民们要跪下才能打到水。居民们来来往往,习惯于沉默的人唉声叹气,喜欢唠叨的人逢人便诉说生活的艰辛与困难,夸大种种不如意的地方。
潘正龙听到一位老太太说:我们这些人是驴子屙屎外面光,一旦停水、停电、停电我们死症!
他还听到一位老先生说:最好别打起仗来,一旦打仗,我们不如农民!农民可以烧土灶,可以到井里打水,我们没有水、气、电怎么活呢?!
有些小孩子觉得这事新鲜,他们兴高采烈、蹦蹦跳跳,手拿着或怀抱着雪碧塑料瓶、小水瓶或其它的小容器和家长一道去河边。他们让潘正龙想起了这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首词是他的工友“眼镜”常背的,他听得多了就记住了。潘正龙敢下河洗澡多亏那些已下河的人。他们像一群农民工。他们在水中游啊游,不急不慢,每一个人都像一头优游自在的小牛犊。在河面上的如碎银一般灯光照耀下,他们的肤色让人联想到古铜色。洗好上岸的男人们的屁股几乎清一色是雪白的。古铜色与雪白色对立与冲突是如此分明。他们是潘正龙陌生的伙计,他们不急着离开这里令他心生感激。
潘正龙像留在水中的农民工一样游啊游,把烦恼丢掉了脑后头。他一会儿用蛙泳姿势游,一会儿“狗刨式”姿势游,一会儿用自由泳姿势游,一会儿用蝶泳姿势游,一会儿用仰泳姿势游。在这一群人中数他游泳姿势最多、最标准、游得最远。他想起了鱼,水中鱼和人不同,它们应该没有多少烦恼吧。它们应该没有房子的概念吧,也没有收入与支出的概念吧,也没有车辆与道路的概念吧,也没有躇蹰满志与牢狱之灾吧。它们应该是活得简单、欲望很低、只求温饱、不求闻达一类动物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人类为何要上岸呢?据一些科学家说人类来自海洋,他们是一种鱼类进化而成。人类来到陆地上之后发展日新月异,危机也日新月异,水中的自由越来越陌生了。他真的希望自已能立即变成一条鱼,只要是鱼,无论多大都行!因为他觉得当他成了一条世界上最小的鱼儿的时候,他就会比一只小得如花生壳一般大小的小老鼠更少受到来自于人类的威胁。一直到河面有些许凉气的时候,他们才肯上岸,潘正龙不得不跟着他们上了岸。一个人留在水中给人另类的感觉,他承受不了特立独行给自已造成的压力。
潘正龙回到小屋上床后不用开空调就睡着了,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河边。他也要打一点水,洗一洗脸、刷一刷牙。他提了一只热水瓶,以之当盛水工具。他昨晚看到许多别人是这样做的。其实在他去河边前自来水公司施工人员已在居民小区大门口临时接了一根安装龙头的自来水管子供水,他消息闭塞不知道,墨守成规是他多此一举的内因。
河边凉爽宜人,氛围宁静,许多自然的风光是闹市区或大街小巷所没有的或罕见的。河水虽然脏不拉几,但与大排档或小饭店洗了一次又一次碗碟的污水相比,不知要干净多少倍。河面的鱼腥味给人一个提醒:别忘了什么叫鱼米之乡。也给人一个启示:再大的鱼都是弱小的动物,世界上不存在仙鱼。也让人产生一个联想:水既然是鱼的活命根本,也是它的致命克星,那么人的活命根本也可能是他们的致命克星。也给人一个忠告:一叶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它们的处境也许就是我们未来的处境。青青河边草,让人想起高胜美唱过的一首歌。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
绿绿的苇芦与人们有约,当它们苍苍、凄凄、采采之时,一首流传千古的《蒹葭》就会在大地上传唱。
潘正龙一边在河边漫步,一边贪婪地享受这些养眼植物载有的形状、色彩、结构、对称、空间、立体、和谐等诸多的元素。
河堤边具有众多槐树、白杨、雪松、榆树,还具有一些叫不出名子的杂树。在这些权树木之中他最喜欢榆树。因为它们是高大乔大,且坚韧、结实,不像水柳容易被汹涌的洪水冲垮容易被大风撼动。它们曾经拯救过人民,在那饥饿的年代。他记得这里曾寄生许多他喜欢的带颜色的甲克虫。这些甲壳虫飞得很高,也会一头栽到地上被人捉住。他还记得自已小的时候在这些树木中还可以捉到一种灰色的长一对长角的甲虫,一对长角如同孙大圣在花果山当美猴王时头上戴的一对野雉毛一样高高地翘起。长角有节,他小的时候听人说:这种灰色的甲虫有几节就是几岁。只要你抓住它们,它们就会发出“嗡庵”叫声。他们以前不知道这种长角的甲虫的学名,就给它们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牛庵”。名子来历:它们像一条微型的牛且发出的声音中有“庵”音。除了这些大乔木之外,在它们之间还有一些小灌木,它们是许多飞不高的小鸟们的天堂,它们钻进去跑出来,颠动身子——快乐仿佛被它们从体内颠出,叽叽喳喳,相互之间有说不完的话。
潘正龙边走边观察。他看到远处河湾上停泊十几条大型驳船,在他眼前不远处停泊一条小木船,它静静地靠在河岸边。一块窄长的木板是一座桥梁,它是小船与河岸的联糸者。
小木船前岸边地上一群鸡引起了潘正龙的注意。在这一群鸡旁边有一个硕大的鸡窝。鸡窝用鱼网、芦席、木头圈成、搭建。
这一群鸡正在草丛中觅食。它们一个个肥嘟嘟的,看来它们粮食、虫子吃的不少。
“咯咯大!”下蛋的母鸡一个接一个。它们下的蛋蛋壳光滑,颜色鲜艳,看不到一点儿麻斑。这些蛋是真正的草鸡蛋。
鸡的主人穿着白布背心挥锄开荒,他下身穿着蓝色大布裤头。二者都很陈旧。他满脸的皱纹,嘴里的牙齿没有几颗。看起来他的年龄不小了,大概六七十岁吧。
潘正龙猜测这一位老汉可能是一位渔民。他只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面前有一位生人,老汉兴奋起来,他主动与潘正龙搭讪。
他说:他姓孙。这一条船就是他的家。他长年吃住在船上。他早就不打鱼了,他以前是渔民。他没有老婆,老婆早死了。
潘正龙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听人说过一个人不打鱼了还会在船上安家落户。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潘正龙朝船舱中张望,发现里面有一台小电视机。
“老伯,这一台电视能收到节目吗?”潘正龙问。
“只有声音,没有图像!听一听声音消磨时光。”孙老头答道。
“老伯,你烧煤气包还是煤炉?”潘正龙又问。
“我烧煤炉!没有收入,烧不起煤气包!”孙老头答道。
“冬天长住这儿容易得关节炎。”潘正龙说。
“住习惯了!到冬天人要多运动,不活动关节疼坐骨神经也疼!”孙老头答道。
“你有几个子女?”潘正龙问。
“我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孙老头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和女儿一起生活呢?”潘正龙问。
“大女儿家在六楼,实际上是七楼,一楼下头有一间储藏室。我爬上爬下不方便。大女儿要我去住,我不肯去。二女儿、二女婿都下岗了犯不着去。三女儿一家房子小,想去住不起来。我一年卖鸡蛋赚二千多块钱,买给鸡吃的粮食得花二千多块钱,等于不赚钱。我每年给三个女儿一人六只鸡六箩蛋,她们贴我一点钱用,就这么回事!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当然喽,比起以前好多了,以前为了捕几条鱼风里来雨里去,确实受罪、辛苦!”孙老头答道。
突然孙老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他竖起耳朵。
“伯伯有饼!伯伯有饼!伯伯有饼!------”他仿佛听到从河面上传来的一个小女孩的不停地喊叫声。
“唉!可怜啊可怜!”孙老头打了自已的耳朵一下,似乎想打走幻听。
“老伯,您说什么?”潘正龙问。
“我听说今天早上吴娅淹死了。她跟她父母在一起怎么会淹死呢?她父母是搞运输的,他们有一条千吨驳轮。小女孩子今年八岁,她最喜欢吃我做的煎饼。每当她家的大驳轮停靠这儿河湾时她就会到我这儿来玩。只要我烙饼她就会不停地说:‘伯伯有饼!伯伯有饼!伯伯有饼!’没完没了地念叨。怎么好好一个娃娃说没有了就没有了呢?!”孙老头说罢凝目朝河面望去,他似乎要大河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水火无情啊!”潘正龙长叹一声。
“我听到恶噩之后始终不相信她会走了。我在河面上到处都能看到她的活泼可爱的身影。‘伯伯有饼’ 一刻不停地在脑中、耳中出现,折磨得人快疯。如果不是你来,我可能被它搞成了疯子!”老人说出心里实话。
“也许是她阴魂不散的缘故!”潘正龙想起了父亲托梦给他的事后说道。
“我要为她买几刀纸烧一烧!她可能在阴间没钱买饼吃就托梦给我。我要上街去了,我就不陪你闲聊了!”孙老头急切地说。
“我也要走了,不能老打搅您!”潘正龙准备离去。
“我巴不得你常来玩!如果不是这个小鬼在闹,那么我会请你吃中午饭的!我好交友,你看起来不坏,以后你常来玩啊!”孙老头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麦子,撒了后他和潘正龙一道向大堤上走去。
二人上了大堤后告别,各走各的路。
潘正龙囊中羞涩,找工作对他来说是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吴秘书的钱毕竟不是自已的钱,用起来不如自已的钱用起来方便。吃过早饭之后他就跑职业介绍中介,填了一张又一张的表。中午胡乱吃了一点东西,下午接着跑。
大概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正巧经过秦淮大桥。桥上桥下人声鼎沸。他第一感觉以为打捞人员捞到了吴娅的尸体,想想觉得不对,她不是在这儿淹死的呀。排除了这个想法后鱼浮头大家捞鱼的想法进入脑海之中。仔细考虑也觉得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看捞鱼呢?肯定有别的什么事情发生!他挤进人群中一问,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告诉他:有一个女孩子自杀跳进了水里。
“她为什么要跳河呢?”潘正龙好奇便问。
“你问我,我问哪个?”被问的人冲了他一句。
大家七嘴八舌,潘正龙很快就弄明白事件的经过。
二十分钟前有一名女孩子跳下了河,她跳下河之后为了救她三个男人跟着跳下了河。三个男人二个是青年人一个是中年人。一个青年人和一个中年人齐心协力将这个女孩子救了上来。另一个青年人水性不好,救人者反而成了被救者。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把大家急得要死。他很长时间没露出水面,大家估计他凶多吉少。此时一些人正在用拖网打捞他,岸上的人大多数是看热闹的人。
女孩子已被送进医院,二位生还的见义勇为人士被当做英雄。不久另一位救人者的尸体被打捞上岸。生为人杰,死为鬼雄,这一位不幸的救人者在他的追悼会开后不久就被人民政府授予烈士称号,这是后话。
曲终人散,潘正龙是最后一个离开者。因为他那儿停水,回去既要找饮用水,又要洗锅刷碗,他嫌烦。不用做事,无所事事,他就是一个清闲之人。晚饭好对付,条件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央吃央喝之人,三两蒸饺就把他打发了。吃过晚饭之后,无所事事的他不想回到自已的沉闷的小屋中,他就到大河边上闲荡。老孙头的船家在秦准大桥北边,而他此时在秦准大桥南边。
走了半个多小时,怪事接二连三发生。
他看到在大堤上有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女人。有人哭,有人出点子,有人跪在地上拦车子。
他急忙向大堤走去。当他来到这一群人身边时他发现有一个中年女人吃力地抱着一个姑娘。这一位姑娘头垂着,上肢也垂着。中年女人身子一动,她的头和上肢就晃荡,像没拧紧的物体部件一样。她的腿没有一点力量,站不住。
很快潘正龙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落了水,120来过,说她心脏已停止了跳动。家里人有的主张报案,有的不主张报案。二派意见不统一正在争执。最终报案的意见占上风。110五分钟不到就赶到。现场每一个人都要被带到刑警大队做笔录,潘正龙也不例外。上了警车后潘正龙在心里叫苦不迭,他害怕被牵连进去,更害怕蒙受不白之怨。出乎潘正龙预料的是警察简单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后就叫他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通过尸体解剖刑警队的法医很快就查明了她的死因。她是因心脏病发作而猝死。巧的是她死后竟然一头栽进了水里。她体内虽然有精液,但不关别人的事,那是她男朋友留下的。两人在河边草丛中做完爱之后因她的男朋友有事而在此分手,谁也想不到这次分手竟成了永别!
潘正龙出了刑警队大门之后漫无目的闲荡。鬼使神差,这一回他来到了河湾的西边一座水泥桥上。这座桥比秦淮大桥小多了。桥上没有几个人,他感受到了宁静、自在。他在桥上眺望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会儿后信步地向另一侧桥头走去。当他来到另一侧桥头时他听到有人哭泣。是谁在这个闷热的干燥的夜晚哭泣呢?他不知道。他走到哭泣者身边不久就弄清楚了谁在哭泣、为什么要哭泣等问题。哭泣者是一位中年男人,他身边还有二个比他大的中年男人,比他大的中年男人都没哭。他们的母亲跳河自杀是最小的中年男人哭泣的原因。没哭的二位中年男人的悲伤一点儿也不比哭的中年男人轻。他们的母亲因为遭受内风湿病的多年困扰一时想不开就选择了跳河自刭。当潘正龙弄清楚一切后正在长吁短叹时他们的妹妹闻迅赶到。她惊叫一声之后扑到母亲的尸体上,接着发出呼天抢地的哭喊,最后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以发泄内心具大的痛苦。
哭声振野,振耳发聩。人人虽然都有母亲,但只有一个啊!她的光阴总是比儿女、子孙短暂的,她的光阴是不可以像一些东西一样肆意地挥霍与浪费的。啊,母亲,她是既珍贵又普通的,既坚固又易碎,既经久又短暂的符号!
游荡到半夜潘正龙才回来。回来后他发现“小黄毛”的屋门开着、灯亮着他还没睡。他不在屋内,他去哪儿呢?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小黄毛”回来了。他气喘吁吁,手中拎了一大桶水。
“潘大哥,你拎好水啦?”“小黄毛”问。
“没有啊!”潘正龙实话实说。
“你不用水,你成仙啦?!”“小黄毛”边走边说。
“我不知道在哪儿拎啊!”潘正龙说。
“在小区大门口,现在人不多,快去吧!”“小黄毛”告诉他,“我告诉你这个事后你要请客啊!我要求不高,请我喝二瓶啤酒就行了!”
“二瓶啤酒小意思!”潘正龙说罢进屋拿盆。
他拿了盆之后向小区走去。一路走一路想今天一天与水鬼们打交道是什么征兆啊?难道是因为停水引起了天怒地怨?假如世上有报应,那么不应该报应到小民们的头上啊。也许是因为小民们的命不硬,天公地母、雷公电神报应不到那些命硬的祸害头上只有拿命贱的小民们出气。
深夜,小区门口汲水的人依然不少,在这儿洗锅刷碗、洗衣淘米的人也不少。大盆小桶、大桶小盆堆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