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监狱的大铁门关上,出了大门的潘正龙如同一只可怜的小老鼠一样。
阳光眩目,风朝衣领中钻,他不得不一手抓紧衣领。他低着头躬着身子疾走,生怕再被警察抓进去。
他在这里坐了四年零四个月的牢,坐牢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为了防止腹部疼,他的另一手按在那里。
尽管阳光明媚,但他感觉到的是寒冷、阴暗,如同在下水道中窜跳一般。
走了四五里路,他的聪明的大脑开始自作主张。
他想起监狱大门口的一地落红,那是烟花与炮竹的碎片。在他出狱前一个黑老大“下山”了,它们是他的马仔们燃放的。
在这些新的落红之下,他依稀可辩褪色的旧的落红。
没有人接他,没有人肯为他点燃烟花或炮竹。他想。
马路上时常有货车经过,它们扬起好大的灰尘,后来他被灰尘弄得灰不溜秋。
为了逃避灰尘,他逃得更快了。他怕熟人看见,身子躬得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
他一口气走了约十里路。走到后来他发觉肠子疼了。自从他当了郑南悟的“妻子”后,他经常怀疑它会不争气。果然,它影响了他逃跑的速度。
当他走了约十五里路的时候,一辆破轿车朝他按喇叭,他以为驾驶员在嘲笑他。
喇叭按得不息,他惶惶不安。
后来从车子窗口探出一个脑袋,那人喊了一声:“正龙!”
他抬起头,他仔细辩认,原来是师傅梁功林。
“上车吧!”师傅说。
他上了车。他坐在车子后排坐位上。在他旁边有一位老年女人,他没敢看她。
“娃儿啊!”老年女人转过脸对他说。
他听出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用粗糙的大手抹眼波泪,他不知道她此时是激动还是伤心。
“妈!你怎么来了?”潘正龙浑身不自在。
“娃儿啊!妈总算把你盼出来了------我以为活着见不到你了,谁知你好好地出来了!”老人两只手不停地抹眼泪。
“老人家,今天高兴才对啊!”梁功林说。
“是啊,高兴才对!”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小双子说。他是梁功林的伙计。
“正龙,今天去接你妈,来迟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梁功林说。
“谢谢!”潘正龙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承你的情一直照顾我!”正龙母亲对梁功林说。
“应该的!”梁功林说。
“谢谢!”潘正龙连连点头。
“正龙啊,今天中午师傅为你接风,你不急着回家吧?”梁功林问。
“不急着回家!回家没什么事!”潘正龙答道。
车了启动。不快不慢。
潘正龙发现师傅的头发白了不少,他的背有一点儿驼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进入了工厂。他进入工厂后认识了师
傅。自认识师傅后他有了崇拜对象有了理想,他想和师傅一样成为市散打冠军,成为“通臂拳”好手。
为了实现理想,他冬炼三九,夏炼三伏,坚持了四年,直到被投进大牢为止。
“你们饿了吧?这样吧,就在附近找一家饭店吃饭吧!”梁功林说。
“行啊!”小双子高兴地说。
四人在包间坐下后梁功林开始点菜,他点得很认真。他边看菜谱边说:“华鱼、麻鸭、龙虾、老鸡汤------”
三个男人喝白酒,正龙母亲喝干红。
边喝边聊,梁功林和小双子说话多,正龙母子说话少。
天南海北,胡侃乱吹。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或远或近,或近或远。
“那个女人成家了吧?”正龙母亲问梁功林。
“老人家,过去事就过去了,想它干什么?徒增烦恼!”梁功林说。
“我问一问好玩!”正龙母亲答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末到’,她害我徒弟,她迟早遭报应!”梁功林说。
“她生儿子没屁眼!”小双子骂道。
“我儿子是老实人啊,我儿子被她害得到现在还没有成家!”正龙母亲又抹起眼泪。
“你老人家抱孙子心切啊!”梁功林笑着说。
“人家都有孙子,就我没有!”老人埋怨道。
“老人家,你别急,会有的!这是迟早的事!”梁功林说。
“他这样哪家姑娘肯要他?”老人说。
“两条腿的虾蟆找不到,两条腿的人多得是!”小双子说,“老人家好烦心!”
“我徒弟一表人材,成一个家不是难事!老人家,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就不要烦了!缺钱我有,出力我出,你就准备抱胖孙子吧!”梁功林笑着说。
“嘿嘿!”老人高兴了。
他们说话时潘正龙一声不吭。他认真地听他们说话。他同样认真地吃面前的食物,这些食物年轻的狱警们聊天时提过,被他偷听到。它们果然芳香扑鼻、味美可口。他怀疑这家饭店是这些年轻的狱警们常来的地方。想到这盘桓在心头的恐惧醒来,和过去一样强烈。因此,他经常抬起头来四处看,寻找年轻的狱警们的身影。
那个伤害过他的女人此时已激不起他的怒火,他的心早就麻木了。
时间此时已不重要。酒喝得多,胆就大,此时小双子在老人家面前一点儿也不避讳,他带头说起了临江的“鸡”。
“现在临江‘鸡’可多啦!临江镇五个地方最多。秦淮大桥上,山水公园中,柳村中,古巷中,人民广场上,一到晚上‘鸡’不少!有‘老鸡’,有‘小鸡’,有‘中鸡’。她们公开拉客。警察多次驱赶她们,她们去后复来,如同觅食的麻雀不怕人一般!不相信你们去看!”小双子满嘴酒气。
“浴室里也有!足疗店也有!土地越来越少,下岗的人依然很多,大家挤在城里能干什么呢?‘鸡、鸭、鹅’,地球人都知道,不稀奇啊!也许正龙不知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现在与四年前大不同。现在比过去更开放!一切从人性化出发!”梁功林说。
“有空去‘刷一壶’!”小双子对潘正龙说。
潘正龙如同听天书一般,他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尽管如此,但是他记住了那五个地方。
“唉!早这样我儿怎么会坐牢?!”正龙母亲说。
潘正龙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母亲的话的意思。他习惯于沉默,所以他没有问她。
潘正龙回到家,他见到了父亲的遗像。据母亲说他的父亲二年前就去世了。她怕他不好好地改造,就故意满他。
潘正龙在父亲的遗像前跪了二个小时。他本来是父亲的希望。父亲非常开通,支持他炼散打、通臂拳,巴望他成才,认定他能光宗耀祖,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干出那种事,他伤透了他的心。
潘正龙面对父亲的遗像心里不安,他对母亲说要去城里打工。
母亲要他息一阶段再去,他不肯。
“你这个娃儿哟,就是个急性子!”母亲叹了一口气后说。
“妈,过几天我回来帮你锄草,门口杂草太多了!篱笆要扎吧?”潘正龙问。
“哪个偷啊!”母亲大声地说。
潘正龙骑了家里的破自行车到城里找工作。他家住在城乡结合部,因此一会儿他就来到城中。他在城中绕了一圈后吓得落荒而逃,他已不适应城市生活。于是他来到了一个名叫柳村的蛮大的村落。他要在这里苟延残喘。
村中只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她们站在小街边东张西望,她们除了态度暧昧之外并没有出格的举动。
除了这几个态度暧昧的女人之外并没有一只鸡,难道她们就是小双子说的“鸡”?
既像,又不像。
潘正龙接着来到了古巷。看到的情景差不多。
接着他来到人民广场,广场上只有几个来去匆匆的行人。
接着他来到了山水公园,公园中只有几个锻炼的老头老太。
接着他来到了秦淮大桥,大桥上一个人都没有。
当他在大桥上站了半个小时后天黑了。
天黑了,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中午吃得太好太饱,现在还不饿呢。他就一直站在大桥上发呆。
河风不大也不小,不热也不冷,一句话正好。他觉得很舒服,因此他想多呆一会儿。
晚上他不愁没地方睡,因为他口袋里有钱,这些钱是他在监狱中苦来的。一共四千四百四十元。
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他离开这儿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到了背着警棍的保安,他们正在这一带巡逻。
他沿老路返回,不久他就来到了山水公园。公园里有四五对谈对象的人,还有二三户人家在休闲、游玩,还有一些锻炼的老头老太,还有一些单身的像他一样的青年男女。似乎没有“鸡”。
接着他来到了古巷。
出乎他的意料。这里麇集了二三十个女人。三五一群,四六一伙。有的单独呆在一个地方。她们分布在古巷的各个地方。
他进入她们中间,如同捅了马蜂窝。
她们乱喊乱叫,极其疯狂。
她们反常的表现使他明白她们就是小双子说的“鸡”。
“敲背啵?!”她们总是这样问他。
为了证实他的判断,他问了一个穿白色夹克的长得俊俏中年女人:“敲什么背?!”
“敲大背啊?”她说。
“大背怎么敲?!”他接着问。
“你没敲过啊?!”她问。
“没有!”他答道。
“你骗人!”她不相信。
“我才从‘山’上下来!”他说。
“哇,可怕!你做过爱没有?”她问。
“没有!没有做过爱,但强奸过女人!”他答道。
“哇塞!”她惊叫一声。
“敲大背就是做爱,很舒服的!敲吗?要敲快敲,我才洗过澡!要是让别人先敲了就不好了。”她认真地说。
潘正龙犹豫不决。此时管教干部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做不做随你!”她嘟哝一句后准备到另处拉客。
这种龌龊事还是不做为好。改造了四年一点觉悟都没有这学费不是白交了。做这事对不起那些以天下为已任的好心的警官们。
想到这,他抬起沉重的脚步。
这时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矮个子年轻人,他跑得飞快。
他在前面跑,一个高大慓悍的大龄男子在后头追。
潘正龙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他驻足观看。
一眨眼的功夫,大龄男子就追到了年轻人。他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然后一个“扫堂腿”扫倒了他。
年轻人被大龄男人用膝盖抵着不得动弹。他一手卡住他的脖子一手伸向一堆竹片中。他迅速地抽出一根竹片。
“叭!叭!”他用竹片狠抽年轻人。
“老大!老大!今天我栽人!你放我一马吧!”年轻人哀求他。
“老子打死你这个狗日的!”大龄男子怒火满腔。
他又狠抽了年轻人几下。
出于好奇,他问碰巧站在他身边的穿白色夹克衫的女人。
她告诉他,年轻人吃了霸王餐后想跑。
“你给了钱后随你怎么玩!包夜也行!不给钱肯定不行!”女人语气平和说。
“他是什么人?”潘正龙指着大龄男人问。
“他是保护我们的人!”女人说。
“他是女人的老公吗?”潘正龙问。
“不是的!我们给他们钱,他们保护我们!我们是他们带来的!”女人说。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潘正龙问。
“二千多!”女人答道。
“挣得不少啊!”潘正龙挺羡慕她们的。
“我们挣得是小钱,你们老板挣得是大钱!”女人闻言并不高兴。
这时一个边走边扭上衣钮扣的矮胖女人出现了,她大声地制止大龄男人。她一连喊了几声才制止住他。
年轻人爬起后逃之夭夭。
围观的人逐渐散开。
这时一个围观看热闹的老头与白衣女人搭起了讪。
两人没谈拢就分开了。
老头刚走,白衣女人就失踪了。
过了半个小时古巷中的女人差不多全失踪了。
受到刺激,这时潘正龙动了心,遗憾的是这里的女人已没有挑选的余地了。
离开古巷后潘正龙来到人民广场。
广场上一堆人,他们差不多都是舞迷。他们随着音乐而起,跳啊拉啊转啊,乐此不疲。这里似乎也没有“鸡”。
于是他来到了柳村。
他见到了众多的“鸡”。这里的“鸡”似乎比古巷那儿的“鸡”年轻一些、漂亮一些、文明一些。
尽管这些女人对他死缠烂打,他不为所动。因为刚才的那一幕令人胆颤心惊。万一他遇到了黑社会分子怎么办?遇到这些活闹他不死定了往哪儿跑?
他绕了一圈子后来到了柳村东边的大路上。这条大路曾经很“阔”,如今因为“用进废退”的原因退化了,变得破败不堪。
潘正龙在大路上溜达一会儿后穿过大路走到联结东边居民小区的土路上。他老远就发现远处有一个黑衣女子很像站街女。
他因为好奇就信步向前走去。
他来到女人面前时膝盖头发软。下身一个劲儿想“唱歌”。
女人朝他点了点头。
他竟然鬼使神差跟着她走了,他的举动令他感到吃惊,因为他是一个与法律打了四年零四个月交道的人。法律叫他别这样,而他竟然弃法律的忠告于不顾,这难道不是匪夷所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