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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的灰尘

作者:笪苹果  写作进程:连载中

6

  第二天一整天他们没有联糸。原因是他们都被老汉的先是白色后是黄色的脑浆镇住了,它给他们带来既恐怖、压抑又空虚、无聊的心情。

  车祸猛于虎,生命比纸薄:人生无常,好人遭殃,到哪儿说理去啊!

  第三天傍晚苏琴发来了短信,内容是:哥,店里小徐的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件好看的上衣,我也想要!

  收到短信后潘正龙立即出门——昨天在家死睡一天,他是盼望出门的。他打的来到雅乐美容美发店前,他刚下车,坐在店玻璃门边上的苏琴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姨,我要出去!”苏琴对坐在一旁的老板娘说。

  “去吧!”老板娘说,“押金就不让他交了,老顾客嘛,别忘记让客人买‘钟’啊!”

  “知道,阿姨!”苏琴急勿勿地出门,急勿勿地向潘正龙走去。

  二人走近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他们手拉手朝北走,走了一会儿后苏琴主动地缩回了手,她有一点不好意思。潘正龙就用这只被“抛弃”的手拦车。三五辆车子过去后他拦到了一辆的士,二人上车后直奔东方巴黎购物城。

  东方巴黎购物城是临江新崛起的大型百货卖场,主建筑是一幢十层大楼,东西南北各有二层的裙楼。这儿商家荟萃,各路好手在此大显身手,招财进宝:商品种类齐全,数量以“货卖堆山”形容恰如其分。

  东方巴黎购物城开张之后,人们蜂涌而入。而在它右边的老店世纪华联购物中心的生意一落千丈,生意变得萧条。在世纪华联右边还有一家东方巴黎购物城,这家东方巴黎购物城与新开张的东方巴黎购物城是一家。可以这样说,在新老东方巴黎购物城的夹击之下,世纪华联购物中心被整夸了。商场如战场,大鱼吃小鱼,人们老生常谈此话。

  商店扎堆,市场饱和,供大于求,是临江商业一大特色。一座只有二万人口的小镇上竟然有十四家药店七八家土渣饼店,由此可见资金的投放多么地不合理啊。趋之若骛,从投资者失去理性这一点看,民生问题在中国还是一个不小的问题呢。

  世纪华联购物中心夸掉,除了新老东方巴黎购物城的夹击因素之外,另一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店门前修路。一条又深又长的大沟加大沟边缘上的隔离带阻止了人们进入其中。

  道路施工,大风扬起满天黄色的灰尘。

  政治家刘邦见大风遒劲有感而发《大风歌》

  潘玉龙下车后一阵扬起的满天黄色灰尘迷住了他的双眼,他用手揉,揉出了眼泪。

  他的泪眼告诉他:这些满天黄色的灰尘的形状是球形的,大得像篮球一样。它们是城市的血球,它们在城市的血管中运动——有时激烈,有时舒缓。

  苏琴的眼睛也被满天黄色灰尘迷住了,她用手揉,也揉出了眼泪。

  她的泪眼告诉她:这些满天黄色的灰尘的形状是球形的,它们是某些具有大能的人用手搓出来的。它们像手雷一样,随时要在她身边爆炸。炸出黄黄的弹片与红红的血。

  二人被球形的灰尘吓得抱头鼠窜,在这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上艰难爬行的大小车辆的主人毫不吝啬地甩给他们一串又一串的国骂,仿佛他们就是这些国骂的理所当然的承受者。

  国骂如同黄色的灰尘一样,也是球形的,大如足球,速度极快地砸向他们的半透明的薄薄的躯体。

  二人像二只初生的刚会走路的大小如花生壳那么大的小老鼠感受到大脚的声音一样惶恐不安,吓得要死。

  好在新东方巴黎购物城的正门就在眼前,他们“哧溜”一声钻了进去。

  进入大店之后二人立即进行异化。

  苏琴如同蜜蜂进入花丛一般,如同蝴蝶在花上飞,如同鱼儿入了水,如同主人回到家。她是那么地忘我、自在、快乐。

  而潘正龙呢则与她相反。他的心态如残花败柳、恶水死鱼的心态,假如它们也有心态的话。他非常沮伤、疲惫、自卑、凄惶。

  这些都是苏琴、这座豪华的购物城及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富翁、富婆们造成的。

  沉闷首先来到,他觉得这些成千上万的物品都是哑巴,你喜欢它们,而它们呢却不能说话。

  尴尬接踵而来。

  苏琴进入购物城之后不到一分钟她就驻足挑选商品。她站在一片文胸之前。这些文胸花花绿绿,色彩鲜艳,洋气时髦。她回头向潘正龙招手,意思是要他到她身边来。

  潘玉龙觉得难为情,他红着脸远远地站着。寂寞如同习武时练蹲马步一样。实话实说,练蹲马步比在这儿干站着要好受些。因为练蹲马步时站在空旷的大广场上,沐浴在自然光之中,自然风徐徐而来,且心中有一股信念激励自已。而在这儿干站着呢则没有这些良好的东西。

  为了缓解压力,潘玉龙想起练蹲马步时的情景,那时他刚拜梁功林为师不久。

  为了让他安心练蹲马步,师傅是这样教育他的:打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师傅的话在他看来是金玉良言,他听得进去,于是他老老实实地练蹲马步,前后练了四十四天。

  在这四十四天中师傅为了增强他的体力每天天不亮就带他到野外下黄鳝。

  他们吃黄鳝的方法与一般人不同。他们把黄鳝吊起来,然后剪它的尾巴,从尾巴那儿流出血后他们用嘴去吮,如同婴儿吮奶头一般。

  怕他喝不进去,师傅在他第一次喝鳝血前这样教导他:鳝血增加人的血性、体力、精力,一个习武的人必须克服畏难的心理。

  他是相信师傅的,他克服畏难的心理,不怕熏昏他头脑的腥味,不惧令他作呕的咸涩怪味,按照师傅的要求做了。

  他随师傅习武四年零四个月喝了四年零四个月的鳝血,只到入狱为止。

  想到这儿,潘正龙脸上露出了微笑。

  接着他想起了十岁时光屁股随父亲到他就业的鞋帽厂浴室洗澡的情景。

  他之所以愿意光屁股出门完全是因为心血来潮。当然母亲的话也起到一定的作用。母亲说:小男娃子光屁股呢不难看,小女娃子光屁股呢不好看。

  他自愿光屁股随父亲到厂浴室洗澡。从去到入池都是兴抖抖的,洗完澡后他就傻了眼。在更衣室人家不急不慢地一件接一件穿衣服,而他呢光着身子无事可干。人家打量他、琢磨他使他感到极不自在。父亲洗澡向来是一个“慢镜头”,他用手捂着“小麻雀”巴望他早一点出来。他送走一拨又一拨的人,他在这一拨又一拨的人的目光注视下羞得低下了头。当时他心想:要是有一个地洞就好了!他渴望出现奇迹,然而奇迹始终没有出现。

  千呼万唤始出来。父亲出来后和别人一样不急不慢地用毛巾擦身上的水,然后和别人一样不急不慢地一件接一件穿衣服。今天时间过得特别慢,他如煎如熬一般难受。

  终于盼来父亲出门的时候,他如释重负一般。他走得快,父亲走得慢——他依然不急不慢,他频频回头用身体语言催他快走。当他们到达一根电线杆子下面时令他感到更难堪的人出现了。一个认识父亲的年轻的阿姨路过这儿主动停下来和父亲打招呼。他们似乎很熟悉,他们聊得眉飞色舞,聊得时间很长。那个年轻的阿姨好几次用眼瞟他的“小麻雀”,每成功瞟一次她就比上一次更兴奋。当时他就认为这个阿姨喜欢和父亲说话是假,喜欢偷窥是真。他的自尊真的被这个阿姨偷得光光,他变得一无所有。他双手下垂,“小麻雀”老老实实缩着,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般。

  想到这潘正龙哑然失笑。

  由此他联想到那次打赌。他刚进厂不久,同一个宿舍的“眼镜”愿出一千块钱和他打赌:只要他肯光屁股绕厂一周,这一千快钱就属于他的了!

  潘正龙并不缺钱,他之所以肯和“眼镜”打赌完全是因为他要证明自已的勇气。

  他三下五除二洗光了衣服。他光着身子在同宿舍工友们的大笑声中跑出了门。他刚出门就和师傅撞了一个满怀,师傅反应特快一把抱住他,然后将他推入屋内。师傅脸气得铁青,当时他骂道:你这个甩子,吃错药了是不是?!

  自卑接踵而来。

  苏琴买了一只粉色的文胸后将之放入手推车中,推车的任务自然是他的了。接着她来到一堆内裤前。潘正龙远远地跟着她。她在这堆内裤前认真地挑选,潘正龙虽然不想看,但是一个名称还是跃入他的眼帘:姿尔雅女子防盗内裤。

  他觉得这一条展开的女子防盗内裤像一个十字架一样。他仿佛看到一个无辜的女人被钉在上面。她身体扭曲,形容痛苦。而他就是出卖她的犹大。自责感、负罪感,鱼贯而来。他痛苦极了,为了打发痛苦,他闭上了眼睛。谁知闭上眼睛后,自卑如潮水一般涌向心间。

  他记得他对自卑的体验始于胡须与屌毛产生之时。以前,他是一个活泼的顽童,无忧无虑。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下河摸鱼捉虾,上树摘果子掏鸟窝,上山赶獐子撵兔子,他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烦恼不可能没有,他的烦恼是嫌鱼摸小了虾捉少了果子太酸了鸟窝空了獐子跑了

  兔子奔了之类。他的烦恼往往如一阵烟儿,一会儿就从心头散开。

  他知道一些社会知识后,这些社会知道使他自卑。如:人家只烧四分钱一个的煤球,而他家需要烧八分钱一个的煤球,因为他和母亲的户口是菜农,吃的是绿本子。到年底的时候,他和母亲不能像城市居民一样可以从粮站领取麻油和粉丝。人家城市居民可以享受福利分房和公费医疗,而他和母亲则没有这样的权利。人家城市居民的孩子高中毕业后可以分配工作,而他呢只能接母亲的班当菜农。人家居民的家庭可以相互联姻,而他呢是很难找到出身于居民家庭的一个女孩子当老婆。他知道吃绿本子的人比吃红本子的人矮一截,他还知道吃绿本子的人比吃蓝本子的人高一截。他知道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出生于什么阶层全靠爹妈。俗话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一个好爸爸。有一个好爸爸,什么都不要烦——工作、家庭、金钱、地位等等。城里的孩子们知道自已是上等人有许多特权之后,无心于学习。他们盼望自已快快地长大,长大后要么去当兵要么去工作。他们这个特权阶层的孩子无心于学习,整日惦记着欺负人。他们向弱势群体开刀。他是弱势群体中的佼佼者,长得身高马大,又很聪明,他首当其冲。他们想法设法欺负他。挖苦他,辱骂他,打他,等等,这些他们都对他干过。尽管他长得身高马大,又很聪明,但是任何一个出生于城市的人都可以欺负他。任何一个出生于城市的女同学只要想欺负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欺负他。他记得几个城里的女同学在一起商量给他起了一个 “小老鼠”外号,。她们曾经当着众人齐声地向他高喊“小老鼠——潘正龙:潘正龙——小老鼠!”

  这是他十五岁时的情景。

  他十六时情况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他十天半月都要偷偷地背一书包苹果给城市人吃。给男老大八个,给男老二四个,给男老三二个,给一般人一个。给女老大四个,给女老二三个,给女老三二个,给一般人一个。并不是每一个城里人都要他的苹果,他清楚地记得爸爸、妈妈都是市高级中学老师名叫马国良的男孩子,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护士名叫牛清清的女孩子就不肯要他的苹果。苹果都是他从家中偷出来的,他妈是一个水果贩子,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几乎每天中午出门在家门口马路边上摆水果摊。家中苹果多得很,每天偷几个妈妈看不出来。

  他送苹果给这些城里人,这些城里人都说他泰气。虽然他们在心里依然鄙视他,但是他们在表面上尽量不去伤害他,因为他们怕他一怒之下会不带苹果给他们吃。

  为了讨他们欢心,他装疯卖傻,成绩直线下滑、一落千丈。

  读书读不进去,他就经常帮母亲卖苹果。母亲因为劳累,这一年她得了糖尿病,浑身没有劲。

  他的成绩越来越差,班主任开始对他不满,想法设法找他的碴。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的母亲开始给班主任送苹果。遇年过节都要送,一次送一大口贷,都是上等的红富士,口感特好。

  他给城里的孩子们送了三年的苹果,他的母亲给班主任及重要的任课老师送了二年半的苹果。

  他的父亲也扮演着送苹果的角色。

  他进厂子后,他的一向不太过问他的事的父亲突然为他这个合同工操起了心。他给车间主任给苹果,给分管副厂长送苹果,给书记送苹果,

  后来给厂长送苹果,一送几十口袋,他的母亲见后心疼不已。

  他父亲理直气壮地为自已辨解:舍得、舍得,只有先舍才有后得!送

  人一点东西先吃亏后不吃亏!这是礼数,上下都送,或多或少而矣!人家讲我“老送”我不生气。

  潘正龙通过往事稀释自卑的心情。自卑的心情被驱走一半后,疲惫上身。他推着手推车跟在苏琴后头到处乱跑。或前或后,或上或下。车子里只有二样东西,一样是粉色胸罩:一样是护舒宝卫生巾。粉色的胸罩平展着放在手推车上面的小框中,非常醒目。

  他这个一米七五的壮汉推着摆放这二样东西的小车觉得极不自在。他的身心越来越疲惫,腿像灌了铅一般走不动。他感到跟在苏琴后头逛商场比在监狱时开采石头还要累。时间不长就累得他够呛。他多么希望鞋子的味道能够淡一点,他多么希望室内能够通一点风——他闷得够呛。他多么希望噪音能够少一些、小一点,他可是一个神经衰弱之人呐。有些噪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对人的精神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他多么希望人能少一些,大家一人一口吸气氧气越来越稀薄。摩肩接踵、磕磕碰碰,消耗体力。有人珠光宝气,有人飞扬跋扈,他们趾高气昂,一幅唯我独尊的模样。他们这些时代的宠儿,他们这些混得不错的人,也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压力。耀眼的灯光提高了室内的温度,照得他的脑门油光锃亮。他的后背早汗湿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快乐且精力充沛的苏琴在手袋摊位前停下。有一款啡色手袋价值四百八十八块钱她见到后爱不释手。潘正龙见状要为她买单她不让。她不让他为她买单,她又不愿自已去买单。按照常理,既然不买就应该走。她却既不走,又不买。她被这只手袋迷住了,翻来复去地看,看得售货员翻起了白眼球,产生了一脸轻蔑的表情。

  这些弄得他浑身极不自在。

  谢天谢地,她终于离开了。接着她在化妆品柜前停下。她在这儿比在手袋摊位前更兴奋,似乎这一切都是她的。她先后看了口红、水凝粉底霜、多色眼影、睫毛膏、唇膏、爽肤乳、保湿霜、两用粉饼、修护面膜、洗发套装。可以说每一样东西都是她喜欢的,她想都拥有它们。她乐此不疲,营业员诲人不倦,在潘正龙眼中她们是一对傻子。苏琴看了足足一个小时,潘正龙等得心焦,他的精神快崩溃了。

  出乎潘正龙预料的是,这些东西苏琴一样没买,她只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一只纯棉化妆袋。钱当然是他出的。

  她买了这只红底粉花的纯棉化妆袋后得意洋洋,十分开心。营业员“谢谢”二字说了七八遍。二人的心理他是弄不明白的。

  这只红底粉花的纯棉化妆袋放入手推车后潘正龙依然觉得难堪,他真想快一点离开这儿。

  于是他对苏琴说:“小琴,你不是说要买上衣的吗?”

  闻言,苏琴灿烂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是一副愁眉苦脸。她的杏眼含有太多的忧愁,仿佛会化成愁雨洒落地上。她没回答他。她急勿勿地向一个服装摊位走去。他推着手推车克服疲惫紧随其后。

  苏琴如同蜻蜓点水,她看了几眼、摸了几下挂在衣架上的几件上衣后就飘向别处。她对床上用品产生兴趣。她摸了被子,翻了床单。这时潘正龙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的邻居“胖子”打来的。昨天晚上他睡不着就给“胖子”打了电话,向他打听母亲的健康状况。“胖子”告诉他他母亲的血糖在正常范围之内,她的身体蛮好的,他要他安心工作甭操心。手机里传来“胖子”焦急的声音,他几乎是在大喊大叫。他告诉他:他母亲被一辆摩托车撞了。

  “伤得怎样?!”潘正龙急切地问。

  “伤得倒不重!你回来带老人家到医院检查、检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多年你不在家,老人家吃不少苦。有机会让你尽孝心的时候你就尽一尽孝心吧!多尽孝心总是没错的!”“胖子”对他说。

  潘正龙觉得“胖子”的话有道理,于是他就对苏琴说:“我给你二千块钱,衣服你自已买吧。我有事得回去。买‘钟’的钱一道给你,二百块钱应该够了吧?!”

  在潘正龙接电话时苏琴紧张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从他的表情及口吻知道了他家发生了严重的事情。她二话没说,让他离开。当然她二话没说,接受了他给的二千二百块钱。

  注:

  1、因作家海岩的作品《五星大饭店》中男主人翁名字也叫潘玉龙,为了避免剽窃嫌疑,我将我的作品中的男主人翁名字改成潘正龙。

  2、我有将作品名称《潘玉龙折腾记》改成《球形的灰尘》的意向。是否改动等写完作品后再定夺,省得弄得读者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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