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苹果小的时候,第一次听到《庄周试妻》的故事是从谢顺兴的嘴中。
小学校长葛镜友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他只听谢顺兴讲过一次《庄周试妻》就会复述这个故事了。
他开始讲的时候不太生动,讲得多了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讲《庄周试妻》吸引力超过了谢顺兴。
他是一个小知识分子,有自已的认识、观点,他利用这个故事兜售自已的思想、意识。他在谢顺兴讲的故事基础上添油加醋,这些作料是他的创造、发明。
他说:青春美色一场空:最毒莫过妇人心!
他还说:庄周机智识毒妇,可怜大郎(吴)死不悟:兄弟同胞如手足,老婆同床似衣服。
他还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他还说:妻死我必埋,我死妻必嫁,我若先死时,一场大笑话。田被他人耕,马被他人跨。妻被他人恋,子被他人打——
在他的煽动下,许多听众中对妇女有成见的人成见的烙印更深了,没成见的人产生了成见。
在乡村中不断产生的背叛丈夫与人通奸的事例以及未亡人在丈夫去世后不久迅速改嫁的现象一次又一次地印证这个歧视、侮辱与戒备妇女的智者的观点,扩大了共鸣者的范围。
苹果小的时候第一次听了谢顺兴讲的《庄周试妻》故事后感到惊骇。他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翻脸无情的女人,他不明白为何一个智者之妻如此善变,他也不理解热恋中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愚蠢。
这是苹果的直观感受。
葛镜友校长的灰色观念在苹果的大脑中弛骋,留下深刻的印记。它们如同篱笆一样在他的灵魂深处圈了一爿地盘,长时间闲人莫入。这块地盘中充斥着对妇女的歧视、侮辱与戒备的毒草。
据老乡说葛镜友是自杀的。老乡说他自杀主要原因是他没有通过老师民办转公办的考试。
你想一想看,他的教龄那么长,又当了几十年的领导,他的手下基本上都转了他能不忧愤吗?!
他自杀的导火索是他做贼被抓。据老乡说,葛校长没转成“公办”后镇政府按排他到政府招待所工作。他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替招待所买菜。这个岗位其实蛮重要的,领导相信他才让他干的。谁知他知恩不图回报,竟然利用手中的小小权力去拿菜贩子的一点点回扣。
陈毅元帅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葛校长捞钱不多、时间不长就被领导发现了。领导一怒之下,将他辞退了。
葛校长回家后发现自已像《林海雪原》上的栾平一样成了“一无所有”之人。五十几岁的人学种田,体力上是跟不上,自尊心是受不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已窝囊:越想越觉得自已人生失败: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无情捉弄,命运似乎和他有仇——痛苦难释,他选择了自杀来结束目前的窘迫与尴尬的处境——
说实话苹果对葛镜友的印象是极其深刻的。他是留在他灵府中的为数不多的人物中的一个。
除了上面说的他在苹果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大脑中圈了一爿地盘,这块地盘长时间闲人莫入外,苹果关于他的鲜活的记忆还有两个。
一是他机智勇敢,抓住了借学校粉笔的“贼”。这个“贼”是矿办学校的女学生。当时学校师资力量缺乏,大队干部出面请矿办中学领导支援老师。矿办中学领导考虑到矿上与地方的关糸就答应下来。他们挑选了一个最优秀的学生来小学代语文课。她是南京人,讲一口好听的普通话。
她只代了一个多月的课就被迫离开了学校,她强忍屈辱与泪水上完最后一堂课。她走时号陶大哭,并且哭了很久。
从此她再也没来过学校,苹果再也没见过她这个他不知道她姓名的人。
苹果是在十岁时的仲春上了她的最后一堂课,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始终难忘她那甜美的嗓音。他始终难忘她教过他的一个成语读音:
荒无人烟——从她嗓子中发出的声音沁人心脾,如饮甘泉。
第二个记忆是大队书记孟某某和大队妇女主任李某某参观完新校舍后晚上在校乒乓球桌上通奸被他抓一个正着。
他害得孟书记下了台,他害得李主任连降几级。
葛校长种种行为叫人爱他不是,恨他也不是。学生中曾流行关于他的一首歌谣:葛镜友,背胡篓,早钓鱼,晚下河。
这首歌谣苹果唱得最起劲。
可能是为了报复苹果,当他在同学中瞎编了这个歌谣后他受到了他的批判。他在大会小会上批判他,指责他污蔑人民解放军。这个歌谣是:解放军叔叔好,穿皮鞋,戴手表!
随着年龄的增长,量变导致质变,苹果脑中葛镜友圈下的一爿闲人莫入的地盘不再原封不动属于他一个人。
歧视、侮辱与戒备妇女的心理逐渐被尊重、欣赏、信任取代。
《庄周试妻》未必实有其事。这个故事不知道是哪一个恶毒的文人编出来的,显然他的目的是为了肆意丑化妇女。
就算实有其事也是人之常情。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咤。
明媒正娶,总比暗渡陈仓好。
至于某些妇女做出极其恶毒的事的例子也是有的。如《庄周试妻》中的田氏,她为了新爱竟然手持利斧劈棺,要取故夫的脑髓,她忘记故夫的尸骨未寒呐。
这些妇女这样做当然招人仇恨,但不能因此形成否定一切的观念。她们只是一小撮,许多妇女并不恶毒,反而极其善良。
从宏观方面讲——这涉及到人类历史、自然——妇女与男人是永恒的伙伴。没有女的就没有男的:没有男的就没有女的。二者相互依存,相辅相成。他们彼此需要,互相安慰:人生漫长,携手同行。天伦之乐,酸甜苦辣。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资源充分,举手之劳。不求天地,知足常乐。
在此观念的大背景下,苹果对妇女产生了这样一些感觉:她们是一群尤物。值得欣赏、宠爱,需要同情、呵护。欺负妇女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与妇女斤斤计较的男人也不是好男人:与妇女进行太理智的对话的男人是不明智的男人。
女人是什么?女人是需要男人去感受她而不是要男人用理性去分析、归纳她们。
她们与大自然中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一样,有时让你赏心悦目,有时让你扼腕叹息,有时让你恼怒憎恨。
她们如水,如风,如云:如霞,如虹,如光:如诗,如画,如歌:如火,如荼,如电:如月,如星,如天——
追求女人与女人相处要学会忍耐,要有忍耐心,缺乏忍耐能力的男人很难受到女人青睐。
追求女人与女人相处时还要学会忍让,不可用强。女人——老虎屁股摸不得!你用强她们会吓得逃之夭夭。你不忍让,她们会胡搅蛮缠直到你服输为止。
她们永远是小女人。如果她们得到幸福的话,那么她们充其量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一个需要哄,爱撒娇的小女人。
当然也有例外。世上有女强人,也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
啰里啰索这么多似乎离题万里,其实它们与主题是有关联的。
潘玉龙走向社会之后,他首先认识师傅,其次认识了师傅的朋友苹果。他们师徒二人习武跌打损伤之后总爱找苹果医治。
潘玉龙与刘俊认识并谈起对象,介绍人是苹果。当时苹果很欣赏他这个以武术为已任的有进取心的青年。
他与刘俊谈对象时肚子里没有多少关于女人的知识。是苹果老师循循善诱,教他如何当好一个好男人。
他印像最深的是苹果老师要他面对女人时要“学会忍让,不可用强”:要有“忍耐心”。
苹果老师还告诫他:“娶一个妻子当我马,任我骑来任我打‘这句话是老皇历,根本不对!应该改成这样——’娶一个妻子成一个家,有了妻子当怕怕:白天人称气管炎,晚上常跪槎衣板‘。怕老婆,让老婆,是今日男人之使命。
苹果老师的话潘玉龙谨记在心。
他睡了四天四夜外加十四小时十四分钟十四秒后做出抉择。他决定要与苏琴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为了谈好这场恋爱,他搜肠刮肚,找出苹果老师曾对他说过的关于女人的知识以及与女人相处的学问。
他出门时天刚刚黑,仲春的夜晚来得夏、秋二季早这是无疑的。
由于死睡了四天四夜外加十四小时十四分钟十四秒,加上这一段时间缺乏营养,一条曾经慓悍的汉子变得弱不禁风。
好在仲春的夜晚的微风熏人,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潘玉龙边走边咳嗽,他佝偻着背,像一个小老头。其实他没有多少痰要咯出来。他之所以要咳嗽,原因之一是他要给自已壮胆。原因之二是他给自已一个心里暗示——他并不是一个无所事事、无聊透顶的人。原因之三是他要告诉行人他同他们一样也会咳嗽吐痰。
他出门沿着第四个大环顺时针行走。
他如同一枚花生壳一般大小的小老鼠一样时刻胆颤心惊。
监狱与新型的城市塑造了他这样的心态。
一路走,一路可见西洋景。这些西洋景稀释了他的胆怯心理。
俗话说:冷尿,饿屁,穷扯谎。此话一点不假。
天气不热,汗不得出,人们的尿容易积蓄在膀胱中。
潘玉龙一路走,一路看见男人们掏出鸡巴在路边撒尿临了边撒边抖的现象。有的是闲荡的男人,有的是从豪华轿车上下来的男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也有单干,只求发泄,旁若无人。
他们的粗鲁的举动吓得路过的妇女、姑娘抬不起头,她们匆匆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在秦淮大桥东边桥头,他还看到一对高个青年男女在这儿打得难解难分。男的穿白色夹克衫,女的穿红色夹克衫。他们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男的力大明显占上风,他用膝盖抵住这个女的,用大拳头不停地猛击地上躺着的漂亮女人,可以说是往死里打。
他不许围观的人干涉他的事,他说这个女人是他的老婆。
打了一会儿后,在众人的谴责下男人起身逃跑,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地上躺着的女人立马爬起来追他,她如同一个勇敢的战士一般。
她追到男的后两人又纠缠在一起,她似乎要玩命了。狠的怕不要命的,这一回女人占上风。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卵蛋,痛得他嗷嗷叫。
他真想不到这个漂亮的女人竟会有此一手,这可是她丈夫的命根子啊!
她此时心里一定会说:有多大事啊!烦不了!
二人到远处继续战斗。
潘玉龙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妇人席地而坐。上次他经过这儿时就发现了她们。她们每人身边有一根竹棍一口碗,每人有一个蛇皮口袋。蛇皮口袋古古囊囊,装了一些破衣烂被。
二个老妇人边吃苹果边说笑。行人问她们在这儿干什么,她们声音宏亮、毫无羞耻地说:我们是要饭的!我们就睡这儿!
通过二个老妇人的“地盘”后,潘玉龙看到一对老夫妻。老妻长得困奘,满头花白的头发。老夫瘦小单薄,皮肤黝黑。老妻拖着板车在前,老夫坐在板车之上休息。车上有一车砖。这些砖是他们在还未施工的荒地上拣的。他们拣了它们后用瓦刀削平粘在它们上面的水泥、沙土。
这些砖老夫妻弄回去卖,毛把钱一块,很便宜。
他上次从这儿过时也看到了他们。
在桥的另一头,他看到了二个醉汉,他们四仰巴叉躺在地上,他们每人手拿一个塑料壶。地上呕吐狼藉。
潘玉龙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心生的厌恶之情经久不衰。
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他来到雅乐美容美发店门前。
他不敢进去,他在门前绕来绕去,直到苏琴喊他他才产生勇气投足迈进大门。
苏琴换了一身衣服。她上身穿绿色的夹克衫,夹克衫上有许多心型图案。裤子是鹅黄色,崭新毕挺。鞋子是紫红色,看起来雍容华贵。她的颈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项链。
如此打扮使她显得典雅、高贵。
“来!哥!”苏琴像上次一样伸手请他上楼。
他的灵魂彻底出窍。正如石膏点豆腐一般。
“哥,要不要按摩脸部啊?!”潘玉龙在按摩床上躺下后苏琴坐在床头问他。他的头正对着她的胸腹。她的一只手上拿了一盒护肤霜。
“小琴啊,我是特地来看你的!”潘玉龙见她把自已当顾客有一点儿不高兴。
“我知道!哥,谢谢你!”苏琴说罢两个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捶了二三分钟后她继续说道:“阿姨说:只要客人躺下,就开始记时。一个钟二十块钱,老板拿十二块,我拿八块。”
“小琴,我是来看你的呀!”潘玉龙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个钟算我的吧,我来买单!”苏琴淡淡一笑,她的手忙得不息。
“算我的!这点小钱算什么?!”潘玉龙不屑一顾。他的气难消,他气难消不是因为花了钱,而是因为这儿一点不讲情分,逮到人就宰。
“这点钱对于你们老板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做小姐的人来说可是活命钱啦!昨天我熬了一个通宵才挣了八十块钱——这算多的。有时生意淡,守一夜挣不了几毛钱!这儿生意不好,小姐像走马灯一般换得不息。阿姨对我好,我舍不得走!我在这儿耐心地守,总有一天生意会好起来的——”苏琴仿佛自言自语。
苏琴的话提醒潘玉龙有目的地观察她。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有一点儿肿胀,如同两个红灯笼。
她的面部没有一点儿血色,苍白的脸上写满疲惫、愁苦与无奈。
神经过度兴奋之后的痕迹清晰可辩。仿佛一个辛苦的夜游神来到了他的面前。
绿色的夹克衫皱巴巴的。紧张的忙碌,窄小的空间,阴暗的场所,这些逼得她的衣服要变成皱巴巴的样子。潘玉龙仔细观察后相信她的话说得不错。
“你要睡觉啊!你这样会累坏的!”潘玉龙有一点儿心疼。
“睡不着!不要紧!”苏琴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不惜乎身体,会把身体搞垮的!”潘玉龙提高了声调。
“没关糸!真得没关糸!你不用担心!谢谢!哥,你关心我我就高兴!”苏琴低下了头,似乎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文武之道,有张有弛’,还是注意一点为好!”潘玉龙试图说服她。
“好!哥,听你的,以后不熬夜!哥,我老失眠,有什么药可治啊?!前一阵子睡眠改善,人的痛苦减轻。这几天老是惦记你,怕你不来,老是睡不着!”苏琴吐露心声。
“你可以吃中药,中药毒性小!我的朋友苹果是医生,我明天请他帮忙找人为你开几副中药。保证药到病除!”潘玉龙认真地说。
“谢谢哥!”苏琴过了一会儿后问他,“哥啊,要不要按摩脸部啊?!”
“不用!我不喜欢闻油的味道!”潘玉龙实话实说,
“好的!”苏琴将护肤霜放到床边上。
“你不要做了,快回宿舍休息!”潘玉龙知道缺觉的滋味不好受就劝她。
“不行啊,我得多挣钱,这样才能养活我自已!”苏琴没有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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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拳头依然像雨点一般落下,他想不到这个瘦弱的女孩子会有这么大的手劲这么好的耐力。
“这儿的环境似乎不太好啊!”潘玉龙没话找话说。
“哥,你可以带我出去啊!”苏琴抓住机会,她灵机一动说。
“好!好!带你出去!带你出去需要什么条件?!”潘玉龙笑着问。
“二百块钱押金,每一小时收费二十块钱!”苏琴告诉他。
“行!小意思!小琴,走吧!”能把苏琴带出去潘玉龙喜出望外。
“哥啊哥,你对我太好了!我真得好高兴啊!我们去哪儿呢?”苏琴伸手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变卦跑掉。
“去哪儿呢?!让我想一想!先出门再说!,到哪儿都比这儿好!这儿的空气令人窒息,这儿狭窄的空间使人感到压抑,这儿阴暗的场所
让人受不了,我不习惯呆在这里!“潘玉龙恨不得飞出这个地方。
“你才来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而我们呢一天到晚呆在这里!”苏琴接过潘玉龙递给她的二百块钱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