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节过后，初春的夕阳犹如除夕宴席上微醉的女人，微红着脸，兴奋着，快乐着，摇晃着，嘴里呵出的一团团气息，与西伯利亚的寒流那么一交汇，也就如烟如霭了。

　　夕辉下，烟霭里的群山搂着一片简陋的村庄，昏黄中略显阴晦，村外空地一个诺大的操场杂草丛生，几排简单的校舍显得有点孤怜。倒是校门口那面大理石门墙有点气派，龙飞凤舞的几个金字：“福建省G县第三中学。林小小题。”大字写得还是有点精神，-----本县教育局局长林小小是当地小有点名气的书法家，让自己的墨迹流芳百世是其一生的宏愿。当上教育局长后，他最爱弄点门面工程，然后大书特书，金字灿烂。一来呢，有可观的润笔费，二来墨迹流光，百年不朽，三来表示“齐天大圣到此一游，林小小在此一题。”自我感觉特好。

　　这方圆十里呀，真正气派的要数不远处的山林镇镇政府新大楼，齐刷刷的五层楼，红墙壁瓦，上飘一面五星红旗，俯视着附近低矮的村房，如鹤立鸡群般地透着威严，透着高贵。

　　南方的春天有丝丝的冷。

　　暮色中的村庄却是少有的欢闹，鞭炮声，小孩子的笑声，哗哗的麻将声，此起彼伏。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总要那么闹腾一阵。农村的温饱问题应该是解决了，小康生活还远着呢，尽管这里地处沿海开放地区，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了十几年，但是这个山沟沟里的小县小镇始终挂着国家贫困县的重点扶贫对象这块大招牌。经济基本上还是农耕社会，年轻人外出打工，年纪大的守着半亩三分地，一年到晚忙忙碌碌也是保证个温饱吧。

　　县各级政府部门倒是人丁兴旺，人满为患，财政收入年年入不敷出。结果呢？就好象闹蝗灾一样，吃完能够吃的一切，然后又四处举债发工资。几年下来。县财政负债1。8亿，不堪负荷。工资拖欠也就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中央的精简冗员政策在县市一级遭遇强大的刚性阻力，难以实行。尽管每月只有几百元的工资，但谁也不愿分流下岗，要谁下岗谁，都跟你急。特别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拖欠归拖欠，但还有什么比捧着政府饭碗更稳当的职业呢？

　　温饱的生活就将就地过吧；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多余的精力就用来玩玩麻将。于是整个县城赌博成风，有钱人玩大点，没钱的一块两块也赌，民谣也唱得顺溜：“毛泽东象太阳，照到那里那里亮，邓小平象月亮，照到那里那里打麻将”。

　　春节期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家过年了，村里也特别的热闹，麻将当然赌得更欢了。

　　当然，也有人不爱赌，村里的"三大才子”就不赌，村里人说：“他们仨人爱玩高雅，玩音乐，玩天龙八部，这不，村外的学校宿舍又传来他们弹棉花的吉它声”。

　　轻声走进校园，果然听见低沉的男中音伴着吉它在浅呤低唱：

　　“读了读了十多年的书，

　　拥呀挤呀高考的路，

　　梦寐以求成了天之骄子；

　　爸妈的辛苦换来眩耀的幸福，

　　那时候的我，也曾踌躇满志，

　　以为明天就是，一串串灿烂的祝福。

　　大学毕业后，分配回小城，

　　人生的旅程，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它的起点；

　　微薄的工资，养不活自己，

　　蜗牛的小屋仅仅几平方米，

　　爱人离我去，认为我没出息，

　　亏损的企业眼看要倒闭，那时候何从何去，

　　也是个问题，也是个问题啊……”

　　熠熠的夕辉中有个矫健的身影迎风挥舞，舞姿怪异，节奏也不对，细看之下，才知那不是舞，打出的是一套纯熟的少林拳。

　　“唉，这首<<小城大学生>>的高潮部分真是很难继。”

　　随着一声长叹，歌声嘎然停止。

　　“军哥，这高潮没词，你帮我写一写”。

　　江海撩了一下吉它，抬起头来问张军。

　　张军说：“好的，今晚就帮你写，开饭了，你叫杰哥上来吧。”

　　江海放下吉它，走到门口，喊：“杰哥，杰哥，吃饭了。”

　　在下面打拳的杨杰回答道：“好了，这就上来。”立马收拳，走了上来。

　　张军揭开饭桌的防尘罩，家常小菜做得挺别致的。鸡蛋炒韭黄，张军介绍说：“两只黄鹂鸣翠柳”。豆腐炖肉片---"一行白鹭上青天”。油炒大白菜---"窗含西岭千秋雪’’。

　　江海说：“哇靠。你把唐诗都当味精，门泊东吴万里船，你把船丢掉了吗？”

　　张军从厨房端出来鱼汤，笑嘻嘻地说：“船到，海鲜到，鲜美的鱼汤来了。”

　　杨杰说：“好，拿米酒来，今晚就唐诗下酒，咱们也学学李白，将进酒，君莫辞，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家里自酿的米酒甜口而醇香，三位结拜兄弟喝得豪气干云，一路喝，一路笑，一路回忆童年的乐趣，一路感慨成长的不易。

　　是的，在贫困的农村培养一个大学生真得很不容易。

　　“阿海，我跟你讲个我与杰哥的故事吧，”张军抿了一口酒说："刚上高二的春节，开学了，我和杰哥一人挑一担米到县城一中寄宿，那时候车少，到县城这十几里的路就那么来回走，年轻人，腿脚快，也不觉得累。当然，你这小子命好，高中时代住在县城姐夫家里，就不用受这份苦啦。那年的春节是特别的冷，阴雨绵绵了；那时候也真穷，穿双破解放鞋还渗水，叽叽地边走边叫，一步三滑的，天又冻，脚都麻木了，又挑着担，又撑着雨伞，比红军过草地还难；你也知道，那时风吹岭有段山路特别难走，走到了山腰，扑通一下，我一裂趄掉水沟里，手也花了，脚踝也扭了，痛，那真叫痛，都抹眼泪了。然而赶着上学，也不想折回家，就继续北上。这可苦了杰哥，先背我走几十米，又回头挑两趟米，十多里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六趟，到学校都夜晚九点多，又背我去看医生，又熬姜汤让我喝，防感冒。但我还是感冒了，杰哥又照顾我一个多星期。我说哥，多谢了；你知道杰哥怎么说吗？”

　　张军问江海，尔后继又动情地说：“杰哥对我说：兄弟，我们读这书不容易，一定要考上大学，要不，这些苦都白挨了’。就是这句话，让我铭心刻骨，让我能够考上师院，能够当上这教师。”

　　张军端起酒杯，说：“兄弟不言谢，阿海，我们一起敬杰哥一杯。”

　　杨杰一饮而尽，眼睛却红了：“兄弟，小事一桩，别老放在心上，大学毕业后这两年，我常在想，我读书读得那么辛苦，家人付出那么多，值得吗？我爸要不是为了给我挣大学学费，他也不用到深山打野猪，也不会摔死。我妈也不会落下这病根。那时候，因考虑到报读农林专业学院有补助，我填志愿就选择了林学院的林业管理专业，毕业后却无林无木可管；如今到镇政府管计划生育，还经常被人骂，而其实这工作叫个文盲都能干。每月五六百的工资如今只能拿70%，还经常拖欠，自己都养不起啊，读大学借亲戚的一万多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还得上？有几个亲戚都来讨了几次，说的那些话很难听，让我无地自容，无地自容啊。”

　　见这情形，江海赶紧跟张军使了个眼色，转移话题说：“大过年了，别净想着这些烦心的事，来，这杯酒我敬大家，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事事如意，财源广进。”又唱：“抱得美人归。”

　　唱到这一句，江海狡诘地扮了个鬼脸。引得大伙大笑不止。

　　原来，本镇镇长的女儿高阿美正在猛追杨杰，可惜阿美长得太丑，性格泼辣，脾气火爆，仗着老爹的权势，蛮横任性的。她垂青杨杰，这让杨杰大为感冒，受之不甘，却之不恭，不能领情，也不能不领情，毕竟杨杰当初能够进镇政府工作，是阿美软磨硬泡让镇长点了头，要不，杨杰没钱送礼，想进镇政府，门都没有，尤其是在政府精简的特殊时期。

　　杨杰那时就想：大学生这年头贬值得可真快，想当初他们那一届，穷山沟里一下子出了三个大学生是何等地轰动乡里，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太平盛世，百年不遇，才会一下子出如此多的人才；以前这穷山沟，秀才都没两个。

　　可山鸡变凤凰飞出去了，绕了一圈飞回来之后却成了落汤鸡，找份工作都那么的难。真是“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想到这些，杨杰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哥，哥，”楼下有个甜美的女孩轻轻地叫。杨杰放下酒杯，走出门口：“是阳阳吗？上来吧，我在这里。”

　　张军进厨房拿多一副碗筷，江海则走到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杨阳，唱道：“小妹，小妹，可爱的妹妹，小妹，小妹，红红的花蕾。”

　　杨阳看了他一眼，本来羞红的脸颊更加得面若桃花，嗔道：“歌星又开唱啦。”

　　张军接着话题：“他呀，看见漂亮的女生就孔雀开屏了。”

　　大家都笑。“阳阳，来，正好一起吃饭。”

　　杨阳说：“你们吃，我跟哥讲个事，就回去。”

　　张军：“饭菜都多，一起，你看，碗筷我都摆好了。”

　　杨杰也说道：“坐吧，尝尝军哥的手艺。有什么要紧事吗？”

　　杨阳说：“大舅来了，说舅妈得了他们村里人的那种怪病，可能要住院，找妈讨钱，妈说你工资都还拖欠着呢，大舅要你去找找镇长，要也行借也行，好歹还个一千八百的急用。”

　　杨杰的笑容沉了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盛了一碗饭，拔了几口，说：“你们慢吃，我去找镇长，”又对杨阳说：“妹，你在这里等我，等一下我们一起回去。”下楼推了辆单车丁丁当当地远去。

　　张军与杨阳同时叹了口气……

　　江海忙打趣：“你两人，怎么地，大过年，还同一鼻孔叹气。别担心，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大家笑了笑，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