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声声

　　口号曾经盛行一时，成为一个时代独特的风景。文革那阵子，大大小小的标语随处可见，口号声更是整天喊得惊天动地。人们开会呼口号，走路也要呼口号，连吃饭也不例外。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英雄气概”，到处呈现出一派“战天斗地”、“人定胜天”的“壮丽景象”。然而，在这嘹亮的口号声中却掩藏着许多的辛酸与悲凉，而且带着几分苦涩与荒唐。

　　“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宝应乡里有这样一则口号：“学习大寨赶芦村，起五更，带马灯，争取亩产超双吨”。从这样的口号可以看出，当时的芦村人过的是怎样的“艰苦岁月”，兴许真正算得上“挑灯酣战”、“夜以继日”、“披星戴月”吧。人们被搞得疲惫不堪，一不介意就有人躲在田头打个盹。队长没法，就让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喊口号。队长听到口号，心里便踏实了，有机会还可以小眯片刻，解一解困乏。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活可以不干，但口号不能不喊。久而久之，有人竟练就了一套功夫：一边在打鼾一边还能喊口号。更有甚者，拉屎也不忘喊口号，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关于口号，还有许多轶事。文革初期，人们每天都要做“五个首先”，上工前做，收工前也要做；吃饭前做，睡觉前还要做。谁要是忘了，那可是“政治问题”，所以，农民们把它当作头等大事。一天，两个农民起早在河里罱泥，队里喊做“首先”，他们船也没有系好就上岸了，等他们回来，船早已顺水漂了，结果两人找了三天，才找着。其实，哪里要找三天，他们当天就找着了，是趁机躲在亲戚家里睡了两天大觉，那美的，简直胜于吃几头大肥猪（那时流行一句俗语：若能一觉呼，抵吃一头大肥猪）。虽然后来还是被人揭发了，也挨了几次批斗，心里却美滋滋的，至今还记忆犹新。

　　因为口号，还有一段令人悲痛欲绝的故事。1966年冬天，人们正在河堤上奋战，红卫兵来了，一色的绿军装，一个个佩戴红袖章，他们不停地振臂高呼，那声势真是“惊天动地”、“响彻云霄”。挑堤的农民们也纷纷跟着高呼，河堤上下，混成一片。突然，有一个农民喊反了，当场被揪了出来，作为“现行反革命”拉着游斗。那个农民急得直打自己的嘴巴，拼命地忏悔：“我有罪，我该死……”那天晚上，那个农民被关在一个工棚里，门口有两个红卫兵持枪站岗。可怜的农民被吓坏了，他蜷缩在屋角，像一只将要被杀戮的狗，浑身都在哆嗦。月光静静的从窗洞射进来，他两眼瞪得大大的，两行泪水晶莹闪亮……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的尸体被人抬了出来，埋了。据说是半夜里用裤带上吊死的。

　　口号声声，几多狂热，几多凄惨。一个时代就这样在轰轰烈烈的口号声中诞生，又随着口号声的消亡而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然而，岁月蹉跎，那一声声的口号在人们心中烙下了多少历史的伤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