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战争史上,人们总是习惯于把战争的罪责加以那些主宰权杖的王座上。但只要想一想,大部分的战争其实并非那些被冠冕的庸人的杰作,而是一群谋士军师之类的哲人意念出的毁灭人类的杰作。那些自以为看透人世的哲人谋士们往往编出一套套的思想,迷蒙鼓动那些王座上的庸人。
不得不说,希特勒就是这样一个被魔魇了的可怜虫。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有了尼采就有希特勒。假如这种立论可以站得住,那也可以说,有了胡大力就有了胡天。这想法,大概是荒谬的,就像贼的儿子就是贼一样荒谬。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这个世界人人都是崇高而纯朴的,而且永远以这种纯朴代代相传,那人的世界不是很简单美好吗?就好比假如我们从上古以前就把人类身上的病毒消灭了,我们现在还用受各种病毒的威胁困扰吗?那不就人人都健康了!就好比谎言,假如我们到来之前的世界从没有过谎言,那我们现在还会说谎吗?语言的游戏难道不也是前人造下的?
同样的语言可以带来幸福,也会带来痛苦。
胡天对着墙上的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着湿漉漉的头发,肚子里搜索枯肠地想着怎样跟母亲尽可能多的要些钱。以什么名义要呢?他苦恼地发了一下呆。他的补课费还没交,虽说补课之间他跟一个邻校的女学生去北海玩,大多数时间并不在学校,可老师说了,不交补课费,毕业时不发毕业证。这是同学中间流传的。发不发毕业证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他不想被别人知道他没交补课费,在这种交费或者捐赠之类的,他一惯是走在前列的,他喜欢那种做典范的感觉!不能对母亲说补课费没交,那……他诡秘地对着镜子笑了笑,补课费可以说成买学习资料,反正学习资料也得买!就这样。他冥思苦想组织说词。他知道,母亲虽不算精明,但也不傻,得有一套名正言顺的理由。可是就算得到了补课费,不,买复习资料的费用,——因为补课费去补课时母亲已经给过,被他作为北海游的资费早花光了。——他还需要多点零花钱。他喜欢拈花惹草,异性朋友挺多,同校别校的都有。这个星期五,有一个他挺早以前认识的同校女孩过生日;星期六也有个邻校付中的女生——就是跟他去北海玩那个——过生日,他都得送点小礼物。这也得花钱。他嘴角边流露出几丝狡赖,略带愧色地对镜子笑了笑。母亲很爱他,只要……他想到如果不行,他只得死皮赖脸地玩点小手段。唉……他长叹了声,看了看镜子里流露愧色的脸,嘿嘿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妈,收拾好了吗?学费呢?”胡天脸带微笑走进客厅,母亲陈氏正在把叠好的衣服往背包里装。他关切地跟母亲收拾自己的背包。妹妹胡西在看电视。“妈,千万别给太多余钱给他。”胡西不等母亲说话就抢先道。这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就好比智灵类动物听到听惯了的某种声音就会习以为常地反应一样。这反应,每次去学校前总会发生。胡天瞪眼警告妹妹:“多嘴多舌想挨打啊?”“妈千万别给他零花钱!”胡西不但没胆怯,反而瞪着眼针锋相对地跟哥哥对视起来。胡天扬手作势要打她。“好了,学费放在衬衣口袋里,小心点。要多少生活费?”胡天读的是寄宿学校。他说了一星期要用的费用和母亲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尽可能大的那笔子虚乌有的资料费的数目。妹妹胡西又大呼小叫起来,竭力阻止母亲。“我知道,你别大呼小叫。”慈眉善目的陈氏先安定胡西,眯缝着胖脸上的眼睛,低头数待分配的钱。数钱是世界上非常快乐的事。陈氏更是如此。她丝毫也没有在意儿子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妹妹胡西也是在同一个学校读初中二年级,从小母亲就偏爱哥哥,老是纵容他,她很是看不惯。“买什么复习资料?你说清楚,我帮你去买。”陈氏对儿子说。“却!你去买?妈,这是学校统一买的,你去哪买?”胡天靠近母亲嘲笑着说。胡天方正匀称的厚下巴上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齿,两撇小胡子已显出黑亮茂盛的痕迹。显得有点虎背熊腰的中等敦实的身体已然横长。他已经过了十六岁生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他已俨然是个成年人。对母亲,他每次都会得心应手。“妈……”胡天装作温柔敦厚的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攀着母亲的肩膀。“妈,我的好妈!这个星期是开学第一星期,费用就该比定额的多点才行……
“妈,你先别给,等下文俊哥来了问真实再给。刚开学买什么复习资料?我并没有听说买什么学习资料!”胡西对胡天噘了噘嘴,打断哥哥对母亲施的伎俩,睥眼做了个讨厌不屑的神情,伸手拦住正准备给钱的母亲。陈氏恍然悟道:“真是,等下问清楚再给。三妹,你的东西收拾好了?都要去学校了,还看电视。”陈氏责备胡西。“好了,我不用你帮就是了。”胡西瞥了眼胡天,气哼哼轻蔑讨厌地连瞥了几眼。她一向母亲反对哥哥母亲就烦她,胡西厌恶极了。对于妹妹的无理取闹,胡天从来不屑一顾,他要母亲先给生活费和零用。陈氏把生活费和零花钱都给了兄妹俩。胡西满意地收了起来。
“妈,只是这点零用?我还得买好多东西。牙膏,牙刷,饭盒,还有我的运动鞋也穿不下了!——就这点钱,却,我不去学校了。”胡天憨直地笑看着母亲说,没有接钱。他装作一副委屈不幸的样子。“妈,千万别给他,运动鞋放暑假前刚买,牙膏和牙刷去补课时也是买新的,别信他!”胡西又大叫起来。“是爸爸给他钱的,我看见了,你别上当!”“你叫什么,再多话小心把你的嘴缝起来。妈不会算吗?——妈,嗯。我的好妈咪多精明,不会算吗?要你多嘴!——妈,补课前买的丢在学校时被人踩到地上了。那里细菌多多啊!这可是用来刷牙进口的,你说你儿子能用这么脏的牙刷吗?”胡天瞪眼警告了妹妹,又委屈地摩着陈氏的粗肩膀撒娇。陈氏被吵得头晕目眩,她严厉责问儿子,为什么不把东西收拾好,要他下次收拾好,又给了十块。“妈,这刚够买牙膏跟牙刷,那饭盒呢?就算不买运动鞋,先借用同学的还勉强可以,可饭盒呢?饭盒人人吃饭,怎么借?……这学校我不去了!”胡天还是没接钱,装腔作势地闷闷不乐坐到沙发上,向母亲耍赖道。这是他屡试不爽的手段。回房放钱出来的胡西看到母亲又给哥哥钱,又大叫起来。刚才本来是同等对待,现在哥哥多了十块,她自然不服。吵嚷得正欢,门响了。胡西轻盈地跳过去开门,边说:“好了,文俊来了,看你还怎么骗!”
温文俊走进来就埋怨胡天:“你到底去不去?在楼下叫了半天。准备好了吗?”他跟胡天同岁,两人又是同村,从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了一起。温文俊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虽说两人经常在一起,性格却完全不同。城市开发后,村里的土地征作了城市用地,农村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胡天家利用分得的土地款在大路边买了地皮,盖起了四层楼房,门面房租赁承包给人开大排档,楼上二三层也出租给人,只在四楼住人。他父亲叫胡大力,是个八面玲珑的家伙,以前村里人称“大狐狸”,现在开有家KTV娱乐场所。温文俊家在明苑小区买了商品房,两人相隔不远,经常一起上学。这是两人将近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文俊哥,你说说看,你们三年级真的又要买复习资料吗?我哥说他们班要买一百二十块钱的复习资料。”胡西站在温文俊身旁,睥睨着胡天幼稚天真地快言快语问温文俊。
“阿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你最老实了!”穿着家常衣服,体态有点臃肿发福的陈氏也微笑着问温文俊。陈氏的厚道与憨实是出了名的。假如说这世界还存在三从四德的女人,这陈氏就是最后一个。陈氏以前以种蔬菜为业,苦楝树皮般微黑粗糙的阔脸,身粗脖短,四肢粗壮,因为发福而眯缝起的眼仿佛上天慈悲才刻意没把它合上。眯缝的眼看上去就好比从月球上看雅鲁藏布大峡谷。身高加上眼眯,她视野所看到的世界,自然可想而知。长年累月的辛苦劳动,使她看上去比一般这种年龄段的城市妇女年纪偏大。温文俊一听,早知道又是胡天那套鬼蜮伎俩,这他从小就领教过,早了如指掌。他莞尔笑了笑,没理会胡天装作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的意思:
“这个,我不知道,我们班没听说。”温文俊冷笑着瞥了眼泰然自若的胡天,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坐在旁边看电视。温文俊知道,胡天从小从他父母亲那里得到的与诚信背道而驰的教育注定他只能成为这样的人。他的父亲胡大力以前本来是个到城里的步行街摆地摊卖成衣的小贩,三四岁时,胡天曾跟着父亲去摆摊。当时他父亲卖的是从本地一个小服装厂低价购进的廉价假冒名牌。他常听父亲向顾客吹嘘他的服装是从广东进口过来的名牌,而且,他分明地摸索到了父亲做生意的艺术。比如,来客是漂亮的年青女人,父亲会赞赏她长得漂亮,穿着这样的服装气质简直是比过大名星。这话很虚伪,但中听,对方很快会动心。这种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使胡天很快就领会到这种看人说话的艺术。指引他成为狐狸家族的一员,是缘于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家的不远处有片荔枝园,荔枝红时,从他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胡大力看到儿子时不时地对着荔枝园发呆,他看出儿子的心思。胡大力正儿八经地严厉教育儿子,别胡思乱想,乱打主意。可第二天早上,胡天却吃到了鲜甜美味,垂涎已久的荔枝。母亲陈氏偷偷告诫他,只准在家里吃。那天早上,他听到荔枝园的主人在含沙影射,指鸡骂狗。他感到好笑,当天跟温文俊吃荔枝时把这件事当作笑柄吹嘘给了伙伴文俊听。上小学时,他学了那篇著名的《狐狸和乌鸦》,彻底知道了狐狸的本领。“狐狸真可爱。”他笑着对玩伴温文俊说狐狸永远是得到好处的动物,虽说骂名昭著。(卢梭在《爱弥儿》里的话难道只是种杞人忧天?)当时,温文俊领教了一回他的狐狸技巧,做了一次火中取栗的蠢猫。从那以后他就铭记在心,绝不再上胡天的当。
“听到吗?妈!文俊哥说没有,肯定是他骗人。就想多要钱!”胡西愤愤不平地对母亲嚷。这是个个头不高,长着张满是青春痘的塌鼻子的瘦长脸的十四岁女孩子。薄薄儿的尖嘴唇,纤细的眉毛,瞪着线条美丽的眼,耳朵下挂着两点闪闪发光的不停晃荡的耳坠,仿佛一个卖弄风骚的小姑娘在荡秋千。愠怒的漂亮脸蛋儿上一脸的倔强与不满。她怒视着哥哥,愤愤不平地跟母亲辩论:“妈,你也不想想文俊哥沉默不答什么意思……”“妈,这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们是慢班,文俊他们是尖子班,他们有学校统一发,我们学习较差的没有。却,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嘛!”胡天面不改色地从容跟母亲耐心解释。“你不想我的成绩更差吧?本来就跟不上了。”胡天装腔作势憨直地叹气哀声甩了一句。
这种彰明较著的谎话,天底下偏有两种人爱听;一是母亲;二是情人。对儿子本是心中有数的陈氏还是相信了儿子的话,掏腰包给他买学习资料的钱。“妈,你真信他了?”胡西瞪眼叫到。她伸手抓住母亲掏钱的手,但被母亲推开了。这就是情人跟母亲的伟大之处,明知那很可能是一场语言游戏,依然深信不疑。“得了学习资料,拿回来给我看。要没有,小心你爸。”陈氏色厉内荏地严正声明。仿佛有了这声明,做母亲的就认为谎言不再是谎言,而是严厉的监督。胡天接过钱,喜笑颜开,拿钱在嘴边作了个飞吻:“谢了,妈!——却!”胡天谢过母亲,对妹妹做了个轻蔑嘲笑得意的表情。胡西气得咬牙切齿:“妈,你看,他得意了!”胡天不再理会,转身进房拿东西。“嗨呀,你哥现在是毕业班,花费多点,你别不平衡,等你明年也一样。”陈氏又去准备给两人带的零食。“我妈就这样!”胡西瞪着母亲的背影,叹气着在温文俊旁边坐了下来。
突然她靠近温文俊,笑嘻嘻道:“文俊哥,倩倩说……”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胡西的话。电视柜上的电话响着。“三妹,接电话。”陈氏在厨房里喊。胡西不高兴地嘟哝了声讨厌,轻盈地蚱蜢般一蹦,不耐烦地跳过去接电话,温文俊走进胡天的房间。他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你行了没有,是不是还不想走?”温文俊忧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讥讽。
他带着讽刺的神情冷笑着打量胡天屋子里的摆设。屋子正中摆着张豪华的大床。之所以说豪华,是因为床的边上贴满了小张的靓丽年青时尚性感女名星的照片,有些地方还贴衬着花花绿绿的剪成各种图形的饰纸。花花绿绿,很是时髦艳丽。墙壁上也一样,贴满了鲜艳夺目的各色半裸美女与鲜花的图片。除了这些,还摆着时尚的家具,和学生用的电脑收音机复读机之类的时尚学习用具。——虽说很多东西学习上并不用到——整个房间,唯独看不到书本。房间洋溢着浓烈的香水味。温文俊艰难地打了个喷嚏,冷笑着打量着那张豪华的床垫。
“等下,我的手机还在充电。时间还早,对了,想快的话,帮我擦鞋。”胡天边把串亮晃晃的银饰手链套在手上,边丢给温文俊一双八成新的厚底皮鞋。这是最近流行的。“给你擦鞋?你什么东西!”温文俊瞟了他一眼,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那双皮鞋来。“这什么时候买的,以前怎么没见过。是不是谁又倒霉了?”温文俊冷嘲热讽。
“什么话,文俊?这么小看人!这么双破皮鞋难道我买不起吗?却!”胡天声音恼怒嚷。他的嘴角边却带着笑。温文俊对他早已是心知肚明,这点对方也知道。温文俊冷淡地讥讽着笑了笑,不由自主地踢了下那双新鞋,没再说什么。两人的情谊只介于兄弟朋友之间,他没理由和义务对胡天说教什么大道理。况且,以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是不明智的。
胡天手忙脚乱地不知找什么。文俊打开他放在床头边的相片册子。“哟呵,狐狸还真吃上了葡萄。是酸是甜?”文俊讥笑着欣赏照片上的胡天和一个叫王芳的女生,两人穿着T恤短裤站在银白色的沙滩上,背后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湛蓝大海。他知道胡天这只小狐狸从上中学始吃异性比吃葡萄更有兴致。
“怎么,叫你去不去?大海真的很美,令人心旷神怡。”胡天站在旁边,得意地啧啧作声地欣赏着照片。“可惜钱少了点,不能坐摩托艇出海。行了,让你看了教坏了你!”胡天夺手拿过相片。
“心旷神怡?是大海心旷神怡,还是她让你了了愿心旷神怡?”温文俊冷眼嘲讽。胡天讪笑道:“我说你们这种读书多的人就这样,老是胡思乱想,我们真的只是玩。”温文俊鼻子哼了声,定眼皱眉讥讽地看着他:“钱呢,什么时候还?”胡天赶忙嘘住他:“在这别提这种事,小心我妈听到我一辈子不还!——识相点,帮我擦皮鞋。”胡天装作愠恼地说。说到后来脸上装腔作势的愠色变成了哂笑。温文俊没理会,又去翻看那堆相片。胡天一边往书包里装书本,一把装模作样用来吓唬人的小斧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本来那个韦小霞说如果你去她也去的,她对你有意思,你没去,害得她也没心思去。”
“我去不去跟她有什么关系,痴!?”温文俊侧躺在胡天的床上,把整本相册逐一看遍。“百分之九十是女的,你这东西要不得,重色轻友。这是什么?”温文俊看完,去打开胡天床头桌上还来不及上锁的抽屉。“哇,你这东西了不得!……米老鼠牌XXX?”温文俊看着对镜给头发洒香喷喷摩丝的胡天冷嘲热讽。胡天对镜出神,没注意到温文俊翻什么。
“上面没有你吗?傻瓜!”温文俊依然冷笑着,好奇地打量那些儿童不宜的成人用品,任由胡天流里流气地说着喜欢温文俊的那个溜冰女孩的诱人之处。胡天称那女孩子赏心悦目,风韵万千,令人想入非非。为了表示学识渊博,文彩飞扬,胡天说话作文都喜欢用成语。而且用得很精确(从老师要求买成语字典写作文开始,只要不睡觉,他上什么课都是自己读成语)。有次作文写《我的父亲》,胡天给老师写道:我的父亲奋发图强,从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贩成了恶贯满盈的奸商。喜欢苟且偷生,作奸犯科……他名不虚传的暴戾恣睢就像一匹狼心狗肺的来自千里迢迢的野狼……他对年轻女性的手段层出不穷,他那色迷心窍的脑袋就像藏污纳垢的市中心的臭水沟……因为文中写到他父亲的种种对女性的雄才大略,气得一个刚从大学毕业回来执教的年青女教师几乎投鞭弃教。温文俊冷笑着没理睬。“人家喜欢的是你,一见了你就被你的玉树临风,冷酷又有书生气质的翩翩风度倾倒了,那还容得下别人。真的,王芳亲口告诉我的。傻瓜!”胡天唉声叹气地梳好头发,替文俊婉惜。一转头,看到温文俊搜出床头抽屉里的东西,骂了句,丢下沾满摩丝的梳子,赶忙过来抢在手里收好。锁上抽屉。“别乱翻!要是你学坏了,我可赔不起你未来的‘打铃’。”胡天把东西放进抽屉,小心翼翼地锁好,转身涎笑着冷不丁把手上沾的摩丝擦到温文俊脸上。
文俊想这胡天跟那个一起去北海的女生肯定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女生是上学期暑期他和胡天在溜冰场溜冰时认识的,那个叫韦小霞的似乎对他挺有好感,他们四人溜了大半夜。他冷笑着正呆呆出神,胡天沾着摩丝的手擦在他脸上。他跳了起来。胡天嘿嘿奸笑着拿起书包快步出去。温文俊骂了两声,从书桌上拿起张纸巾把摩丝擦去。
“哥,表姐刚才来电话了,叫你星期六早上八点去火车站接她。”胡西正往书包里塞零食。对于她而言,上学似乎就是为了可以自由自在吃零食。自由吃零食,就跟美利坚的自由学习一样,都是时代借鉴且提倡的。这也是潮流。“她自己一个人回来吗?”胡天诧异问。他拿起背包习惯性地掂了掂,把背包拉链上的锈小心翼翼的用指甲磨去。被别人看到拉链生锈,对他是很没面子的事。“不是,你姨娘跟你姨爹现在太忙,过段时间你姨娘回来照顾她。现在你表妹先一个人回来,书太重,她叫你去接她。”陈氏拿着胡天的牛奶,要他拿到学校自己每天冲开水喝。胡天不肯拿。“听话,不听话以后别叫我给钱。天哥,听话,毕业班学习赶,小心身体。俊哥也带去,是不是俊哥?”陈氏像哄婴孩似的哄胡天要他带牛奶去学校。把一大包里面分成小包的奶粉放进书包里。这种强国哄弱小国式的诱哄方式对胡天并不奏效,胡天夺手拦住,拎起书包。“天哥,听话!”陈氏又拉住。母子俩争夺着背包控制权。“他学习会辛苦?”温文俊觉得可笑。他没出声,走到大门旁准备出去。他感到有点淡漠的抑郁的悲凉。胡天死不肯,夺过母亲要往里塞奶粉的书包,跟在他后面,快步走了出去。“俊,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胡西边背书包边跑出来。
温文俊正纳闷,胡天的表妹好像他也认识,似乎以前是同班同学。“你表妹回来读书吗?”温文俊好奇地旁敲侧击问。温文俊没有学会欧美政客对选民的亲切诱导,不仅不会坦明立场,开宗明义,直点主题,反倒被胡天取笑着反问:“当然是回来读书,难道还回来跟你打架不成?”胡天停住脚步,要温文俊帮他拿装衣服的背包,他还没把书包的拉链拉好。“跟我打架?”温文俊没好气瞪着胡天,捉摸不定他什么意思。“你才神经病。别装傻忘了,小学三年级那年你们不打过架?你打哭了她,还被你爷爷拉到办公室示众。记得你当时一个劲往墙角里钻,活像只过街老鼠。”胡天讽刺说着,还惟妙惟肖地学往墙角钻的样子。温文俊脸红起来,他恼推了胡天一把:“去你的,有这种事?”他回想起确确实实有过这件事。当时他爷爷是学校老师,尽管对孙子很是慈爱,却不能徇私。温文俊想起为打了那个叫万燕的女孩子,他被爷爷教训了一顿,脾气倔犟的他三天不叫爷爷,害得溺爱他的老人被他的犟脾气弄得老泪纵横。这个叫万燕的女孩子五年级时转学到广州,她父母亲在那里做生意。因为在那里没有户口,现在回来适应学校环境,好明年参加中考。
胡天的父亲胡大力梳着油光滑亮的头,嘘嘘作声地吹着口哨神气活现地走上楼梯。“学费够了?”嘘嘘低头专注爬楼梯,问胡天。这人穿着花哨的短袖衬衫,雍肿的西裤,锃亮的鳄鱼皮鞋,都是皮尔卡丹的名牌。勒着肚皮的崭新虎纹皮带上,很显眼地别着个手机。肚皮算不上突出,但由于身材稍显粗短,看起来令人联想起直立的母猪或蛤蟆。方正油光的厚下巴有一小堆赘肉,两颊红肿,活似发了情的雄性西洋鸭或火鸡的赘皮。眼圈发暗,瞳孔无神,周身散发着劣质香水的浓烈气息。这是声色犬马之辈共有的通病,明眼人一看即知。看到温文俊,胡大力笑容可掬道:“阿俊来邀胡天啊,你爸在家吗?我们很久不见了,你有空告诉他,胡四叔想找他介绍生意。”胡大力走过两人身边时装腔作势说。温文俊知道这位暴发户不过是世故的滑调,胡乱唯喏了声。胡天侧身让过,算是回答父亲的问话。温文俊看到,胡天冷清清地带着玩世不恭的嘲讽眼神瞟了父亲胡大力一眼。两人继续下楼。
“三妹,学费够了?”“够了。爸,我想买新碟,又出新歌了。”传来胡西撒娇的声音。“够了?”“够了,谢爸。”胡西轻盈得像只兔子,蹦了几下赶上温文俊。他正开锁在楼下的山地车。胡天坐在旁边大排档的塑料椅上,跟两个十八九岁整理着青菜的排档女服务员谈天说地。这些女服务员跟他很熟,嘻嘻哈哈地跟他打情骂俏。“刚才有个女同学来找你,真的,不信你问小红?”两个女服务员一唱一和地逗他。“真的吗?你们怎么不帮我留她?”胡天一本正经地凑近两个服务员。两个服务员眉开眼笑,一边摘菜一边嗔叫他离远点,扬起手中的菜心要打他。
温文俊开了锁,推车下人行道台阶。胡西调皮地跨站在后轮轴长出的镙杆上。“你下来,小心你男朋友看见,我不想他找我打架。”文俊脸上毫无笑意,冷清清地皱眉看着胡西。胡西哧地笑了声,骂道:“死文俊,你胡说什么,谁有男朋友了?看不出你也愈来愈坏了!”胡西蹭地跳下,笑盈盈地盯着温文俊问:“倩倩说,你那样看她是什么意思?又没什么表示,到底想干什么?”温文俊蹙眉看着她,表示不懂。温文俊沉静中带着忧郁的眼光使胡西愣了愣。她微红着脸,强自笑着说了女孩子的英文名。听到中国人取的英文名,对文俊来说就像马可波罗第一次听到中国话。看到文俊淡漠地表示不懂又道:“你真不知道啊,就是校文艺队的,她家就在你家对面,她说你天天看她在客厅里排练,你再这么看,她要报110告你偷窥。”温文俊已然意料到说的是谁,装作不解地说:“我在我家阳台上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关她什么事?她要告,让她告去吧。”温文俊想起那个住在他家对面的女孩,似乎是跟他同一个学校的,至于名字叫什么,他没留意过。倒是经常到阳台呼吸新鲜空气时看到她在客厅里练舞蹈,纤腰袅娜,饶有风趣。有次,那个女孩跟一个同她练舞的女孩子也站在阳台上,当时女孩边跟她身边的人说话边调皮地瞪眼向他装腔作势地恐吓,喊说如果再看她们,她就报110告他偷窥。当时他没理会,置若罔闻看自己的风景。在自家看风景也犯罪?他冷笑。“如果她怕被人看,最好叫她家的人把窗子全拉上窗帘,再装个套子,全家做套中人,这样还有谁能看见?”文俊冷淡地说。
胡西退步看着他:“文俊哥,你是装傻还是真不懂?”胡西凝眸打量他。温文俊看了看苦恼地看着他的胡西,淡漠地莞尔笑了笑。她已然是个豆蔻少女,虽然活泼调皮,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如果她想告,叫她告吧,我奉陪到底。”文俊向她莞尔冷笑道。“喂,你走不走?”他向跟服务员亲密无间地窃窃私语的胡天喊。胡天一把蹦起来,过来跨站在车轴上。“拜拜!”他吊儿郎当,拿腔作势地向两个女服务员挥手做飞吻,两个女青年被他逗得咬牙红脸直笑。
温文俊讽刺他:“你干脆辍学回来跟她们在一起得了。”胡天不置可否:“你说的不错,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反正大学没我们的份。”胡天站在后面,一会伸手扯张树叶,一会要文俊逼近路旁行走的女孩子。“想去逗她们,自己下来走。”胡天知道他这位半是朋友半是兄弟的伙伴的性格,他知道跟他在一起并不快乐,可是喜欢偶尔跟他在一起,感受他身上所没有的忧郁中带着文雅飘逸的气质。尽管他本身很是早熟,但他缺乏典雅深远的内涵。偶尔,温文俊也会服从他,在青春期的无聊萌动下跟他来点胡闹。他们拐进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小街。抄近路不必担心遇到交警。他们这样搭乘是不能招摇过市的。
“万燕是回我们学校读书吗?”温文俊意识里记得那个曾经跟他打过架的女孩子。
“哟,还说不记得,连名字都说得这么亲热!我正经是她表哥还没叫这么亲热呢。”胡天怪笑着说。温文俊骂了声,车子故意绕了个S形,胡天身子一侧,几乎摔倒,吓得猛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想玩死我?戳中你的心坎了吧,我表妹是什么人材,你配得上吗?”胡天紧抓温文俊的肩膀,一只手拍拍他说:“其实我表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了,你大胆地追吧。只要你有本事,有胆量。真的,你们好几年不见了吧?你肯定认不出她了!”温文俊知道他的脾性,不知又想开什么玩笑。狐狸恭维乌鸦的本领莫过如此,文俊不让自己当乌鸦,只是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初中还没毕业呢,小心欠下一身情债,以后无法偿还。一辈子也不得心安!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类人是不会愧疚的!”温文俊冷笑说。他说的是实话。有些人,天生就有做亏心事不愧疚的习惯,可温文俊做不到。“却!我们这类人?你说我们是没心没肺的人?就你高尚!我看你一辈子不恋爱,或只恋一次,我就服你!却你妈的!”胡天呸地吐了口唾沫。“你找死啊?环保人员过来我没空跟你去交罚款。”再穿过一条小街,拐出去大街上就到学校了。“老俊,欠你那点钱先拖着,这星期我有急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文俊冷笑:“不行,你这样说不下三十次了。”温文俊知道,胡天的承诺就像政客对选民或情人对情人的承诺,不仅需要听者学会打折,还得学会左进右出的神异特功,把钻进耳朵的话从耳朵里让它飞升仙去。其实借钱给他时他就没打算他会还。朋友之间最好不要有借代……莎士比亚悲剧集里的台词温文俊已经很熟悉。“求你了……”文俊不答。“不帮算了……”尽管如此说,胡天丝毫没有还钱的意思。
这种小街,店铺杂乱无章,卖小吃的,小发廊,租书的,音像店,还有网吧,黑网吧,应有尽有。行到一家台球室门前时,温文俊看到黄达基侧坐在台球室门前的摩托车上,肩上侧挂着简单的干瘪背包,正在跟一个矮小,穿着花里胡哨,梳着像胡天的父亲那样油光滑亮的头发的中年人聊天。那中年人外号叫歪嘴,是专门引诱过往的学生赌博的赌棍。是个地道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家伙。黄达基跟胡天是物以类聚的朋党,胡天示意温文俊停车。“怎么样,我们胡一把,敢不敢?一博三,三博五,三下五除二,单车变摩托!——是不是胡怕了,我不信你老胡?”中年人一看见胡天就剌激他。
“二十一世纪谁怕谁啊?你那几张密码扑克被我破译了,你等着倾家荡产卖老婆吧!”胡天针锋相对地回应。温文俊表示要走时,被胡天拦住了:“等下,我进去看看就出来。”黄达基过来一把抓住车把。“你干什么?”温文俊蹙眉冷眼问。他不喜欢跟黄达基这样的人纠缠。黄达基诨名叫“打机王”,白净帅气的苹果脸很有几分名星气质,结实颀长的身板,有种俗话说的官相。黄达基的爷爷是个落难文人,一生受尽苦难折磨,本来给黄达基起名时深有含义:老人寄望孙子能飞黄腾达,进基入仕。可是他辜负了老人跟上天的恩赐。他的父亲是个闻名遐迩的赌棍,专门穿州过县地参赌,除了在本地,附近的城市都有情人房子。据了解他的父亲黄海达有三多:一是过手的钱多;二是情人多;三是进派出所次数多。性相近,习相远,这黄达基不仅赌博上得到父亲的真传,打游戏机更是一绝。平时,在游戏机前呆个把星期是习以为常的事。初二时,他的母亲让他自己交学费,结果直到期末,学费也没交,学校领导明察暗访调查才知道,开学第一周他就把学费交给了游戏机和网吧。当然,这种情况并不止他。知道了儿子的劣迹后,他那中年发福的母亲从一百六十斤迅速减肥减到一百二十斤。听说还在减。毋宁说,养个坏儿子,是中年发福的母亲们的一剂减肥的灵丹妙药。
“借我五块钱。”黄达基微笑着对温文俊说。“你有病啊,刚开学就叫人给你借钱。你借给我啊?”文俊不耐烦地看着涎皮赖脸的他。“我是有病。算了别叫你借了。想吃什么,我请。你放心,没什么意思,只是上次你请我吃饭,不回请你个冰淇淋心里不舒服。趁现在还有钱。”黄达基笑了笑,果真走进旁边一家冷饮店。这倒使温文俊有点诧异。一会黄达基拿着两只蛋筒冰淇淋出来了。“为什么不把他戒了?”文俊接过冰淇淋。上次黄达基没饭吃时,他给自己的饭卡给他吃饭,想不到他会记住。温文俊以为,还懂得讲诚信的人坏也坏不到哪里。“没办法,想戒,可一走过这,就忍不住进来。你没那种经历,是不会知道的。”黄达基斯文地咬着冰淇淋说。他愧疚似的笑了笑:“谁不想像你这样,唉没办法。”黄达基啃着冰淇淋,顿了顿:“下次我没饭吃时记住帮我。我们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光身蛋!”他自嘲地笑说。温文俊不知道找什么样的话来劝戒他,只是无力地告诉他如果想戒,意志坚定点就会戒成。
小街上行人往来穿梭,大多是些或三五结伴,或家长帮提行李的学生。温文俊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跟黄达基这样的学生说话对自己影响不好。要是她听到了,会不会以为他是这样的人?他想着踌躇着想走。一辆摩托车驶过,车后座上的跟温文俊长相身材差不多的男孩向两人挥挥手,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两人相视着笑了笑,王达基突然向远去的背影喊:“黄锋,这里正等你来联机呢。”坐在摩托车后面叫黄锋的男孩子回头向两人笑笑,指了指开车的人,那中年人也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父亲拘束他了。”温文俊说。黄锋的父亲是个小学校长,温文俊认识他。可这位校长教育别人的孩子的同时,自己的孩子却陷于游戏世界无法自拔。这或许就是现今教育工作者的无奈和悲哀。黄锋就是跟黄达基把学费交给网吧的同学之一。
胡天兴味盎然地大步流星走出来,紧张兴奋的脸上挂满汗珠。他擦了把脸,一个劲地叫温文俊快走。“是不是赢了,给我十块做本。”黄达基拦住他。胡天推开他,丢给他十块钱,连声呼着要文俊踩车。歪嘴强笑着从店里走出来:“这真是只狐狸,赢了就跑。喂,再玩两把,敢不敢?狐狸也有胆破的时候!?”胡天笑着没理会:“改天吧,你等着把你女儿押给我。”胡天向歪嘴扬手作了个飞吻。中年侏儒骂骂咧咧:“改天连裤子也剥了你!”
“你们这种人小心总有天会吃大亏。还钱!”温文俊不善辞令,而且知道说也徒劳无益,只是冷笑着说。
“我还以为这个星期会出现经济危机呢,谢天谢地!”胡天兴奋地自言自语。“先还你二十块,不,十块,这个星期我还有事。对了,那时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害得我还要买复习资料给我妈过目。”胡天想起在家里时温文俊没帮他完谎。文俊知道,这东西又想借题发挥。“你说谎关我什么事?还五十,快点!”文俊寸步不让,板着脸正经道。胡天看也没看他,对着路旁走的两个女生挥手说“嗨!”,两个女生瞪眼看了他一下,相视一笑,脸红起来。“还五十?还五十叫我这星期怎么过?……却!”“谁管你怎么过?”文俊冷冷地说。“好了老俊,讲点义气。这样,等我表妹回来后我把她介绍给你,怎么样?”没等温文俊骂完,他已跳下了车。假如有人出合适的价钱收购他家的祖宗,温文俊想胡天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数钱成交。学校大门人来人往,不少家长来帮孩子缴学费搬行李。这已经愈来愈成为了传统。
学校大门上挂着块牌,“XX市第某某完全中学”。大铁门上方挂着条欢迎二00X届新生入学的横幅,是一周前新生入学训练时挂的,有两个字被风吹卷了,欢迎新同学变成了欢迎亲同学。这标语,倒是挺时尚的,符合教育潮流。众学生进学校拘禁的不快心情也油然冰释。这是所初高中一体的寄宿式全日制学校,学校小有名气。
温文俊存好自行车出来,到宿舍放下书包和衣服,宿舍里只有一个干部子弟,那个叫陆冬冬的同学遇到温文俊,脸红起来。因为他那花白头发的爷爷和司机在帮他铺床。为了免除尴尬,文俊走出宿舍,楼道上遇到了几个熟悉的同学,几个人一起去交费。在学校里,他有不少朋友,莫逆至交的就有好几个,大多数的家庭背景都很正派。排队交学费时,他突然被人从后面用手捂住了眼睛。对方用肘关节夹住他的脑袋,任由他手抓脚踢乱喊乱猜,对方就是不放手。那几个同学也哧哧地笑他猜。温文俊摸了摸那双比一般人大的手和对方身上的汗味,猜出这肯定是喜欢跟他胡闹的杨旭。杨旭莞尔笑着放开了他。“除了你,谁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文俊推开兴致勃勃的他。这是个大高个,性格憨厚,喜欢像对小孩子一样对待温文俊。他是校篮球队的,由于眼睛近视,打球并不很利索,常常把球交到对方手中。杨旭摸着温文俊的头莞尔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我不是说过,除了你,谁玩这种幼稚游戏。”话刚说完,他的眼睛又被人从后面冷不丁地捂住了。“呀,今天你们怎么了?放开,放开!”文俊有点恼了,他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那人很快就放了,笑嘻嘻的看他。“怎么老俊,想不到是阿子了吧?”这是温文俊无话不说的至友,叫凌艺,是个有名的思维敏捷的辩论大王,因为副校长喜欢复古,此学生为表追随副校长潮流之殷勤,喜欢以“子”自称。而且除了学习,还通晓校内外逸闻趣事,好比孔圣人的博学。这凌艺除了喜欢跟同学辩论,还喜欢跟老师辩。有次,为一个数学问题跟老师拍起了桌子,最后他赢了。这是违反学生不能高于老师的古训的,以至素质差一点的老师也怕他。凌艺不仅喜欢捉住先生们的短处,更喜欢在背后评价。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敢于说出不穿衣服的皇帝的孩子,那非他莫属。这凌艺的父母有他前已有了两个姐姐,冒着当超生游击队的危险,老来得子,寄托厚望,学业上不仅层层加压,而且更是关心备致,惟恐委曲一点,果真是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此刻他那位头发半白,脸上皱眯眯的老父亲在兴冲冲地帮他交学费。这种爱,跟他好学好动趾高气扬的性格是不相符的。
一群人排队交好学费,又讨论着准备分班的事。这九月初秋的天气还是骄阳似火,凌艺拉着温文俊到商店喝冷饮。两人海阔天空乱聊着。“老天还你钱了吗?”凌艺问文俊。胡天也欠他的钱。“没有,怎么?”“刚才他说还给你了,这小子每次都是说谎。”凌艺无可奈何地笑说。“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温文俊淡淡一笑。“我早知道了,这星期他要送两份生日礼物,也够他受的了。”凌艺笑道。两人评价着胡天,凌艺对胡天的说谎本领大为喜爱。能说谎而且说得好说得赤裸裸又真诚,这是一门难得的天赋。古往今来的政客圣贤哪个不是靠谎言起家?谎言说到了家就是圣言,这是凌艺对胡天这位可爱朋友的嘲讽式的决论。他给两人买了橙子汁。温文俊要付钱时他拦住了。卖东西的少妇轻薄地讥笑着说了句:“连钱也抢着花,是不是女朋友也抢着对方的?”这个女人说话开朗,刻薄,轻浮,很得一些男孩子喜欢。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大胸脯还是因为她排行第八,人人都叫她B姐。凌艺回敬她:如果两个人抢一个女朋友,他会退出。B姐噘着薄嘴唇咬牙切齿地刻薄起来。她为那冥冥中两人不争不抢的不知匿踪何处的女孩子愤愤不平。文俊看着凌艺冷淡地笑了笑。因为这种事他们绝不会发生。他们所欣赏的女生类同人不同。
两人刚坐下谈准备到来的分班。“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凌艺吸着橙汁说。“我看不大可能。”温文俊不解:“你说胡天要送两份生日礼物,什么意思?”凌艺说了,胡天一上初中就交上了个叫陈春丽的女生,两人好两年多了。温文俊目瞪口呆,自己竞然一无所知。温文俊尽管知道自己所处的时代样样都要求超前,但也没想到过朝夕相处的伙伴中竞有如此超前的。他想,这就是超前教育培养出的超前品种。两人没说完,胡天瞪眼点着头像鸡啄米般走了进来。“好啊,两人偷鸡摸狗到这里喝饮料!好,下次别让我撞见。凌艺,现在我怎么办?”“给他串酸葡萄。”温文俊讥讽道。胡天作势要抢文俊手上的饮料,被凌艺拦住了。胡天推开温文俊,坐了下去:“你别使巧话骂人,小心我表妹回来打你!”温文俊红着脸警告他别乱说。“你表妹回来打文俊?这什么意思?”凌艺问,他从不放过丝毫疑点。他和胡天同班,是上中学后才认识温文俊和胡天的,并不知道温文俊被示众的事。温文俊再次警告胡天别乱说。“给我买瓶绿茶,我就帮你瞒,不然……嘿嘿?”温文俊给他买了瓶冰镇绿茶。小商店里熙熙攘攘,胡天跟几个涎皮赖脸惯的男生不断挑逗些进来买东西的认识的轻浮女生。温文俊看着可笑,自己坐到商店门外的长板凳上。这里可以看见进进出出的校门。
温文俊浅啜着饮料,搜索着走进校门的人流,对旁边闹哄哄的哄笑置若罔闻。“那个小女孩你认识吗?”文俊突然拉了拉正跟着胡天他们起哄的凌艺问。“哪个?”“就是那个,吊带裙女人旁边。”“那个,她叫吴倩倩,对了,她家也住在明苑小区,旁边那个是她母亲。我们都是学生会的,见过不少。”凌艺颇为自豪地道。“她是不是校文艺队的?”温文俊想起胡西跟他说的话。“是啊,怎么了,是不是对她……”凌艺眼睛闪烁着笑问。他的下巴有点尖,笑起来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老态。假如不是眼睛流露的稚气和意味深长的调皮,真怀疑他有特工身份,窜改年龄到学校当卧底。“不是,她家就在我家对面。”仿佛知道有人在谈论她似的,温文俊看到吴倩倩向他看来,凝眸定定地看着他。温文俊赶忙转头看别处。凌艺跟胡天们顶起嘴来,有的说分班好,有的说分班是不平等的表现。“在每一个资本主义发达国家里都有分班制分校制,难道社会主义就不同?”凌艺和胡天作对乱嚷。“管他平等不平等,又不是他们能说了算。”文俊看到这些人劳心费力吵得面红耳赤。十几分钟过去了,直看得眼花缭乱,依然不见他想看到的她出现,也许她早已进校门了。正这么想着,有人突然从后面走到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喂,教授先生,怎么一个人独食,小心不消化。”温文俊突然被人拍肩膀,回头一看,看是他,也用诨名回应道:“经理到了,请坐。”这王建和他同班,自从认识以来,两人就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冬天时两人经常同睡在一起。王建的父亲是个开啤酒厂的生意人,王建在家除了帮父亲理理账,就是吃喝玩乐,有股天然的纯真,连港台或国外那些从不法渠道得来的标着儿童不宜的碟片他都看得哈哈大笑。因为温文俊好为人师,被他取个诨号叫教授。王建到柜台自己开冰柜拿了瓶橙子汁。他父亲跟这商店的主人认识。
“管他分不分班,教授先生,我们星期六上哪玩?”王建吸了口橙汁,迫不及待拍着温文俊的肩膀问。“刚开学就想玩?我没你那种福份。不过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勇气?”温文俊微笑着说。“是吗?说说看,教授出的主意,肯定错不了。”“哪是谁?怎么没见过。”文俊指着开着摩托车搭家带口的一位戴眼镜的青年教师问王建。“那是从八中调过来的,是我们的新班主任。”王建不耐烦说:“快点把你那个出游计划说了。”温文俊看着新班主任:“看上去挺有个性,可能不会错!——我们到昆仑关祭拜,星期六正好刚过日本鬼子投降日不久,踩车去,你去不去?”文俊回头看他。“昆仑关?听说过。你知道怎么去就行,只我们俩吗?踩车有点孤单。——那地方不像我们八•;一去的那红军什么馆郁闷吧?”王建歪头吸着冷饮,懒洋洋地把一只手搭在温文俊的肩膀上。似乎来了点兴致。“那个昆仑关,听说打了一大仗。一定很剌激,去,只我们俩也去。”
“不止,只要能逃出他妈妈的魔掌,凌艺也去。”“是吗?喂,你星期五晚上别回家了,到教授家去住。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你妈,就说你被绑架了。这样稳保能去!”王建笑逐颜开地拍着凌艺的肩膀讥笑说。“我绑架你再给你妈打电话行吗?”凌艺回应他。王建嘲讽地冷笑道:“我?当然行,我妈不吃这套。再说了,她也管不了我去哪。不像你,啧啧啧,真可怜。笼中之鸟!”“好,那我们先把你绑架了,再告诉你妈。”凌艺拍着他的肩膀说:“逼你爸掏个百八十万。”王建推开凌艺的手:“别吹了,到底敢不敢叛逆你妈一回?到那天不去的是孙子!”胡天听到说得热闹,也凑过来问。听说是踩自行车去昆仑关,马上退缩。“你们别听温文俊撺撮,他除了跟女孩子打架,就知道这些莫明其妙的东西。”文俊扬起手中的塑料空盒向他打去。胡天嘻笑着装腔作势地骂骂咧咧起来,威胁要把温文俊跟他表妹打架被示众的事当众曝光。王建不放过捕猎奇闻逸事的机会,接二连三问胡天是怎么回事。“你敢说?我天天叫那个姓王的给你喂酸葡萄。”温文俊冷笑着看着他。胡天瞪眼向温文俊嘘了声,骂了句新发明的惯骂(国骂又多了一种),挤眉弄眼地威吓温文俊别乱说:“我们到教室去。走!”他一把揽住凌艺的肩膀,勾肩搭背硬拉着他走了。凌艺百般挣脱着,还是被胡天拉走了。温文俊和王建又坐了一会,两人回去换球衣球鞋去踢球。
这是开学第一天,学校里有点乱,送学生来的家长络绎不绝,又都依依不舍地离去,仿佛送孩子上学跟上战场一样。王建看不惯这种婆婆妈妈的情景,他去追足球时跟一个恋恋不舍离去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大叔,你干脆一起搬来学校住吧,你们这些家长出资盖幢专供家长住的超级保姆宿舍。”那中年人摇头苦笑。他倒也没有恼,反问道:“你家家长没送你来?”“我从不用!”他潇洒地飞起一脚,足球直往杨旭眼镜上撞去。他用头顶开了。那中年人笑着走了。其实他们踢足球无非是为了锻炼身体,打发时间,毫无技术。他们也不肯当臭脚。
“喂,喂,老俊,那边有几个小女孩在看你呢。”杨旭凑到温文俊旁边,推了推眼镜神秘兮兮地悄声说。温文俊踢开脚边的球:“哪里?你怎么看见。”他没好气地瞪了眼诡秘的杨旭。“你近视怎么看见?”文俊挖苦道。“真的,你看。”他悄悄指着方向让温文俊自己看。是胡西跟吴倩倩,还有两个女生,站在教学楼三楼的楼道上眺望。这座学校的布局是:左右为男女生宿舍,中间是教学楼,教学楼前是篮球场,排球场之球类的场地;教学楼后是幢较小的实验,杂用之类的楼阁,再后边是校园,主校道从绿叶成荫中穿过;两边还有各色花坛,一个不会喷水的假山喷泉;最后面是教职工宿舍;足球场在教学楼左边,从楼道左边的尽头处可以看到足球场,相离不远。
温文俊蹙眉看了看几个似乎是在看他的女孩子,推开杨旭说:“你怎么知道是在看我?”王建捂着肚子过来嚷:“教授先生,肚子疼,别踢了,没玩头。”其实他是不想跟他那正读高三的哥哥王新一起踢。按以往习惯,初中生跟高中生都到足球场上时,两方人马就会不自觉地形成对抗。兄弟俩一起抢球,王建觉得别扭。“几点了?”温文俊问杨旭。“不到六点,再踢一会。”杨旭捉弄着扯着王建不让他走。“兄弟对抗,趣味无穷!阿俊帮忙拉住他,我们看兄弟对抗。”文俊看到王新在不远处瞪着王建,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人也不喜欢弟弟在场:“他哥哥在瞪着你们。”“想对抗自己跟他们对抗去。”王建挣脱杨旭的手。温文俊跟在他后面回宿舍。杨旭踢着从学校体育室借出的足球一路玩弄着跟在后边。
宿舍楼下停着辆乳白色女式富康,王建好奇地靠近去踢了踢轮胎对温文俊说:“这车比我爸那辆干净点,可性能差了一大截。”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不知道是哪个人物家送宝贝来,教授你看,这种排气管外面干净里面黑,一看就知道汽油烧不净。这车不好,这种笨蛋有钱也不会买好车!”“你怎么知道不好?”杨旭推了推眼镜,也踢了踢车轮抬杠道。“看就知道了。我见过的车没有二十辆也有十九辆。”王建自信地手托下巴说。“何止二十辆?街上跑的成千上万。”杨旭一本正经地抬着杠。温文俊对两人抬杠充耳不闻,抬头看了看晚霞绯红的天空,他想尽快洗澡上教室。“跟你这种人说话就像对牛弹琴。我说见过是进到驾驶室,亲自起动开过。街上看见的你知道它的性能吗?笨!”杨旭不甘示弱,两人针锋相对地顶起嘴。一个说车的好坏由价钱来定;一个说价钱低的也有好车。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让人看了仿佛觉得论定了这个就可以论定人生似的。“你们慢慢吵吧,我去洗澡了。”文俊嘲笑说:“又不是自己的车,管它好不好?”
温文俊走上宿舍楼梯,正遇到胡天跟凌艺和几个胡天的朋党下来。“嗨,文俊,有个美女来找你,就在你们宿舍里。”胡天哼着押韵的小调,一只手凑到温文俊脸旁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响指。温文俊讥笑地看着他。“不信?不信你问凌艺,是不是有个‘邦得’女郎在他们宿舍?”胡天推着凌艺。凌艺没理胡天,他笑眯眯地对文俊说:“别听他胡说。是你们宿舍的徐志摩,他母亲送他来。那车就是。他母亲看上去挺多三十岁。”凌艺用徐明的母亲向胡天取了个猥亵的讽刺。胡天恼骂着用力摁了下凌艺的头颅,叉住他脖子。温文俊冷淡地笑了笑:“原来是他家的车,我早猜到了!”随在温文俊后面的王建也用徐明的母亲向胡天嘲讽,起哄着捉弄胡天。胡天推开文俊,又扬起拳头警告王建。众人愈发笑着一致开胡天的玩笑。“你们这起东西小心,自己心里有鬼反倒说到别人身上。有天别让我捉住了!”胡天冷笑着反唇相讥。众人越发向他攻击哄笑。胡天要打这个,又推那个,恼怒不得,冷笑着猛拉着凌艺出气,走了。
“我说谁的车?是他家。”王建恍然悟道:“教授先生,这徐志摩的母亲干什么的?他以前真上过英才学校?”“你问我,我问谁?谁知道他上不上过,反正他的学习比我们好就是了。”温文俊走在前面上楼梯,不以为然答。杨旭也推着眼镜提出了质疑。他说徐志摩除了英语比较好,其余的都在人下,而且他的英语不过是在培训班学的。他说过他每周末都上培训班。徐志摩是温文俊给徐明起的诨名。因为徐明不仅崇拜族兄徐志摩,长相也有几分像高中语文课本上的徐志摩,也有徐志摩那样自以为是的阴弱贵公子习气。而且是,温文俊看不惯他这种跟贾宝玉之类一脉相承的对女孩子甜言蜜语的嘴脸。这徐明虽说在男生群里不得人心,但在些许女生那里倒也是个香饽饽。他也是学生会成员。
回到宿舍时,温文俊看到果然有个穿吊带裙,留披肩发的青年模样的女人在给徐明铺床。徐明在跟陈东和黄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东好奇,黄杨敦厚,杨旭爱捉弄,除了这几人,宿舍里很少有人主动搭理他。王建嬉笑了声,赶忙缩出宿舍。因为他脱掉了汗水淋漓的上衣,正光着瘦不伶仃的膀子。“几位同学踢足球回来啊?”看到几个学生刚到宿舍,徐明的母亲脸上堆起亲切的嫣然笑意,仿佛出访他国的使节夫人遇到当地孩童,亲切地打招呼。这种外交手段温文俊并不领情,他早让杨旭先进去,以免自己去回应。
杨旭一手抱着足球,推了推近视眼镜,以免被女人光着的白胳膊和布片遮蔽不到的白皮肤晃花了眼,有礼貌地答了声。温文俊和陈东相视会心而笑。“文俊来这么早啊?都踢球回来了。”徐明知道温文俊平时总是对他敬而远之,主动打招呼希望在新的学期缓解两人的关系。温文俊平淡地应了声,绕过站在宿舍中间打量宿舍的徐明的母亲,脱了鞋想爬到自己的床上拿换洗的衣服。可刚踩到徐明床边长出的铁管上,徐明的漂亮母亲大惊小怪起来:“唉呀,这位同学,怎么这样踩着爬上去呢?下面的同学受得了吗?看,好多灰土落到下面的床铺上了。都落满了!刚铺好……”温文俊依旧往自己床上爬,没出声。陈东笑着给徐明母亲解释说:“阿姨,我们平时都是这样的。不然怎么爬上去?”杨旭也搭腔说平时就是这样爬的,人人都这样。“平时都这样啊?这怎么行!我们明明在下面不是天天都被灰土沾满了?天天弄得灰头土脸怎么有好心情学习?”徐明的母亲一边掸掉刚铺好的床单上的灰尘,一边大惊小怪,婉惜着喋喋不休。母亲为儿子如此受罪肉痛是很普遍的,这个穿着时髦性感,干净清爽的女人更表现出了洁癖,大惊小怪地娇嗲着。“在上面的爬上爬下也很辛苦。”陈东和蔼可亲地展开娃娃脸笑着。小时候,陈东是个胖子,现在瘦多了,俨然是个成人模样。胖子大都是小心眼的,但一但蜕变成胖子的对头瘦子,心眼也随着反转。这陈东就是这样的人,心胸不仅开阔,人也非常大度开朗。此刻,他大度的心胸被这个女人的模样和娇嗲电麻了,殷勤地不断地应答着女人的话,傻痴痴地局促紧张地笑。“是吗?”徐明的母亲打量了一下铁架床:“就这么点东西靠着爬上去,确实够辛苦的,我们明明身体弱,学习又紧,他爬不了的。唉,还是在下面受点罪。不过同学们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困难你们帮帮他。有空请你们到我家玩。”说完,徐明母亲又叮嘱了徐明一番,要他注意人身财产等,有什么立即找老师班主任,她已经关照过班主任,要特别照顾他。这女人的话里仿佛这个穷富混杂的宿舍是间牢房,需要那些富有的人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财物,否则将被穷光蛋们抢劫杀人。说完又关照了些日常细微琐节,女人摆着蛮腰出去了。徐明送母亲下楼。
徐明跟母亲一离开,宿舍里就炸开了锅。首先是陈东啧啧称叹起来:“有这么年轻漂亮的母亲?”王建光着瘦不伶仃的身板走了进来。他后面跟着个像杨旭一样高大壮健的大高个。这叫黄永,是个村干部的儿子。这黄永性格豪爽,不喜欢读书,自认为也读不进,来学校纯粹是为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他喜欢武术,一上中学就一个人跟三个同年级的同学为一件小事打了一架。没有人惹他发火的时候,他俨然是个温柔敦厚的大男孩。因为他长得健壮高大,胸膛特别开阔宽大,加上性格豪迈,常持坎坷不平的侠客情怀来处事。有了这种种体形与力量上的优势,成为侠客只是迟早的事。恪守中庸之道的老祖宗们认为,读书是要人学会本份自然,洁身明哲,宽厚大量;侠客却要人行侠动武,主持正义,灭杀邪恶,两者是不能相容的。可见,读书和暴力是人类两种各走极端的惩罚。黄永崇尚暴力,所以读书是他最好的惩罚。温文俊的床就在他旁边。好几个别的宿舍的学生也凑过来谈徐明的母亲。
“陈东,是不是想入非非了?你说过你喜欢成熟的。这够成熟了吧!”王建向陈东开玩笑,拿腔捏调地学徐明母亲说:就靠这么点东西爬上去……有什么困难你们帮帮他,有空请你们去我家玩!众人都笑着打趣陈东。
我们这一代,吃多了膨化食品和各种用催熟剂泡制的食物,不仅身体生理上被冠以早熟,连言语上也惨遭社会流俗诱导。天天浸淫在这种社会空间里,就算没有达到教育后的文明水平,但能怪我们吗?“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别人的母亲。”陈东讪笑着抵赖。“教授,陈东不是说过吗?想赖账!”王建爬上床收拾衣服准备洗澡。他和温文俊的衣服一向是放在一起。杨旭问文俊,徐明不是说他才十四岁吗?“什么问题都别问我,我什么也没听说过。”温文俊淡淡笑道。他知道徐明肚量窄小心胸狭隘,而且又喜欢出风头,他对他要么欺压,要么冷淡。他跟他之间绝对是不会成为朋友。“对了,他跟我说过,他家有三套房子,两幢别墅。不算现在住的。”敦厚的黄杨笑眯眯地对文俊说。“怪不得他也学得这种自私,原来他那位漂亮妈妈是只房耗子。”王建刻薄说。“是北海的烂尾楼吧?那些地方的别墅以前是有关系的人才拥有的。”温文俊淡淡地冷笑道。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恼火是经久不息的,更何况那女人不过是某位官长或什么家的成功人士的御用甜品。在场的人人人都表示了对徐明那位半老徐娘的资产阶级交际花的母亲的嘲讽。“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是说过有一幢在北海。”黄杨也来了劲,表示对徐明母子的鄙薄。这在他是很少有的。
杨旭走到温文俊的架床下,一只手放在他垂下的大腿上,被他打开了。王建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你说的有关系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位漂亮妈妈……”文俊赶忙止住他。但已被陈东听清了,他脑袋瓜灵活,很快举一反三,明白了文俊止住王建的意思。家长们此时肯定会后悔为什么不把孩子养得笨点。“看那样子,我早有点怀疑。肯定是这样。援助交际……”陈东向温文俊小声嘀咕,一副想当然尔的胸有成竹样。这种背后言过其实的恶语中伤并不符合温文俊的性格,他早噤若寒蝉。黄永看了看温文俊,恍然大悟地喊起来:“完了,文俊这小子看上去老实,却要不得。你们看,他刚才居高临下的干什么?肯定看了个一清二楚。”众人齐声起哄。温文俊知道这群人闹惯了,刻意说:“是啊,黄永刚才不提醒,我倒真忘了这有利地势。”陈东信以为真,爬上架床小声问:“你看见了,是什么样子?”温文俊恼笑不得。陈东被王建推开了:“想知道自己去他家,那位漂亮妈妈不是说过要请客吗?到时候你去不就看到了。”
两人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