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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百合心 作者:木头人DT

  有一个悸动驱使着温文俊迫切地到教室去。他知道在那里就可以看到魂牵梦萦的她。尽管他跟她不见还不到一个星期。

  女孩叫唐欣铃,一上初中,他们一直在同一个班里。第一次注意唐欣铃声是上初一第一天。当时老师正在点名。第一次看到她,温文俊很是诧异,觉得跟她很熟悉,有一种莫明其妙的亲切。当时,他既没看过“似曾相识燕归来”的词句,也不知道贾宝玉第一次看见林黛玉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后来,他才知道,他在没有认识她以前确实见过她。那是在初一前那年春节,他去舅老爷家拜年时看到了她。她家就住在附近,温文俊看到她在阳台上晒衣服。他明白了那种似曾相识确确实实是曾和她邂逅过。这种似曾相识的好感深深地在意识里生根发芽。两年的同班相处,他了解了她的性格为人,也刻骨铭心地恋上了她。这是他第一次单方面的恋上一个女孩,他没有勇气表明,也害怕表白。十五岁的恋大体上就是如此。她迟早会读懂他的眼睛的,他暗自想。恋上一个人使他变得成熟起来。

  来到教室门口,温文俊莫名绷紧的心弦松驰下来。她还没上教室。教室外的走廊尽头,一帮男生正在海阔天空地乱侃烂吹。因为是开学的第一天,学校各处给人觉得有种乱七八糟的感觉。温文俊平时没有侃大山的习惯,他不知道这些同学所吹嘘的各种知识能耐有什么意义。比如吹嘘自己的父母多能挣钱,职位多大,见识多广,结交的人物多么体面,这种问题在他看来不仅幼稚,而且那种坐井观天似的夸耀本身就是管中窥豹。他即使偶尔靠近去听听,也从不参与。王建和陈东杨旭等到人都乐此不疲,争先恐后,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

  教室里,黄杨和一个外号叫牛哥的大个子男生在小声讨论数学题,其余的人都是静悄悄的。牛哥遇到难题解决了,偶尔发出一声哞叫,惹起在座的女生一阵轻笑。也有人皱眉。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的黄锋因为不能去上网,百无聊赖对旁边一个叫周明的女生动手动脚起来,一会问女生借钱,一会又要她的书看,拿书时不小心把周明的铅笔碰落在地,断了笔芯,气得周明卷起厚厚的英语书当木棍照着黄锋头上一阵乱打。两性平等,带来了女性的强悍野蛮,同时也带来了自由崇拜。这位强悍的女生是在为她崇拜的王子作野蛮表演。作文获过奖的徐明正跟他座位前面两个崇拜他的女生窃窃私语,看到打闹,都饶有兴趣笑看。

  温文俊的同桌叫毛郝,此时正埋头沉醉于对一个小电动机实施改装。热衷科学发明的人都是与凡人不同的神经病,就像瓦特煮手表,牛顿对苹果发呆。(美国孩子一见苹果就拿来当枪靶,中国孩子一见苹果就啃。惟有神经病的孩子才是例外。)毛郝天生就是这种神经病,而且这种病不仅表现在内,外在的也一样。有一次,毛郝把他父亲的钻石名表放进微波炉里,想要证明在什么情况下微波炉会把钻石熔化。结果表玻爆炸,整个微波炉烧了起来。为此,毛郝不仅受了父母亲的一顿暴栗子的严厉责罚,还使他真真正正地迷上了科学。(这不奇怪。神经病的思维一向是与常人不同的。受到的挫折愈大,前进的动力也愈大)毛郝好动好奇,偏爱理科。这些和温文俊恰好相反。小学时两人就同桌过。也正是因为他的挑拨,三年级那年他才和胡天的表妹万燕燕打了架。当时万燕燕坐在他们前面,有一天,她漂亮的长发上戴了只蝴蝶结,毛郝对这种栩栩如生的饰物心生好奇,毛手毛脚地从后面去捏弄,不想刚轻轻一扯,蝴蝶的翅膀被扯了下来。这种亵渎,对于刁蛮任性,娇生惯养的万燕燕是种奇耻大辱。知道闯了弥天大祸的毛郝害怕了,他指着同桌温文俊涎皮赖脸地对愤怒的万燕燕说是文俊扯的。女孩子怒不可遏,不分青红皂白扬手就撕打。当时温文俊也是一等小皇帝,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何况对方是个小女生,他毫不客气地狠狠回击。万燕燕本也被娇惯了,众目睽睽之下受如此污辱,加上温文俊是男孩子,在恼怒中也着实下尽了力气,被打得捂着肚子趴在课桌上嚎啕大哭。结果,三人都被叫到办公室进行批评教育。温文俊愈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批评。因为批评他的老师正是他的爷爷,学校最严厉的老师。这下惹得全校的学生都争先恐后地挤到办公室前观看,看看老师是否对自己的孙子徇私舞弊。这是他平生最为羞愧,镂骨铭心的屈辱。为此他三天不叫在家中一直溺爱他的爷爷。委屈无奈而又情感脆弱的老人为此抹起了纵横老泪。

  虽说为了那件事毛郝向他涎皮赖脸地道过歉,但多年来那种被示众的耻辱仍未消除。——一看到亲眼见过他被示众的小学同学,文俊心里就别扭难堪。——然而老师说了,他们一动一静,正好相克,而且,学习上也有帮助。温文俊只能把这看作倒霉。痴迷于科学发明的毛郝此刻正在捣鼓发明些从脑子里异想天开得到的所谓科学的启示。因为他好动手动脚,温文俊给他起外号叫毛猴。他也不甘示弱,给温文俊起了个莫明其妙的“瘟神”。他的意思是说温文俊上语文课时不听课,却又得到好成绩,神了!因为他姓温,所以叫瘟神。此刻毛郝正在用小锉刀疯疯颠颠地锉一小块铁片。桌面上摆着导线,小电动机之类的玩意。他确实发明改造过一个会走路打鼓的小机器人和会飞会翻跟斗的飞机模型,有个还得了个什么奖。“这叫超级芯片,可以改装感应器。我正在设计一艘未来的航天飞船,可以全天候无限期地作战,还可以把人运到月球上去。”他推着眼镜一本正经地对温文俊说。毛郝要把《变形金钢》里的机器人变成现实。而且还说要发明一种超声波,或者是特种智能细菌,可以摧毁世界上所有核设施。包括核弹。“要是能发明一种像我们吃饭一样的把核原子吃掉的特种细菌就好了!”毛郝举着铁片对着光线眯眼看着问。温文俊反问他,没有了核威慑,世界不是又要发生世界大战?没有了核能,全世界不是陷入能源危机?毛郝搔头尴尬地说没想到,又振振有词地强词夺理说核放射的威胁要比世界大战的威胁大。没能源了更好,那样大街上就不会有恼人的汽车到处乱跑。疯疯颠颠的毛郝有次晕头转向地过红灯时由于神思恍惚被车剐过,心生恐怕阴影,恨不得全世界的车都没油跑。“瘟神,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人类可替代的能源可多了。——比如月亮上的!只是人们害怕花钱去研发而已……”温文俊知道,每次跟他辩,自己总被他强词夺理顶住,所以干脆缄口不理他。

  他默不作声地刚坐下打开《复活》,就被毛郝沙哑的喉咙发出的大惊小怪打扰了。“文俊,我们又换班主任了。”温文俊没答理。他神思恍惚地看着教室的门外。几个笑盈盈的女生鱼贯而入。第一个体态笨拙,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头发长见识短的活在封闭世界里的除了课本一无所知的女生;第二个身材高挑,体态丰盈,披着披肩发,脸上满是青春痘后的斑点,像个年过二十八的女青年,温文俊赶忙低头看书。第三个他也没抬头。

  蓦然,温文俊眼睛一亮,抬起头默默看着,最后进来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唐欣铃。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傻头傻脑地低头装作看书。唐欣铃的座位在他旁边,隔着走道。眼睛尽管对着书本,然而满脑子满眼都布满她的绰约身影。(这种感觉是从何时开始?温文俊也不知道。)趁着她背对他整理座位之时,温文俊抬头看着她的优美背影。也许是因为刚洗过头发,她还留着披肩发,一阵淡淡的兰蕙般的馨香在空气中飘浮,直沁肺腑。唐欣铃给他的整个感觉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自然。清秀文静中带着淡淡的自然忧郁,沉静却毫无腼腆羞怯;温柔善良,却不造作柔弱;矜持而不内敛,动静有度,刘海下顾盼自然的温柔双眸凝然坚定,却不咄咄逼人。她坐下来时向他看了看,动手泰然地用一只包着粉红色丝线的橡皮发圈束起头发。我们这里的中学以前学校规定是不准留披肩发上课。温文俊默默凝视着她纤细小巧的双手像跳动的慢音符般把长发绕来绕去。从坐下来到把头发绕进发圈,一切动作都那么自然淡定。她的同桌叫黄小君,轻声细语地跟她谈起换班主任的事。

  唐欣铃绕着头发束进发圈,一边跟黄小君谈起准备到来的分班。“你担心分到普通班吗?”黄小君脸带忧虑问。“担心有什么用?算了,分在哪不是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分?是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分数分吗?”一个叫陈蕾的女生从后面走到两人桌边,加入了轻声细语的讨论。这个叫陈蕾的女生身体有点胖,学习成绩不理想,正担心会被分到普通班。她造作地像刚找到母亲的小女孩般噘着嘴,用带哭声似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温文俊正陶醉在唐欣铃温婉中带着微微喘息似的天籁之音里,突然被这斯拉夫血统式的女生颓丧的声音打断了,他蹙眉看了眼这个背对着她的女生,起身走到教室后面。走过陆冬冬旁边时,他被他拉住了。“文俊,听说星期六你们组织去昆仑关,是真的吗?”温文俊说是。对这些带着忧越感的干部子弟,温文俊只是泛泛之交。对方自然也没把他当回事。“是怎么去?坐车去吗?我也挺想去的。”文俊告诉他是踩自行车去。陆冬冬沉默了一下,颓然说:“这样啊,这我爷爷可能不让去。”他顿了顿,又说:“如果那天你到我家去约我,也许我爷爷可能让去。星期五回去问了再给你打电话。”温文俊淡漠地不置可否。徐明停止跟两个崇拜他的女生窃窃私语,向他们走过来,刚要搭腔,温文俊走到还在讨论数学题的黄杨和牛哥的坐位旁。牛哥一把拉住他,抢过他手中的书。“《复活》什么复活?阿基米德复活了吗?”他装模作样地眦眼张口向温文俊作了个啃咬的表情。温文俊和黄杨笑着推开他。牛哥打开书看了看。“不错。托尔斯泰!有时间我也得看看。”像大多数苦孩子早立志一样,他长相有点凶,却是个善良而又学习刻苦的学生。黄杨也接过牛哥手上的书看了看。黄杨的父亲是个小学校长,对他有很好的教育熏陶。“文俊,那个昆仑关的事我可能不能去了,很抱歉。下次有时间我们再去。”牛哥真诚地抱歉说。温文俊诧异自己并没有邀他。“我本来想叫老牛一起去的,可他走不开,他父亲住院了。”黄杨笑着对文俊解惑。“这没关系。你父亲的病怎么样?要不我们回来后再去看他。”温文俊问牛哥。他家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温文俊家也只是可以维持,黄杨的父亲也只是个教师,都没有什么富余。他们知道帮不了他什么大忙,虚伪的话也就不说。牛哥开朗地笑了笑:“没什么,老毛病而已。”黄杨和温文俊说了两句场面话,算是尽到朋友间的一份情谊。

  晚读开始不久,新调来的班主任迈着轻捷有力的步子快步走了进来。这是个戴着近视眼镜的三十多岁中年人,修长挺直的身板显出文人的俊逸;戴着的近视眼镜又使他有几分文气倜傥。他的仪容整洁温和,眼镜后面的眼睛虽然善良严肃,却有股看透灵魂般的锐气,举手投足间无形中有股威严。他举手示意安静,作了自我介绍。

  “我先自我介绍:我叫孔文,孔文子的孔文。虽然我没有孔文子般仰之弥坚的深奥学识,但也希望和你们一起学习他的大道。身为孔夫子后人,我们应该以孔夫子之道治学育人,在我的班级里,我会做到教不类分,公平对待。也希望你们以礼待我,包括每一位你们的课任老师。之所以要你们以孔孟之礼互相对待,一是我们是孔孟后人,一向以孔孟之礼为行为水准,我们应该发扬孔孟之道;二是我本人不喜欢生气,火主肝,发火生气伤肝,我的肝不好,……”众学生鸦雀无声好奇地听着孔文开诚布公式的自述。谈了他自己,又谈到了他对现在教育的看法。他说,一个成功的教育者不在于他教出多少个天才,多少个清华北大学子;而是他教过的学生每个都成为自食其力,不触犯法律,不损坏别人利益的国家需要的多类型劳动者。他又举例说天才的形成靠的是兴趣加熏陶加不辍的学习和锲而不舍的孤独探索。百分之九十九的血汗加百分之一的天才!比如牛顿,爱迪生,爱因斯坦,华罗庚,这些都是自我形成的天才。刻意培养的天才像小卡尔•;威特——谁知道这个人?孔文推了推眼镜,扫视了一下教室,等着有人答话。不想毛郝刷地毛遂自荐举手站起来指着温文俊:“他知道。”说着,得意地搓了搓鼻子,像是发掘到宝藏的寻宝者。温文俊正听得入神,这种教育理论正是他渴求已久的,正把孔文引为同道,不想被毛郝搅乱。“你起来说说。”孔文指着温文俊说。温文俊只得站起来略略叙述了德国著名的后天天才小卡尔•;威特的生平。坐下来时,温文俊在毛郝腹部狠擂了一拳。毛郝低闷地唉哟了声,呲牙咧嘴,引来好几个女生掩口轻笑。

  “你们看,一个刻意培养的天才他留下了什么?教条式的天才可以培养,真正创造的天才需要自我形成。总之,一句话:天才不是教出来的。你们当中,如果有人想成为天才,自我努力,而老师,永远只能指领入门。有学以致道的人生观的同学,注意了,成功之路要自己走!”孔文谈了人才自由形成的理念,又谈到了现在教育的悲哀:“你们是幸福的一代,也是悲哀的一代。试看你们所受的从家庭学校到社会的模式化教育,哪一种不是以功利为目的?在这种教育之下,你们还有几个保留有自我的人生观和创造力?你们学习的目的为的是什么?为中华的崛起吗?在平凡而又人才济济的时代,这不过是句铭言佳句而已。试想你们所受的社会与家庭的左右,几人能做到?”孔文从慷慨激昂中回落到现实中:“十五有志于学,我希望你们学好基础知识的同时,更多地朝自己的人生目标努力。如果你们还能保留自我的人生目标的话!”说了一通现代教育的弊病与悲哀,建议每个人要逐渐学会寻找在社会中的生存位置。要学会主动出击,主动寻找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说了通时代对现在坐在教室里这一代学生的幸福与悲哀。幸福是前所未有的,悲哀也是前所未有的。享有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是幸福;处于前所未有的经济体制与道德价值取向的分蘖期是前所未有的悲哀!又说了一回班级的问题。一时,几个以前的班干部搬来新书,孔文看着各个学生逐个上去领新书。其实这些新学期的教材已经在补课时教了大半。“班干部等分班后再重选,现在,准备下去开开学典礼大会。”孔文说完走出教室。学校的球场兼礼堂上发出了扩音机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温文俊混在人潮涌动的学生流中往楼下走。杨旭和陈东对孔文展开了辩论。“他肯定是在八中得罪了上级才被调过来的。他不是说他这人有时候太直,爱发牢骚吗?”陈东依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谁都知道发牢骚没有好下场。杨旭推了推眼镜,煞住差点撞到前面一女生的脚步:“不错,我看也是这样。不过,看上去很不错。”“这正合教授的理论,你们真是知己啊,教授先生。”王建笑着打趣温文俊。温文俊推了他一把,警告他别胡说。“确实不错。”黄杨点头说。他旁边走着的牛哥一把抱起他:“不错,我们老杨当老师的话也像他一样。”两人被人潮的推动,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到旁边几个女生身上。几个女生慌忙避开。王建笑着越性推了两人一把。幸好牛哥力气大,抱着黄杨煞住了脚步。牛哥放下黄杨,转过来凶神恶煞般叉住王建的脖颈,王建连连讨饶。众人一路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下楼,一路说笑混闹。

  不到三百平方的礼堂聚合了将近一千多学生。各个班井然有序地排成队形,整个会场叽叽喳喳,像一窝正准备挪窝的蜜蜂。手持扩音机的古必董向台前走了几步,矮小的个子使劲地挺着胸膛,满富威严地扫着吵吵嚷嚷的学生。摄于这种威严,叽叽喳喳声变成了嗡嗡的交头接耳。礼堂台上,依次站着学校的主要领导,头顶上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迎风招展。副校长古必董再次向前踏了一步,拿着手持扩音机威严的看着台下,仿佛要进行的是一场伟大而隆重的阅兵式。他个子不高,对学生训话时常以声音补过这外在的缺陷。正中站着正校长林泽政。按人类的习惯,人是往高处走,官是往高处做,林泽政也不例外。他做了几年中学校长,对向上做官的向往日益激烈着迷。政治家为了政治前途,是不能有脾气的,(赫鲁晓夫除外)他平时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发起火来却像茅草房失火,老头子恋爱,犹其容易失控。这样的脾气,说明林泽政只适合有官瘾,却不能有官运,所以他只能在校长位置上向上观望。在他右边的是教导主任李明伦,是个中年人。李明伦上大学前的名字叫李明哲,取明哲保身的意思。上大学后,李明哲觉得明哲这意境太狭隘,故自作主张,把在文革中受尽磨难的老祖父取下的名字改为明伦。这比明哲大气。此时,他恭敬地点着头,正和校长林泽政交头接耳。学校唯一的女领导陈明娟站在几人后面。这阵势摆明了世界政治格局,妇女们就算再怎么呼吁平等,女性走出厨房卫生间,也是形式多于实际。陈明娟是副教导主任,在集会训话上通常都是摆样的后备军。

  一阵扩音机的声响后,古必董严辞嘶声竭力地喊了一通立正,看齐的口号,在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古必董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学典礼正式开始的开场白。接着他把扩音机交给校长林泽政。校长林泽政又喊了一通立正,看齐的口号,用和蔼可亲的声音滔滔不绝地先总结上学期,又展望新学期,谈了一通学校的各种硬件建设,教学质量,学风校风,教师队伍等问题。持续了三十多分钟。起先鸦雀无声的会场逐渐起了嗡嗡声,到最后嗡嗡声变成窃窃语声。他的话完后又把扩音机交给副校长古必董。古副校长又厉声喊了通口令,会场又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学生们给他起了个顾名思义的诨号“老古董”或者有些调皮的坏学生恶毒地叫:“古屁通”。他专抓学校的学风校风建设,以一句政治言论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此刻,他重复了一些校长林泽政的讲话,又补充了自己的话。大概内容可以归结为几点:一:要在一周时间内使学校教学秩序进入正轨。二:从下周起,统一佩戴校徽,注意服装,头发仪容等。红毛头,黄毛头,披肩发,吊带裙,超短迷你裙一律不得进校门。三:不得进网吧,台球室,游戏室,他巡视捉到的,一次记名,二次处分,三次叫家长到学校作书面口头保证。第四次送特殊学校。学生群里一阵嘘声。仿佛人群中出现的一只大蟑螂,众人要用声音把它吓走。大蟑螂不为所动,兴致高昂地又说了第四,第五点。将近三十分钟,最后又声嘶力竭地喊了通口令,把扩音机递给教导主任李明伦。李明伦又威严地喊了通口令,作了二十分钟的简单补充。一直以来,李明伦都是个补充者的角色,就好比战场上的后备队,除非不得以用到,不然他只是作为个形式摆在阵后。这比陈明娟的摆架子的预备军稍强。他的训话,也可分为几点。一:尊师重道,如有对老师不满的,可通过正当途径给他或班主任写申报,不得以对老师不满不尊重老师。二:爱护公共财产,不得损坏学校设施,包括校园里的园木绿地。第三是最头疼最麻烦的。不许男女生之间早恋,包括一切眉来眼去,暗送秋波;鸿雁传情更是绝对杜绝。众师生要防微杜渐,严阵以待,一有风吹草动,经查实,一律严加惩处。李明伦一番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言厉色肃。

  底下的学生在听完古副校长的话后,早已心神恍惚,有的东扭西歪,有的窃窃私语。站在温文俊旁边的王建早唉声叹气说站得膝关节僵成直角了。他一只手托在黄杨的肩膀上,两脚交换着站。杨旭在温文俊身后,台上的人说一句他也在温文俊的耳边说一句。台上说到不许染红头发,黄头发,不许留奇形怪状的头形;披肩发和吊带裙,超短迷你裙不得进校园时,台下一片嘘唏,接着是一阵明显的窃窃私语。杨旭在文俊耳旁说了句笑话,惹得好几个女生都回头看。说到不准眉目传情时,全场哗然,高中部里传出阵阵低低的嬉笑怒骂。杨旭轻声对文俊说:“这种事也可以杜绝?干脆全校的学生全戴上墨镜得了。说得容易,不知他年轻时怎么样?”文俊莞尔一笑,专注看着台上,沉默不语。好几个听到的女生回头咬着嘴唇嫣然笑了笑。会场起了一片明显的说话声。排在队列前面的黄永哂笑着自言自语:“说得轻巧,他怎么不说说他以前是怎么过来的。敢说实话吗?”黄永一向桀骜不驯惯了,尽管是自言自语,周遭的同学也足可听到,好些女生都以崇拜打抱不平的英雄的眼光看着他。“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说话?”他依然哂笑着玩世不恭地自语。此时,本来站在队列旁的各班班主任出面干涉了,轻声命令保持安静。会场又安静下来。台上的几个领导相互问着还有什么交待,古必董回头问一直没有发言权的副教导主任陈明娟,问她有没有什么补充。对方摇摇头。古必董清了清嗓门,声嘶力竭地呼喝了通口令,又补充说所说过的学校规定一定要牢记,否则严惩不怠。最后宣布散会。

  回到宿舍,众人愈加高谈阔论起来。王建和杨旭,陈东三人一齐向黄永打趣。都说应该推荐他为代表,去跟教导主任探讨探讨这些问题。“不是吗?本来就应该这样,要想要人服,就得摆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你说是吧,老杨?唔,是不是老俊?”黄永憨直地笑着对黄杨和温文俊说。文俊莞尔笑笑,算是回答。黄杨笑眯眯说:“确实是,黄永,我们真应该推荐你去跟古副校长探讨。”“去!你也不老实。我说的是实话,我这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打开装衣服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三四包香烟,笑着对温文俊说:“敢来支试试吗?前天我爸生日,那些来人送了十几条,我从几条里每条取了包。”他把烟丢在温文俊床上。温文俊有点吃惊地微笑着拿起烟看了看:“你爸不知道啊?这小熊猫好几十块一包呢。还有阿诗玛……你爸知道了不骂你?”“骂?没有。你以为还是小孩啊,挺多问问。这东西我抽惯了,没看见还可以,看见了就想。老杨,要不要试试?”他撕开小熊猫的包装纸,打开弹出一支。官不在高,有权则行。这位小村官的儿子并不崇拜他父亲的权力,但他喜欢老头子过生日。一到老头子生日,他也可以尝试到平时难得的好烟。他的第一支烟就是从他父亲开始闹生日那年尝试的。“当兵不知道能不能抽?”他娴熟地吸了口烟问温文俊。“好像可以吧,提了干后才允许吧?我也不大清楚。”温文俊也抽出一支,丢给探头上来看的杨旭。他接过看了看:“我不抽。一抽就咳嗽。”杨旭把烟卷递给陈东:“什么牌子的?这不错,是正宗货!我一看就明白,我家就专门批发这些。”他向黄永要过打火机,刚点着烟,底下的徐明厌烦地叫起来:“陈东,你的脚踩到我的席子了。”陈东缩了缩,向他道了声歉。“碰到一点都不行?这么精灵!我跟老俊天天碰在一起,怎么没说过?”黄永讨厌地哼哧着吐了口烟气。烟雾袅袅,宿舍里弥漫着淡淡香烟气息。王建啜着冰橙汁,也爬上架床上凑趣。“教授你也抽?”黄永递给他烟盒子时他问。温文俊扬了扬手只燃点着的烟卷笑道:“怎么,不行啊?”其实他并没有真正抽。男孩子对于抽烟的好奇就像对异性恋爱的向往,尝试后才知道并没有想像的甜美。对于前者,温文俊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结果比他想像中的更糟糕,他连试也不愿再试。温文俊只是把点着的烟拿在手里。“行,这算什么。我晚上不能抽,一抽就睡不着。我这辈子肯定不会抽上瘾的,这比吃中药还没劲!”王建把烟卷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把烟卷给黄杨。黄杨憨厚地笑眯眯着闻了闻,又把烟丢给黄永。黄永又问了遍当兵能不能抽烟的问题。陈东老气横秋地吐口烟说:“好像提了干才能。不错,提了干才能。”王建也说好像是这样。“是吗?那大不了不抽,反正还没成瘾。”黄永哂笑着老练地吸尽最后一口,熟习地把烟屁股在墙壁上按灭。刚回宿舍的陆冬冬把书往床上一丢,探头上来看。“搞这个,谁有啊?我还没试过。”他笑着说。“你还是别试了,你们干部子弟,要是说我们教坏了你,可担当不起。”黄永带点讥笑地说。“你不也是干部子弟?”陈东笑着反驳。“我爸那点屁官,算什么干部?”黄永讥笑着娴熟地弹出一支烟,又抽起来。他已然一副社会青年的身板。

  整个宿舍一共十二个人,这些人里,温文俊除了合得来的几个,大多是因为在一个宿舍才认识而已。有些长相猥琐,举止荒疏的,他不想去交。也有些是自以为高人一等,不屑和他交往。对于不屑和他交往的,他也懒得巴结。温文俊刚跳下来准备上卫生间,胡天跟在凌艺身后进来了。凌艺是进来找徐明去收拾会场主席台的。这是他们学生会的工作之一。他向徐明转达完团支书的指示,挽着温文俊的手出去。胡天涎皮赖脸笑着跟在后面。“老俊,老天又要你把他下午还给你的十块钱先给他,你千万别给,这东西……”凌艺没说完,被胡天笑骂着推开了:“呀,叫你来帮我问你倒教他不给,是不是想挨打?却你妈的!”“老俊,你千万别给,这小子要给陈春丽买……”胡天涎皮赖脸笑骂着拉走凌艺,并捂住他的嘴。凌艺挣脱胡天的手,笑嚷着下楼去收拾会场。胡天死求白赖地过来要温文俊先把钱给他,赌咒发誓说下星期把欠他的钱一次性还清。温文俊置之不理,往走廊另一边的卫生间走。胡天死缠烂磨,一会威胁利诱,一会乞哀告怜。温文俊早吃惯了他这套,直到弄得胡天那些用惯的鬼蜮伎俩黔驴技穷,像以往一样说出:“算了,文俊,不给就算,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我们之间没什么说的了。”此时,温文俊只好把钱给他。胡天拿到钱,又流露出了那副令人哭笑不得的郎当样:“文俊,谢了。等我有余钱时再还你。其实凌艺说得对,你真不应该把钱再借给我。拜拜!”胡天把钱在嘴边作了个飞吻,转身走了。温文俊看着这条小狐狸,啼笑皆非。他想起凌艺曾经用非常准确的话形容过他:这东西坏得可爱。这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浅薄少女会被他弄得爱恨交加,欲罢不能。从卫生间出来时温文俊想。他边往回走边看数百米外灯光暗淡的女生宿舍楼,从这里只能看到宿舍楼黑糊糊的侧面,他呆呆地看了看,只听到乱哄哄的说话声喊声笑声不绝于耳。

  温文俊所在宿舍楼的整个楼层住的都是初三年级学生,走廊上也是人来人往,都在闹哄哄说着准备分班的事,有个别一向成绩不错又骄傲自满的学生神采奕奕,一副沾沾自喜仿佛交了好运;也有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管他分不分班?”温文俊想。一路上不断地有跟他熟悉的同学问他预算自己该在哪个班。“听天命。”他莞尔一笑说。回到宿舍门口时,又被毛郝逮住了,硬磨着要温文俊把最新的军事杂志借给他先看。温文俊闻到他嘴里吐出的香烟气息,显然毛郝来找他时也碰到了黄永正在吞云吐雾,这对于事事好奇的他是种钻心的诱惑。毛郝虽说不像胡天一样软硬兼施,但也有一套软磨的耐心,跟着温文俊爬到床上,又下来去漱口,仿佛影子似的寸步不离。温文俊知道,借给他看并没什么,问题是这毛郝好动,看到了好图片就爱不释手,忍不住要剪下,好几次把一些武器的精美图片剪下了才意识到书不是自己的。每次图片被他剪下后,他总是歉疚地道歉,温文俊也拿他没办法。“下次我买时也顺便给你买一份吧。”温文俊建议。“你帮我买?那先谢了。可我这个月攒的钱还不够买零件。要不你先垫付,等我有余钱了再给你。”毛郝笑眯眯地讨好。虽说毛郝性格纯朴,讲究诚信,但温文俊也懒得自摇腰包。他知道要毛郝把零花钱用来买杂志,就像要他把吃饭的钱用来买零食一样。看着拿着杂志美滋滋地往外走的毛郝,温文俊连声叮嘱,千万别剪图片。毛郝眉开眼笑,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看着对方得意忘形的样子,温文俊真担心他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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