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个叫做“生”的男子
付斯言下楼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只黑猫。它蜷缩在墙角,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用警觉的眼神盯着斯言。一如既往。
外面的天是浓重的灰色,不知道那些云层是否已经酝酿好了一场大雨。这片已有些年代的居民区疏于管理,暗地处苔藓丛生,时常有猫逡巡于众人眼底,夜晚发出鬼魅叫声。因为交通方便,斯言才一直不愿搬离。她是个略有些懒散的女子。
想起扰人清梦的凄厉叫声,斯言便有些憎恶的用尖细的鞋跟踢了那只猫一脚。她没来由的厌恶所有的猫,更何况是眼前这只瘦骨嶙峋的脏兮兮的猫。
那只猫猛烈的弹跳起来,旋即又瘫软下去,不情愿的抬脚向别处走去。
斯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似乎是解决了心头极大的纠结。她近来的心绪颇有些浮躁,一点小事就足以触动绷得已经快要断裂的神经。这样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搭乘地铁的时候,斯言靠在椅背上,无声的问自己。对面有热恋的情侣旁若无人的接吻,那个男子的手指在女子的背上显得如此性感而无着。女子的头发漆黑,只垂到肩膀。瘦削的身体,背上两块凸出的蝴蝶骨,随时可飞坠般的艳。
斯言有些抵触的转过头去。那样鲜活的爱情生生刺入眼帘。地铁平稳的穿行,她却有一阵轻微的呕吐感。心头似被这阴沉的天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陆时年的缘故吗?他们还是维持着平淡的情侣关系,可斯言的心却是一天比一天的慌乱。
斯言是不能用漂亮这样的词来形容的女子。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有红楼里凤姐的隐约痕迹。皮肤原本也是吹弹可破的,可经年抽烟的习惯使白皙中渐渐透出些沧桑来。身形娇小,看久了会觉得与脸盘不那么相称。
可她亦不过26岁,还是芳菲艳丽的年纪。烟视媚行,精细的化妆一下,也可以颠倒众生。走在夏夜人流拥挤的街道上,会吸引不少少年的目光驻足。
地铁闪过了那座天桥,斯言同以往一样瞥向桥下,那个男子抑郁的神情恍若黑白胶片,不时的浮现上来。只有眼睛是漆黑的,身后涌动的人流连同他那素净的着装仿佛全都成了白色。
那样漆黑的一双眼睛,专注的盯着画板,从斯言的方向看过去,他的袖子卷到关节处,手腕不时幅度很小的挥动着。斯言好似能听到画笔落到画板上的细细簌簌的声响。
他在画什么呢?画了这么久?
地铁迅疾,斯言每次也只是匆匆一瞥。可来来往往,她早已记住了他的样子。
她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单字,叫生。
她相信他的笔下必定是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虽然他的神情无丝毫明朗的迹象。可她就是没来由的相信。
就像她没来由的厌恶所有的猫。
2。雕花衣橱的蓬莱梦
斯言快要下班的时候,接到时年打来的电话,他仿若处于嘈杂的酒吧,声音听起来既大声又急促。他说,斯言啊,这个周末不能陪你去你母亲家了,下次补给你啊!
斯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十秒,因为当她发现自己就要很不得体的冒出一连串的脏话的时候,就会在心里数三十秒,以平息怒气。正当时年大声的询问斯言是否在听时,斯言挂断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真有些声嘶力竭的可笑。斯言的嘴角扯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可她又下意识的等待电话铃声的再次响起。
等了十分钟,工作室里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斯言飞快的拿起手提包和天堂伞,离开了这令她心浮气躁的地方。
斯言的母亲住在乡村。斯言是市里小有名气的插画家,为各式各样的图书作插画,有些并不被看好的书经她的手笔便能增色不少,卖得一个好价钱。她自挣钱以来,就劝母亲搬去市区,可母亲贪恋乡间无与伦比的清静和那些熟识多年的邻居,不松口。斯言只好作罢。
父亲去世得早。他是一个清洁自持的男子,只是小时的一场意外事故使他的腿有些跛。也许是行动的迟缓与吃力阻碍了他,斯言的脑海里,他的脸上总是郁郁不得志的寡欢。可是他画得一手绝佳的中国水墨画,亦对斯言万分宠爱。时常教斯言作一些简单的工笔画。想来斯言的绘画天赋亦得他的一脉相承。
家中的装饰都是老式的。斯言在琳琅满目的人造华丽里住惯了,就会分外想念这样怀旧的氛围。作画失去灵感的时候,亦会来这里。
枣红的沙发布套,有精雕细镂花纹的白色针织品遍及屋内四处,穿衣镜被素来整洁的母亲擦拭得明净无尘,白色墙壁上挂着斯言所作的一些线条简单的水粉画。
还有那个朱红的雕花衣橱。年幼的她总是幻想自己是降临到平凡人家的末代公主,可上天不好意思亏待她,所以会在家中某个角落隐藏丰厚嫁妆。而这个衣橱是幼时的她眼中最为豪华的家具,于是无人在家的时候,她会偷偷的打开衣橱,翻找她那莫须有的稀世珍宝。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现今的斯言想起当年这流水般的往事,有些羞怯的笑起来。
可是今天却有一些不同。
就在斯言要离开的时候,母亲一闪身进了里屋。斯言侧过头去,发现她在那个硕大的雕花衣橱里寻找着什么。末了,她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只淡绿的玉镯子。
斯言愣愣的看着她,难道那里面真的藏着她的嫁妆?即使这不过是一只玉镯子。
母亲抓起斯言的手,淡淡的说,这是你外婆临死前留给我的,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她嘱咐我,将来她的外孙女结婚了,要把它传给她。你今天没带时年来啊?你们处得还不错吧?
斯言接过玉镯子,笑了一下,说,那是自然,我们处得不错。
不知是谁家的老式收音机发出的声响传进斯言耳朵里,它在唱着一出老戏,叫游园惊梦。
斯言那个属于雕花衣橱的蓬莱梦,来得这般措手不及。
3。遇见过一片葵花田
又听见猫的叫声了。斯言无奈的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上两块深浅的阴影。窗棂里漏进淡白色月光,一盆植物生长得静谧而茂盛。
她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有些奇怪的一个梦。她很少做梦,睡眠长足而安稳。
是一片金黄的葵花田。她乘着五颜六色的降落伞落在一片葵花田中。天空是淡蓝色,有阳光但并不耀眼。葵花在风中有着招摇的快意。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走过来,对她说,来,你跟我来。他的身形高大,可是声音却有着细细的怯意。
她顺从的跟着他,缓缓的向前走着。直至走到一座有尖顶的乡村教堂前。教堂里传出圣洁的婚礼交响曲。那个男子转过身,拉起手,要带斯言向里走去。
就是在此刻,斯言听到了猫声。
这真是一个寓意美好的梦境。斯言想着,在黑暗里微微笑起来,竟没有埋怨那时常让她恼火的猫叫。
她依然像十四岁的少女般,迷信所有美好的征兆。
所以第二天,她还是把那只玉镯子交到了时年手里。纵然时年让她生气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可她坚信自己还是爱着她的。并且想和他一起走下去。
时年不置可否的接过玉镯子,正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下个月有画展,一起去啊。
我不是前两天刚和你提过吗?斯言有些不满于他的记忆力。也许他这阵子真的是太忙了。斯言这样安慰自己。
最近一本新书的插画终于完稿了。斯言在工作室里泡了一杯菊花茶,悠悠的啜饮起来。淡黄的菊花碎片在水里袅袅的起起浮浮。然后她看到了那封信。
是一个陌生男子的笔迹。没有花哨图案的信封和信纸,夹在一本她作封面的卖得不错的书里,邮寄过来。邮戳显示为上个礼拜五。正是斯言接到时年电话的那天。也许是心中多日的郁结让她一直忽视要去检查自己的邮件。她带着些许歉意拆开信。
信中讲述了一些对斯言画的看法,寥寥数语,简练而有力,署名是苏笙。
斯言微微动容。那些言语虽然极致简单,却深入人心。这个苏笙很懂她,至少是懂她的画。
4。画纸上的金黄灼痛双眼
转眼已是初秋。清晨走在阒寂的街道上,会有薄薄的雾气。看到早起的孩童穿素色洁净的外套在马路上把脚踏车骑得飞快,斯言会柔和的笑起来。她应文化局之邀参加了一个画展,她的画是为新版的《诗经》所作的封面。
她在画展上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天桥下的男子。
她和时年走进宽敞的展厅,就看见了那个神色郁郁的男子站在自己的画前专注的端详着。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一转,就看到了那幅画,在她的水粉画旁边。
那是一片葵花田,和她睡梦中所见十分相像。漫无边际的田野,高远的天空是平和的淡蓝色,可是那些向日葵有着亮烈的色彩和触目惊心的生机。让她不由得想到缺了一只耳朵的文森特?;梵高。
那样的金黄灼痛斯言的双眼。她素喜色调柔和的水粉画和水墨画,可是眼前这浓烈的油彩让她的心抽动着。她注意到它的作者,一个平淡的名字:苏笙。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她想到这句诗。这样的名字和这样的一幅画,组合起来就不免有些奇怪。
她亦是想到了那封信。对,是那封信。否则这个名字不会这般熟悉。
斯言正纳闷着,那个男子猝不及防的转过脸来,看着斯言的眼睛说,你的锁骨很漂亮。
斯言无言作答,撇过头去看时年,他的脸上有些微的不自在。斯言模糊的“嗯”了一下,便拉着时年的手快步走远了。
在画展快要结束,时年去上洗手间的时段,那个叫做苏笙的男子又出现在斯言身边,镇定的问她,是你男朋友?他的脸上有人事纠葛远去之后摆脱不掉的倦意。
斯言这回亦很坦然的回答,是啊。
苏笙没有再问下去,转而说,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你收到了吧。我很喜欢你画的风格,看起来很舒服。他从容而肯定的说。
斯言点点头说,我经常看到你在天桥下作画的,没想到你的画是这样。
怎样?苏笙饶有兴致地追问。
斯言却远远的看见时年过来了,便没有回答,只是果断的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了苏笙,说,你的眼睛很黑。有时间还是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然后便匆匆的向时年迎了上去。
这是斯言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号码告诉别人。
不知为什么,这个神情倦怠的中年男子,却会让斯言时而浮躁的心境一下子安宁下来。他的言语不多,声音似大提琴的弦,在斯言的心上拉出厚重的低音。
斯言和他在一起,心里却有笃定的安稳。她觉得似有某种细细的牵连缠绕在她与这个男子的指端。
她含着隐隐的企盼能继续收到他的信件。她想对他说,你的画,比我想象中更富有生机。
5。一半明媚一半阴暗
天气渐渐转凉,居民区附近的猫出现的次数不那么频繁了。有流言说今年将会对小区进行整修。斯言听了,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呢?早两年有过这样的风声,到最后亦是虚空。
开始陆陆续续的收到苏笙的信件。信封上只有收信人地址,可是斯言一瞅便知是他写来的。全是亲手书写的文字,没有打印的信件所带来的冷漠。
有些信件寥寥几行,讲述近几日生活。全是人世烟火,春秋琐事。
有些信件却很长。叙述他对人事的想法,童年往事,工作经历等等。段与段之间,有时会空了一块留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斯言总是觉得那些留白似他的眼神,带着抑郁的往事阴影。
无论多长的信,斯言总是耐心而期待的阅读着。
信写得多了,他才附上了写信人的地址。斯言注意到,那是城北离她家不是很远的一个小区。可是斯言从来没有在家附近遇到过他。有些玄妙的。
斯言亦开始回信。她的信多半是温暖的只言片语,信末附上小小的素描图。她有时心如细发。
偶尔路过美术书店,她开始关注苏笙出版过的那些油画。也许是对苏笙了解程度的渐次加深,那些浓烈的油彩竟让斯言的心下生出些惆怅来。
可是公司里却传闻纷乱。有一些刺心的话语传到斯言耳朵里,大致都有时年出轨与富家女结交的影子。平日关系不错的同事会善意的问起斯言他们的近况。斯言面上满是笑容,可心里却是如空城般的荒芜。
时日见长,斯言再怎么波澜不惊,亦不想这样坐观等闲难堪下去。
可就在此时,她接到了苏笙的电话。是苏笙打来的第一个电话。约她在一间古朴的咖啡座。
斯言未及思忖就答应了。在她心里,已把苏笙当作了一个老朋友。再加上连日来催促时年陪自己回母亲家看望都没有得到准确的应允,她烦躁的情绪需要调节。
落地窗户外面,是稀疏的人群,潮湿阴绿的城市在晚秋的凉风中失掉了浓重的绿色。苏笙选了靠窗的位置。两人点了各自习惯的咖啡,寒暄几句后,斯言欲将一幅新画拿出来给苏笙评议,手机却急切的响了起来。
是时年。斯言这才想起下午早些时候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在开会,说完了打给她。
我们还是分手吧!不过三言两语,双方竟又陷入争执的境地,于是电话那头的时年接着说,斯言,也许我们是不太合适的吧!你看,冲突与抵触越来越多。
斯言没有发话,只是把手中那张刚刚从手提包中拿出的画纸用力的揉搓成一团。对面的苏笙看着她,亦不阻止她的过激动作。
她在心底执拗的说“不”,没有什么不适合。她固执的觉得他还是爱着她的。
那些流言,不过是无事生非罢了。而他今日所言,亦不过是无心和情急之下的气话。可是和苏笙的交谈已少了先前的自在。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慌张与气恼。苏笙体贴的调节气氛,斯言的脸色才渐渐转好。
斯言慢慢的发现,苏笙看似神情拘谨,其实和相熟之人在一起,很周到而且大体。而这样的举止并不是刻意为之。心里便又抬高了印象尺度。
离开的时候,苏笙送了她一本自己的画册。手绘的自己装订的那种,没有经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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