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鱼原是一千多年前,石神石夷的儿子所化;那时,倚天柱折断,东方天空出现罅漏,大地龟裂,熔岩喷射,洪流倒泻,猛兽繁出,人间祸害无穷,女娲大神目睹人间灾难,心有戚戚,于是决意补天救人,便请来石神石夷,作为辅佐,那石夷修为颇深,通晓石灵,精挑世间各类五色石子,将其投入天地造化炉中,反复灼烧,融之为浆,而后交与女娲,女娲便借着石浆弥补了天空罅漏,制止祸害;单凭此事,那石夷的功劳应与女娲不相上下,然而他素来喜好名利,早在炼石的时候,便包藏私心,他将五彩石的融浆分作两半,一半之中加入天山冰雪,那天山冰雪极易凝固,但也极为脆弱,稍有温暖,便有破碎之虞,因而这半融浆,实为废物,石夷便是将这半的融浆交与女娲,以期数日之后,天空重新塌陷,那时再以自己留下的一半融浆补天,则功劳尽揽,而女娲,只得背负行事不力之罪过;果然,女娲补天三日之后,天山雪迸裂融化,天空窟窿依旧,石夷喜不自禁,立刻将其补好,如此一来,先前的算计,果真应然,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一事他不知道,那便是:五色石融浆之中,只有加入女娲的唾液,方能牢固至最,托住这万钧天空,因而不消一日,便功亏一篑了,天帝知道此事后,明辨是非,责令其先将功补过,再次辅佐女娲补天,而后削其神籍,贬到凡间,如此一来,人心大快,犹是一些夙敌,更是收罗列举其平日罪过,以文书形式呈交天帝,又添油加醋地鄙夷一番,天帝圭怒更甚,责令天兵天将抄其家当,灭其族类,石夷怜惜幼子,不忍见其死去,因而在一夜之间,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而后将其藏匿起来,以避开天兵视线;然而无知稚童,怎能制控如此神功?反倒被神功所制,心志大乱,终究成魔,幻化成一条巨鱼,一夜之间,行进千里,最后精疲力竭,掉落在洞庭山渊潭之中,石化如雕。
物换星移,春秋更替,石鱼不断吸纳天地之灵气,攫取日月之精华,竟有了还原的本领,每年早春,万物复苏,百废待兴之际,它都会变作一人,那人,极好杀戮,嗜血如狂,无论兽鸟人畜,他都不遗余力,尽情吞噬,盖因其每次还原人身,必要耗费大量精力,如若不加以补充,难免有精尽力亡之虞,如此经历,几年下来,洞庭山上的野兽对其愤恨至极,直至今日,才有了团结一致,誓死顽抗的决心。
拔扈尘对这典故自是不知,但从那人的言语中也能辩得,他对石鱼怨恨之极。
那汉子怒目圆睁,又向拔扈尘扫视过来,狠道:“臭小子,今日你杀了我三弟,呆会就要你偿命!”一声说出,众兽呜咽不绝,幽绿的眼睛齐刷刷朝拔扈尘看来,甚是凶恶,拔扈尘心下大凛,周身僵硬了一般,汉子又将头转了过去,抬起看了一眼星空,喃喃自语道:“时辰到了!”
忽然阴风乍起,飞沙走石,湖面上波涛滚滚,涟漪大兴,簌簌风声中,夹杂着婴儿般的抽泣,诡异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又是一阵风吹过,呼呼有声,自湖中央,向四面扩散开来,众兽一惊,慌忙后撤几步,就连方才的那汉子也不禁挪了一挪,拔扈尘心意大寒,如此情形,这妖物的法力必定非同小可。
忽然一声大笑,如平地焦雷,震耳欲聋,石鱼周身紫光大作,愈加耀眼,湖面上水波沸腾,如融浆翻卷,跳动不息,自远处看去,洞庭山山壑之间,包裹着一片紫光,水波跳动,如玉珠弹飞。
“砰!”
一声爆裂,石鱼炸成粉末,无数碎石顷刻间如潮水袭打而来,众兽大骇,立刻转头撤回,不料碎石速度快极,躲闪不开者,立刻身中其冲,或是仰天哀号,或是满地翻滚,众兽慌乱之中,互相推挤踩踏,混乱不堪;那汉子见碎石飞来,避也不避,大喝一声,立刻气息暴涨,向前发射出去,将那些碎石尽数打落在地,随后一跃而起,高达数丈,双手之中,红光暴舞,接连朝湖中间打去,远处看去,湖面上红光爆裂,水珠四溅。
拔扈尘见碎石极多,速度快极,不敢怠慢,慌忙趴在了地上,但还是身中数击,原本就受了伤,现时更加疼痛不堪。
一番暴打之后,汉子凭空而立,怒目圆视,周身红光依然。
湖面上烟尘散开,水波渐平,忽然疾风扫过,一个白衣男子飘然而立,双袖猎猎,踏于水波之上,拔扈尘起身一看,只见那男子面容俊秀,姿势儒雅,手中捏着一片叶子,笑容可掬地看着半空中的汉子,道:“春寒未尽,阁下就光着身子,难道——如此怕热吗?”又扫视四周,呵呵笑道:“今日知我还神,前来祝贺的倒不少啊,只可惜——”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拔扈尘,忽然灵犀一动,止住了话语,没有再说。
“少说废话!”汉子怒道,周身红光越发显耀起来,地面的众兽,也都纷纷缓神,重新聚集在一起,向中间拢来,拔扈尘见状,慌忙站起,警觉起来。
“这些年,你不知残害我多少兄弟亲人,我等今夜至此,自是要将你碎尸万断,以讨得公道!”汉子又道。
话语刚落,众兽仰天呜号,有几个拉直身体,毛皮翻卷,霎时变做一狰狞巨汉,虎视眈眈。
“呵呵,有甚本事尽管使出便是。”白衣男子依旧笑容可掬,“也好,既然尔等如此用心,那我却之不恭了。还有一事,我名为弇兹,你们可记好了,死后留个明白!”忽然真气暴舞,紫光怒射,凭波腾起,右手电出,将那片叶子朝下一掷,如陨石落空,飞箭离弦,刹那间打在兽丛之中。
“轰!”
青光绽放,沙石狂飞,树木尽折,摧枯拉朽,兽群之中一阵惨叫,撕心裂肺,又见鲜血四溅,肢体横飞,有些掉落在湖中,立刻将水染得通红。
半空中的那汉子勃然巨怒,狂喝一声,周身红光暴射,右手上火焰燎燎,一掌拍出,气道浑厚,如飓风席地,拔扈尘虽无武术功底,但也可感到这气道浑厚若此,心中大为惊叹,心道:“如若自己有一日能至如斯境界,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此情此景,虽然险恶异常,但却极大地触发了他心中的斗志,于是浑然忘却了险恶,一时间沉醉于眼前的打斗之中;弇兹避也不避,冷笑一声,双手电闪,拍出层层气浪,那气浪,如银河倒泻,山洪爆发一般势不可阻,那汉子承受不住,接连后退,地上的群兽和巨汉也纷纷向后倒去,避无可避。
拔扈尘只感到一阵阵飓风袭来,势大力沉,于是抱紧身旁的一棵树木,勉强站稳。
弇兹愈攻愈猛,周身气息巨暴,紫光更明,忽然大喝一声“分石诀”,右手凭空砍出,一道十丈来长的紫光随之生成,如影随形,朝汉子劈去,速度快极,汉子避无可避,霎时间被紫光划过,分成两半;紫光落在地上,“轰隆”一声,爆裂开来,众兽又是一阵嘶号,残骸乱飞,拔扈尘慌忙趴下,紧抱后脑,几近窒息。
“轰隆”轰隆“轰隆”又是几声爆响,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灭绝人寰,片刻之后,一片肃静,再无声响。
阴风席席,腥气扑鼻。
拔扈尘缓缓松开手,小心地看了一眼,这才站起来,忽然背后一冷,一股气道自后贯入,将他打飞起来,“噗”的一声,落在地上,疼痛不已,但他无暇自顾,慌忙回过身,只见数丈之外,立着一男子,白裳如银,衣袖猎猎,姿势儒雅,赫然正是弇兹!
弇兹踱步上前,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诡异之极,忽地右手一探,隔空抓起一只兽头生吞咀嚼起来,不消片刻,便喉咙咕噜,整个咽了下去。
拔扈尘汗毛直乍,心道这妖物残忍至此,不知会用何种手段残杀自己,但他并不屈服,一股热血随即冲上顶端,心道:“如若自己该死,早在几年前便已死去了,能活到今日,也是命不该绝,怎能如此窝囊,被这等怪物残杀?”一念及此,心下大宽,反倒放松下来,拭去嘴角血迹,抓起一只怪兽的后腿作为武器,指向弇兹,道:“妖物,不管你有何能耐,如若想吃了我,定不会那般便宜!”
弇兹听罢,不怒反笑,俊俏的面容上诡异浮现,忽然伸出右手,隔空疾点,拔扈尘只感到周身上下麻麻点点,再不能动弹,弇兹大笑一声,忽然僵直身体,一道紫光从体内跃出,迅即腾进拔扈尘的身体。
拔扈尘大骇,体内陡生一种念力,那念力强烈无比,竟硬生生地压过自己的意识,似乎要将自己从体内拉出,又听一声音道:“好小子,果然是难得的奇才,今日遇到你,算是上苍待我不薄了!片刻之后,你的身体就归我啦,先行谢过!”
这声音,赫然正是弇兹发出!
原来那弇兹在第一眼看到拔扈尘之时,便察觉他骨骼峻奇,体内潜能巨大,于是心生邪念,欲要将元神寄于拔扈尘体内,随后借其天资,打开“揪心印”,那“揪心印”本是人魔之间的隔膜,当年弇兹因为年幼,无力制控体内神力,因而反受其制,心志大乱,由人堕入魔道,“揪心印”因此而生,倘若有此印在,弇兹就一直为体内神力所制,沦为魔奴,倘若打开此印,则可将神力纳为己用,任凭挥洒;千年以来,他一直为此困惑烦扰,一则神力驱驾于意识之上,偶尔还神,也只能受其阻碍,行事颇艰;二则欲要打开此印,必要有不寻常之肉身作为庇护,但自己生来受制,肉身早已不为己用,想要借他人躯体,然而天赋异秉者珍贵如凤毛,稀少如麟角,寻常躯体,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今夜得见拔扈尘,发觉他天资绝伦,因而心下大喜,没有对他下得杀手,便是要等待此刻,借他身躯,打开“揪心印”,而后纳石灵神力为己用,肆行天下;但这借驱解印之法,却颇为凶险,倘若所借躯体念力尚在,偶有动摇,便有反噬自己念力之虞,另外,若在解印期间遭受外力作用,自己的念力也会被反噬,弇兹明知此举甚险,然而苦于千年以来不能自已,片刻成人,却长期化石,又见拔扈尘天资聪绝,自送上门,以为上天眷顾,因而索性一搏,以图后快。
当是时,紫光大作,拔扈尘只感到意识沉重,似乎要昏厥过去,体内的弇兹正愈发上势,他的念力正逐渐驱驾于自己之上。
忽听一声兽吼,湖面上水光潋滟,惊涛拍岸,一个巨大黑物破水而出,跃起数丈,口中嘶吼不绝,震耳发聩,那巨物生得一双巨翼,展开之时,整个湖面都一片黯淡,拍拍几下,便已飞到拔扈尘上方,似是被光线刺痛双眼,狂性大发,一声怒吼,朝拔扈尘撞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沙石腾起,那巨物力大无穷,生生将地面撞出个三丈来宽,一丈来深的大坑,拔扈尘则在坑底,但经此撞击,疏无疼痛之感,反倒感觉周身畅通无比,似有一股暖流充斥其间,循着血管,汩汩流动,先前的伤处,几已痊愈,心下大喜,立刻跃身站起,不料身体轻忽若此,竟腾到了半空之中,手无所倚,足无凭借,他一阵慌乱,不知所以然,忽然身体一重,“砰”地落在地上,引起一阵酸痛。
适才解印之时,幸得这巨物撞了一下,才将拔扈尘从死亡边际拉了回来,弇兹计划落空,反受所制,千年以来的神力修为毫无保留地反噬进拔扈尘体内,因而元神销灭,遗憾郁闷,无以复加了。
拔扈尘揉了揉背部,抬头看了一眼那巨物,只见它鸟翼龙身,虬须冉冉,四只巨爪,将其下的石块压得粉碎,拔扈尘心下大凛,今夜果然凶险迭起,环环紧扣,势必又有一场恶斗了。
那怪物名为侑龙,凶狠异常,三百年前,也即大荒129年,它自北海从极渊生出,一旦出现,便肆虐北荒,其口张开,直径不下十丈,从其中喷射出的冰气寒冷之极,所遇之物,无不酷结冰晶,冻蚀而亡;因其凶穷恶极,北荒之人无不对其忌惮有加,又因是时西荒寒地陡现恶龙,其身概是骷髅,却寒气缭绕,名为“冰甲骨龙”,所到之处,无不结冰上霜,生息停止,也是极尽凶险之物,故与侑龙齐名,号称“寒荒双龙”;那侑龙为害不断,祸乱极深,与冰甲骨龙沆瀣一气,蹂躏大荒,大荒之民苦不堪言,惶惶不能终日,金,木,水,火,土五族神帝见状,终于达成共识,决意同仇敌忾,将两龙封印镇压,在历时十日,激战不下千百回合之后,终将冰甲骨龙封印于西海,却让侑龙寻得机遇,迅速逃脱了;侑龙经此一战,元气大伤,东行千里之后,藏身于洞庭山此湖之底,调理气息,抚慰伤口,不敢再出来作乱;然而适才弇兹与兽人一战,激烈异常,将它从沉睡之中惊醒,于是勃然大怒,跃出湖面,欲要将作乱之人屠戮干净。
拔扈尘对这缘由自是不知,然见那侑龙面容狰狞,双目怒红,巨齿森然,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也可知道它定要向自己发难了。
当是时,阴风席卷,落叶沙沙,湖面上激起的水珠逐渐落了下去,化成涟漪,层层推向岸边;四周险壑环抱,巨影怖人,拔扈尘四顾一下,只见尸首遍地,衰颓狼籍,无以复加,找不到一条出路,心下大凛,却转瞬化做斗志,捏紧拳头,端直了眼睛,死死地看着侑龙。
忽然寒气暴涨,森森袭来,拔扈尘不待多想,闪身即躲,席地滚了几圈后,这才站起,只见方才的地上,早已结上一层厚冰,心道:“这怪物好生厉害,凶险至极!”一念及此,反而更加兴奋,俯身搬起一块石头,便狠狠砸去,侑龙躲也不躲,大吼一声,凭空中抬爪将其击得粉碎,随即双翼一拍,咻然腾空,巨口怒张,一团方圆十丈的冰气随之射出,迅速异常,拔扈尘大惊,慌忙闪开几步,不料冰气着地,立刻爆裂开来,如山流溃堤,银河飞泻,立刻向四周蔓延开去,拔扈尘刚要躲闪,忽地脚下一冷,转瞬间双腿结冰,如化朽木,动弹不得。
又听“咯拉拉”脆响,冰气所到之处,一草一木,无能幸免,方圆百米之内,立刻厚冰覆盖,就连弇兹的肉身,也顷刻间成为冰雕。
拔扈尘双腿俱僵,不能动弹,所幸地势稍高,上身没有遇难,然一旦受制,侑龙再要攻击,自己便避无可避,只得受死了,思念至此,不禁寒意陡起。
侑龙见拔扈尘为己所制,凶险之气大敛,昂昂怪叫,似在嘲笑;拔扈尘双腿冰化,硬如石块,见自己毫无胜算,索性放手一搏,道:“怪物,若再敢近前一步,爷爷就将你捶成肉饼!”
侑龙似是听懂他的话语,勃然大怒,扑腾巨翅,探出钢爪刺了过来,倘若被刺中,拔扈尘必定周身窟窿,流血暴死。
拔扈尘拳头铁握,双目怒红,只待侑龙靠近,展臂挥拳,做最后一搏。
侑龙利爪,近在咫尺。
忽然一声怒吼,紫光大作,拔扈尘周身蓦然形成一巨大光球,将侑龙隔绝在外,肌肤灼热似焦,热血激腾如沸,拔扈尘只感到一股神力陡然而生,循着血管经脉,畅行无阻,忽地双腿一热,冰结化水,脚下冰层,也瞬间消融,于是大喜,平地一跺脚,立刻腾空数丈,紫光灿烂,真气暴舞,一股力道自腹中流至右手,情不自禁,闪电也似地打了出去,速度之快,几近绝伦,侑龙虽然敏捷,但仍避闪不及,眼睁睁看着一团紫火当头打来。
“轰”!
紫光明耀,气息如暴,山壑之内,碎冰激乱,沙石狂走,错影横飞,周遭树木尽一折断,残骸满地。
侑龙不及惨叫,周身紫光萦绕,烈火沸腾,忽地身形一颤,“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如峻山塌陷,霹雳惊雷,振聋发聩;拔扈尘凭空后退几步,长发飘忽,衣袖猎猎,随着强大气息岌岌飞舞。
气息渐弱,光线陡暗,侑龙的身形如浮光掠影,再不能见,焦烟之中,只有一团绿光隐隐,拔扈尘一声惊诧,想要上前一看究竟,却见那绿光急速落下,“扑通”一声,径直掉在湖中,正在此刻,拔扈尘感到体内一阵空虚困乏,杳然无力,继而真气陡泻,紫光忽无,身下一软,跌落下来,后脑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石头上面,哼也不哼,便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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