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晚霞映红,浩浩千里,一片金光。
一声鹜啼,划破万仞高空,从这嵯峨的洞庭山上,直落下去,孤寂且冷落;时值三月,百草破土而出,绿芽竞相横生,山顶,一片竹林,葱葱郁郁,漫溢着一片绿色气息,周遭兰草,蘼芜,芍药色彩斑斓,香气馥郁,萦绕一片,令他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仙境,不能自已,但并不放松脚步,仓促之间,走向竹林边缘。
少年拨开缭绕的竹叶,绕过一块巨石,一步上前,离开了竹林,林中时有鸟叫,凄凄冷冷;少年左顾右盼,眼睛大睁,似在寻求什么,不敢怠慢。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体态均匀,身着一件青衣,虽有破坏,却让他显得更加拔萃,光影自后方照来,投下了他的影子,少年低头看了一看,见影子被沙石分开地曲折,不禁哑然而笑。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些许的凉风吹过,枝桠沙沙作响。
片刻之后,少年才放下心来,找块平滑的石头,兀自坐下;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更显俊俏,却使他眉头锁得更深,转身望去,天地交接处,夕阳只留下半个脸,他一惊,慌忙站了起来,看着地面寻找一番,欲要向下走去。
当是时,竹林之中一声低吼,诡异沉闷,如怨妇低泣,婴儿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大惊,止住脚步,慌忙转身面对竹林,一边侧身俯下,抓住一块石头在手,眉头紧蹙,双眼警觉地盯着前面。
又是一声怒吼,紧接着竹叶沙沙作响,一股凛冽的杀气席卷而来,少年大惊,随即向后挪了几步,忽而“砰”的一声,如惊雷落地,震耳欲聋,前方那块巨石,转瞬间炸成了粉末,随之一道黑影闪出,有如浮光掠影,迅即之极,怒吼着向少年迎面扑来,少年心下大凛,不敢懈怠,侧面俯身躲了开去,那黑影落在另一块巨石上,立刻将其压成粉末。
少年稳住脚步,定一定神,朝那黑影看去,原来是一只怪兽,那怪兽,形状如牛,却从口中吐露两颗尖锐长齿,周身青黑,鳞甲斑斑,一条尾巴红黑相间,甚是丑陋,适才扑了个空,它也不急,转身过来,朝少年伸出长长的舌头,黏液斑斑。
“原来是你!”少年惊道,想到先前在山腰中,也曾遇到如此怪物,所幸距离较远,拔步跑起来,终于将它甩了开去,却不料这怪物锲而不舍,一路跟了上来,想必是嗅觉敏锐,寻着气息跟踪过来,一念及此,迅速扫视了四周,心知以这怪物的迅捷,想要从此夺路而逃,无异于痴人说梦。
怪物似是瞧见了少年的神色,卷起长舌舔了舔嘴角,馋涎乱滴,口中“叽巴”声不断,颇为得意,同时缓缓地迈开前蹄,步步向少年逼近;少年大骇,心道以这怪物的凶猛,自己确是在劫难逃了,但转念一想,流浪了十四年,最终竟葬身于一只怪物的腹中,这等事情,简直荒唐至极,可笑至极,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难道竟要做了这怪物的餐羹?又想,倒不如与它拼上一拼,来个鱼死网破,不令它如此占得便宜!一念及此,心下豁然,于是握紧石头,只等怪物上前。
怪物见少年放松开来,誓作抵抗,忽地勃然大怒,咆哮一声,腾空跃起,扑面而来,少年早有防备,躲开其利爪,随后蹬腿跳起,举着右手将石头狠狠地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好砸在怪物的脑门上,怪物惊愕惨叫一声,轰然落在地上,少年趁势抬起右腿,鼓足气力,在它的头上踩了几脚,随后后移几步,伺机再次作难;怪物吃了亏,勃然更怒,仰天狂吼几声,随后周身“咯咯”之声大作,皮肉绽开,身形猛长,蓦然变做一个身高数十尺的巨汉来,那汉子头发凌乱,双眼通红,獠牙暴露,虬胡满面,丑陋之极,对少年恶狠狠道:“臭小子,竟敢占我便宜!看我不将你抽筋剥皮,活吞生咽!”话语未落,径直跃起丈余,狠狠地扑了下来。
当是时,山顶之上,忽然气息翻卷,如暴风降临,狂乱不止,继而一团红光急射而出,打在巨汉的胸口,巨汉哼也不哼,顿即死尸般地掉落下来,恰好砸在少年的身上,少年始料未及,一下子被砸晕过去。
日渐隐去,星辰若现,点点余光照了过来,照在这万仞的山顶上,一片昏黄。
一个老者飘然而至,落地无声,晚风吹来,银须飘荡,衣袖猎猎,宛若神仙道人,老者看着地上的两人,几步上前,忽而气息翻卷,隔空将巨汉抓起,扔在一边,再见那少年,眉清目秀,体态匀称,而且骨骼精奇,无疑是个练武的好胚子,心下一动,俯身下去,欲要将他抱起,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聚集在少年脖子挂着的玉牌上,那玉牌只有半块,上面刻着一字,也只剩下半边,老者一凛,探手从怀中取出一玉牌,也是半边,而后与少年的那块拼凑在一起,恰好吻合,天衣无缝,两块合体,便成“德”字,老者大凛,慌忙站起,眉宇之间,甚是激动,夹杂着些许的惊诧,一时间情感复杂,嘴唇瑟瑟发抖,盯着少年看了许久。
夜幕几已降临,繁星点点,此时正是月中,圆月当空,皎洁若银,照亮万里大地。
老者静立许久,叹了一口气,随后转身探视一周,对着一块巨石稳住了身体,蓦得气浪鼓舞,真气滔滔,周身萦绕一团金光,接着右手急抬,五指电弹,旋即有五道金光朝巨石飞去,老者抖动手腕,金光便如游蛇般虚与委蛇,在石头上刻刻划划,片刻之后,数行大字便已落成,老者收敛气息,将碑文看了一遭,点了点头,望一眼地上的少年,随后气息忽爆,双足离地,朝着西北方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清醒过来,此刻月正中天,四野枝桠黯淡,惊鸟时啼,野兽呜咽,少年起身站起,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而后看了一眼那巨汉,跨步上去,伸手小心试探,那巨汉身体冰冷僵硬,早已死去,少年大惊,慌忙起身四顾,却见浩淼苍野,一无所物,忽而瞧见某块石上似有字体,心下大凛,赶忙凑上,一字字仔细念道:“纤云弄影,日暮薄西,晚风吹处,卷起惆怅漫舞;朝为青丝,暮做霜鬓,哪得哀叹?古来生死参半!一世烟缘,半生恨怨,浩浩黄土,难断藕丝情愫;萍水相逢,不意故人,十日漫漫,只待众兽山峦。”念毕,不明所以,见旁边还有几字,于是再读。
“拔扈尘”!
少年大惊失色,惊呼一声,这正是自己的姓名,想起方才巨汉压下的那一幕,分明是有人相救,但那人是谁,为何竟晓得自己的姓名,又为何留下这些字,一时间难以琢磨,索性坐了下来,对着碑文一遍遍地搜索,忽然灵犀一动,那最后一句“十日漫漫,只待众兽山峦”莫不是说“十日之后,会于众兽山”?一念及此,心下大动,虽不知猜测是否正确,但也会得一种意思,终究算是条出路,当下决定,下山寻路至众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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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洁,繁星当空,闪烁不断,犹如顽皮的幼童,不甘寂寞;四周枝桠暗低,杂草丛生,山路磕磕绊绊,高低不平,拔扈尘一路下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旁常有野兽贪婪的低吼,他也不顾,踩着石头兀自走着。
“十日后,众兽山”拔扈尘的心中始终念叨着这几字,想起方才的情形,他只觉得如置身暮霭之中,四顾茫茫,繁芜头绪,众兽山在何处,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救自己,又为何留下字迹,告知十日后相见,莫非——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念及此,慌忙摇了摇头,连呼不可能,自己生来便是个孤儿,无依无靠,一路滚爬至今,苦辣酸甜,无不尝尽,春来冬去,秋回夏走,有时饿极,没有粒米入口,只能以野草充饥,那又涩又苦,令人作呕的感觉,他铭记于心;有时寒冷至极,身着单衣,全身冻得僵硬,差点化做冰雕的滋味,他尝得深沉;又想起自己的父母,那可怜的亲人,在自己一岁之时,便葬身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之中,连同全村数百人,一同化做灰烬,那时的自己,因为贪玩跑到了村外的溪水边,才得以幸免,回去时,只见满地灰烬,一片疮痍,那时的自己,只道是父母不要了贪玩的我,丢下我走了,于是大哭了一场,只使得双眼红肿,终于没了泪水,四处流浪了——想到这里,不禁仰头叹了口气,转念又想:莫说是知道自己姓名的,即便是那村的村民,也无一生还,这救命之人,到底是何许神圣?一时间,心中思绪繁杂,五味杂承。
月渐西斜,光影如洗,林中树木苍郁,月光照下,近处树木如镀白银,远处则更添黯淡,一席凉风吹来,平添几许萧疏冷清。
拔扈尘心事重重,却不敢大意,山路愈加崎岖艰涩,脚下凹凸难平,偶尔踩到石子,若不留神,几近摔倒滚下,他小心走下,一边攀靠着身边的树木,一边收敛心神,辨别着地面;如此走了一番,路途逐渐开阔,再行几步,几近平地,拔扈尘心下稍宽,踢开碎石,并不停歇。
忽听左面人声隐隐,骚乱阵阵,拔扈尘心下大凛,念道:“莫非这深山夜领,有人不成?”仔细一听,那声音确是人发出,好奇之心大作,拔步便寻声而去;行了将近百步,那声音充耳可闻,分开丛草枝桠,豁然火光闪耀,人影幢幢,只见几丈之外,数百之众围绕着一火堆手舞足蹈,你来我往,口中歌声不断,人群外围,围着一圈火把,想必是作为驱兽之用,一番舞蹈下来,忽听一声喝止,人群顿即安静下来,有一老者分开人群,兀自向前,在一石桌前停住,拔扈尘虽在远处,依旧可看见桌上摆着三只盘子,自左向右,依次盛着猪,牛,羊的头颅,“莫不是作为祭祀之用?”拔扈尘心下疑惑,果然,那老者躬身跪下,口中念念有词,其余的人也尽数跪下,莫不随从。
忽地冷风卷起,火光摇摆,石桌前有一堆沙土高高隆起,渐渐化做人影,左右晃了一晃,果然变作一鹤发老者,那老者,银发丝丝,身形佝偻,背上长着一对羽翼,扑扑有声,左手持一拐杖,抵住地面,以为依靠,老者转身看了一眼石桌,随后撩了撩胡须,笑道:“尔等果然诚心诚意,敬奉有加!”话音未落,蓦地身形一颤,巨口大张,将那三颗头颅,尽数吞噬,咀嚼几番,咕噜咽下,而后笑容可掬,又道:“诚意如此,我自然会待你们不薄,今夜子时,此山将颇为险恶,尔等还是早作收拾,下去的好!”众人听罢,无不俯身叩谢,老者一笑,拐杖稍一挥舞,便见人影忽闪,一阵乌烟席地而起,众人都杳无了踪迹。
四周蓦然黯淡下来,清冷异常,方才的一幕只似浮光掠影,不做丝毫停留,拔扈尘抬头看了一看,子时将近,这山壑之中会有何异常凶险,他自是不知,一时之间,惊诧,懊恼之情大作,无以复加,但他素来心胸坦荡,转瞬间便已释怀,念道:“这些年流浪下来,早将生死度之以外,管他惊涛骇浪,暴风骤雨,遇着再说!”一念及此,脚步轻盈。
周遭愈加清冷,时有野兽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述,诡异之极,拔扈尘一路向下,渐渐察觉身旁丛草悉蔌,似有东西藏匿其间,喘息声隐约可闻,心下大寒,不禁加快了脚步,仓促之间,忽然踩着一石子,立足不稳,顿即跌倒在地,顺着滚落下去。
拔扈尘心下大惊,连忙抱紧头部,弓起身体,周身压在尖锐的石头上,或是被树枝荆棘刺到,立刻疼痛不止,他大叫几声,匆忙之间手足无措。
忽然身下一空,寒意陡来,拔扈尘慌忙一看,只见身下有一偌大水潭,迎面而来,于是憋足气息,顺势扎了进去,潭水深寒,但他水性极好,三下两下便游到了岸边,不敢怠慢,立刻爬了上去。
凉风席席,四处森然,拔扈尘起身四顾,只见崖壑陡峭,峥嵘天半,中间便是这水潭,水潭之上,有一三丈来高,十丈之长的巨大石像,仔细看去,那石像呈鱼形,却是一身两头,两颗头颅上各顶着一根犀利长角,怒目圆睁,獠牙暴露,狰狞异常,拔扈尘心下大惑,不知着石像是何怪物。
未及多想,忽然阴风乍起,四周腥臭气息大作,只见丛草树林之间,一双双碧绿眼睛幽幽发光,缓慢逼近,形成包围之势。
拔扈尘心下大凛,暗自叫苦,原以为这峭崖深壑,鲜有野兽出没,不料刚一落下,便引来众多,照如此情形看去,今夜是必死无疑了。
腥臭席卷,寒意逼人,那些眼睛露出了真实面目,放眼看去,尽是见所未见之怪物,或是蛇头猪身,或是象鼻马尾,或是人面兽身,形态各异,丑陋至极。
拔扈尘鼓足勇气,随手捡起一根木棒,心道:“看来是必死无疑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如此便宜了你们!”他向来不甘屈就,如此众多的怪兽,反而激起他的斗志,于是抖擞精神,左右警戒。
等待许久,那些怪兽疏无动作,拔扈尘抬头一看,此刻约莫已是子时,忽听一声低吼,心下大凛,凝神静息。
只见丈余之外,一只怪兽踏步上前,仰天长啸一声,随后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毛皮翻卷,顷刻间变作一裸体巨汉,那汉子肌肉极其壮硕,浑身长毛,凶恶之极,他缓缓地转过头,瞪了拔扈尘一眼,拔扈尘一惊,将木棒竖在了面前,欲做抵抗,汉子并不理睬,转回过去,盯着石鱼,恶狠狠道:“今夜,定要将你嘶破咬碎,方能解我心头之恨!”不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