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十分钟,有几个男女同学便围过来问这问那的,听起来却都是港台味。我正在纳闷儿:难道唯我一个大陆中国学生吗?只见进来一位个子高高的男同学,一个女生指着我说:“许桑,你们大陆又来一位女生。”
那男生就在我不远处坐下,一边掏出书包里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哪儿的?”
我说:“沈阳。”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哦?东北老乡,少见呐。我是哈尔滨的。”
“是吗?”我真高兴能在这儿遇到老乡,马上觉得非常亲切,“以后请你多多关照了。”
他却叹了口气:“唉!谁能帮上谁呀,全靠自己了。你来日本几年了?”
“几年?我前天才到日本的。”
“那你日语肯定相当不错了,否则进不来这大学校门的。日语过关就不怕了,不像我们刚来日本时受的那些洋罪哟——”他饱经沧桑地说。
乍一看,他的相貌既年轻又英俊,可以说是标准的北方美男子,但仔细一看,他的眼角有许多细小的皱纹,而且鬓角已隐约可见斑斑白发,说他二十七、八岁也可以,说他四十来岁也不过份。
我刚想问他一些其他问题,同学们又是一片笑声:“社长来了!”
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身材不高的男生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衬领雪白,扎着讲究的条纹领带,腋下夹着鼓鼓的大皮包,对同学善意的哄笑表情恢谐地摆了摆手,在我的后排坐下。
许桑说:“郑桑,又来了一位大陆女同胞。”他指了指我。
“好哇,好哇,欢迎欢迎。”听着是南方口音,一问,果然,是福建人。
我笑着问道:“为什么叫你‘社长’呀?你真的是社长吗?”
他摇摇头笑而不语。旁边的一位台湾女生说:“他每天衣冠楚楚的,又经常是第二节、第三节课才来,有时还提前走,像大老板似的,因此得名。”
正说笑间上课铃响了,大家纷纷就座。这堂课是日本历史,刚讲到飞鸟时代,这是我在大学已学过的课程,便似听非听地偷眼打量这教室里的同学们。初步的印象是女生多于男生,平均年龄都不小,三十岁以上的占大多数,从穿着打扮和刚才的说话来看,台湾人占60%以上。另外几个好像是马来西亚人或菲律宾人,还有韩国人、泰国人。
这堂课结束便是午间休息一个半小时。大家涌出教室到外面吃饭,那二位大陆男同学招呼我:“走哇,吃饭去。”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俩走到外面,满街都是放课的大学生和周围商社的职员,家家餐馆都爆满。我们来到与学校相隔一条街的一家叫“随园”的中国餐馆,他俩各要了一份葱油饼夹油条,一碗鸡蛋汤。我不懂价格也同样要了一份,方知是800日元,折合人民币32元,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了。我吃惊地说:“这太贵啦!吃这个一个月要多少钱呵。”
他们却说这够实惠的了,要不,去日本餐馆吃一碗面条还要500日元呐。再便宜点儿就得去食品店买三明治、牛奶,碗仔面也行,店里备有开水器,一冲就得。
我说:“那我以后就吃方便面,我可吃不起这饭馆。”
郑桑说:“你能总吃方便面呀?那东西一点儿营养也没有,时间长了身体垮了怎么办?出门在外,身体是第一重要的,别因小失大。”
我苦笑着说:“我真的吃不起呀,这午餐钱还是保证人给我的哪。”我将自己的情况讲给他们听。
许桑啧啧称奇:“你可真够有福气的,遇上贵人了。不过,你如果不打工赚钱也够呛,寄居人家,学费人家替你付,生活零用钱花1元给1元——”
我一口饼差点儿噎住,这些话正触着了我的肺管子。我急忙喝口汤抻了抻脖子,咽下这口饼,说:“我一定得打工去,学费也要还给人家。这样手心儿朝上向别人要钱还是生平第一次,我简直受不了啦。请你们帮我找找工作好不好?”
他们连连点头,但说急不得,得碰运气。饭馆的人越来越多,乱哄哄的一片,我们急忙吃完走出来。
郑桑像老大哥一样关切地说:“在日本,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找个打工的地方并不难,不过打工也分很多种,在大众餐馆端盘子、洗碗累死人,一小时600~700日元;去夜总会,也就是俱乐部陪客人喝酒、跳舞,一小时1500~2000日元,还有挣钱更多的——,咱就不说了,看你干哪个啦。”
我急急地说:“我当然是洗碗、端盘子了。告诉你,我下乡插队七年,当过妇女队长、生产队长,什么苦活都干过。我就不信这‘洋插队’能把人累死!”
他们俩人同时站住了,望着我半天没说话。郑桑叹了口气说:“我们是同龄人呵,我俩都当过知青。”
许桑说:“我还以为你是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呢,看不出来你也是老知青。唉,我们这一代人也不知怎么啦,有吃苦挨累的瘾,当年为形势所迫上山下乡吃尽苦头,现在又心甘情愿想方设法跑外国遭洋罪来了。人呵人,真是不可思议的怪物。咱班还有一个男生是北京的,一个女生是上海的,都是老知青,这二天逃课也不知谋什么差事去了。唉,不说了,以后再聊,我困死了,昨晚干了一宿,修马路,天亮才睡了三个小时,我得回教室睡一会儿。”
郑桑说:“你去吧,我陪肖桑去买本招工杂志看看。”
在一家临街书店,他买了一本电话号码簿那么厚那么大的《招工指南》,说:“这种杂志每天一大厚本,专门登招工广告,你拿回去看看,条件可以就打电话联系。”
我看看标价是200日元,要给他钱。他坚决地摆摆手:“不要这样,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可你眼下却分文没有呵。
我轻轻地说:“谢谢。”只得将钱收起来。
我们默默地往回走,我忍不住又问道:“你来日本几年了?”
他“哈”地干笑了一声:“几年?五年了。我儿子和我一起在这儿留学。”
“你儿子?”我诧异地问,“你有那么大的儿子?”
“那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是老高三毕业生呵。我下乡第二年二十岁就结婚了,我们那儿兴早婚。我今年三十九岁,儿子都十八岁了,一直闹着要出国留学,去年我就给他办来了。死仔子,让他尝尝受苦的滋味也好,免得他在家充大少爷,不知钱是怎么来的。”
“你也让他打工?”
“他多个啥?莫非还让我供养他不成?不瞒你说,我真的是老板呵。我在福州是最早干个体的之一,现在有一个建筑装修公司,我是董事长兼总经理,还有一间不小的餐馆,眼下由我老婆经管着,真的是不缺钱。”
“为什么到日本留学呢?”
“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为了换个活法吧。当个生意人有时真是烦得很,一会儿装孙子,一会儿装大爷,尔虞我诈,心力交瘁。手里有钱又怎么样?人家一提就说:”哦,个体户呵‘,立刻矮人三分。有朋友就给我出主意让我留洋一趟,回国就有资本吹牛啦。再说我也真的想换换环境,喏,就出来了。其实我满可以不打工的,我舅舅在日本有公司,他是老一辈出洋的人啦,他给我做的经济担保,也同意负担我的费用,但我不用,我要试一试自己在外国的生存能力。你看,五年了,我的日语学成了,打工赚的钱也不少。五年中,我什么都干过,一开始我洗盘子、伐树、修马路、洗汽车、刷楼梯,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我困得一边干活一边睡觉,你信吗?我就有这个本事,比如说洗汽车,我一边用水龙头冲着一边就可以打盹——。现在我日语讲得不错了我就不干这种苦力了,我在麻将埸打工,替客人买烟、订饭、清洗麻将牌。刚开始我洗一副牌要二十多分钟,现在,八分钟,洗得又快又干净,老板特别满意。我在那儿干了快一年了,工钱不低,而且这是个轻松活儿。“他比比划划地说。
我望着那有着深眼窝、高颧骨、厚嘴唇的淳朴面庞,觉得他是个可信赖的大哥哥,便恳求他道:“介绍我到你那儿,同你一起打工好不好?”
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是赌埸呵,乌烟瘴气的,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你还是找端盘子的活儿吧,洗碗太辛苦了,你这身体恐怕吃不消,日本人干活时的紧张劲儿你还没领教过呢。告诉你,每一个到日本自费留学的人,刚来的头二个月都想自杀,精神压力和经济压力太大了。不过,挺过这最初的阶段就好了,都找到活路了。记住,要咬牙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