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本先生见我穿着白衬衫、黑背心、黑裙子,便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白色和黑色。他笑道:“真是同日本人有缘,日本人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我最喜欢的则是黑色。”走到前面庭廊我才发现这里也很宽敞,有一个车房,停着一辆灰色丰田皇冠车。健健的狗房也在这里,用油漆刷成红白两色像童话中的小木屋一样漂亮。
我问:“这样的独立宅院安全吗?”
他说:“这一带都有警铃联网,有可疑的人,铃一响,各家都知道,自会有人报警。不过在日本极少有盗窃住户的事件,一般家里都不放多少现金,街上有自动柜员机取钱很方便。电器和家具是没人偷的,公共场所和车上也没有扒手,这点你可以放心,日本是世界上治安最好的国家之一。”
我们向车站走去,岗本先生一路介绍说,川崎市是神奈川县(县即省)的首府,是沿多摩川河岸建成的一个狭长的工业城市,处于京滨工业带中心,北面距东京100公里,南面距横滨60公里,以金属制造工业为主,有著名的川崎制铁和日本钢管。
我边听边看,却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工业城市,看不到一根烟筒,天空是碧蓝的,空气清新无比,到处是绿荫和草坪,街道路面几乎像水洗过的一般洁净没有一点灰尘。房屋都建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为了防备地震,大都是木质结构造型别致的二、三层小独楼,掩映在浓荫绿树中显得非常好看。街道也是忽高忽低起伏的,开车会很危险,因此在转弯处地面上都用黄色的油漆写着大大的“慢行”二字,还有的写着“学童通学路、慢行”的字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电车站,这个站叫“生田”,候车室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售票检票完全是自动化。时值中午,车上人不多,车厢干净明亮,两侧长长的座椅都是漂亮的紫红色丝绒套。我忍不住赞叹:“真干净、太漂亮了!”
岗本先生说:“有机会带你去坐新干线列车,那更漂亮,地上都铺绿色地毯,航空旋转座椅,但票价相对也贵。”他又介绍说,这是名副其实的电车,开门、关门、行驶都是电脑操纵,绝对准时,有专家测算过,这种电车一年的误差加起来才只有36秒,可谓惊人的准时正点。这车是无人驾驶,驾驶室里唯一的那个人也只是负责瞭望,有了意外好报警刹车或者到车厢为乘客补补票。
岗本先生又介绍说,日本国营铁路在今年4月刚刚民营化,被11个事业团体分割。自1872年(明治5年)东京的新桥与神奈川县的横滨开通蒸汽火车以来,日本的国营铁路已经过了115年漫长的岁月,给全体国民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到目前为止,遍布全国的铁路线上,每天有2万辆以上的现代化列车奔驰在日本的大地上,每天的客运量高达2000万人次。然而,由于国营铁路掌握着全国的铁道线,组织过于庞大,不能像一般的企业那样进行经营改革,所以连年造成巨大的赤字,处于破产状态。要提高效益,必须具有竞争意识,因此进行了按地域运行、全国分为6个旅客铁道会社、1个货物铁道会社的股份制大改革,被称为“新铁道会社JR7社”。目前经营状态最好的是包括了被称为“摇钱树”的东海道新干线的JR东海铁道会社。我暗自惊叹日本交通工业的发达,东瞅西看,眨眼间已坐了二站,随岗本先生下了车。这站的站名叫“向之丘游园地”。
这附近有一个民俗文化村,还有一个向之丘游园地,也就是大型游乐埸,算是比较出名的地方,因此很繁华,银行、书店、餐馆、商店、超市一间接一间,车辆行人也稠密多了。走了不到五分钟来到一幢八层高的大厦前,岗本先生指着这幢水泥建筑物笑道:“这是妈妈的产业,我的事务所也在这里。知道了吧,妈妈可是大富婆哟,这里没有我的一分钱,我是穷书生呀,生田那套住宅还是我拍了好几部电影才赚来的呢。哈哈哈——。”
岗本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带我来到二楼一间餐馆,拉开雕花玻璃门便看见迎面的吧台里一对中年男女在忙着,客人也不少。他们热情地招呼:“导演先生,欢迎欢迎。”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跑过来,跪在席子上将我脱下的鞋摆好,又哈着腰将我们送到矮炕上的方桌上,端来生鱼片、炸虾等几样日式菜肴。
本来就不饿,我礼节性地吃了几口,光是喝茶。席间岗本先生去吧台同那夫妇二人说着什么,只见那老板娘摇摇头又说了几句什么。我突然想起岗本先生曾在信中说过可以帮我找地方打工,就是这里吧?为什么摇头呢?莫非老板娘没有相中我?满腹疑虑却不敢相问,异国他乡风俗习惯不同更要处处小心谨慎,免得冒犯人家。
餐毕,夫妇二人毕恭毕敬地送我们出来。岗本先生说:“我们去超级市埸看看,看你需要什么东西。”
走到服装商场,岗本先生要为我买衣服,我慌得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已带了足够的衣服,您不要破费。”
他说:“也好,等妈妈回来再说吧。”
在卖文具的地方,岗本先生为我买了一个好看的大书包,一个大文具盒,里面有各种色笔、三角尺、胶水、涂改液什么的,还买了一大摞各种笔记本,共花了2万多日元。在车站的一个窗口,岗本先生又为我买了半年的电车通勤月票,花了1万日元。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心里也沉甸甸的:我怎么来还这笔沉重的人情债呵!
到家后,看见门口放着一部崭新的割草机,岗本先生拿到花园里操作示范给我看,说:“不要急,慢慢干。”就到楼上书房去了。
我用割草机修整草坪,草坪太大了,只干了一半太阳就快落下去了。
我想起得张罗晚饭了,既然承诺了就要做好。打开冰箱看看有一块排骨,就跑到附近的小型超市想买点青菜。与国内脏乱嘈杂的菜市埸截然不同,这里清洁而安静,所有的蔬菜和水果都摘洗得干干净净套在透明的塑料袋里标好了价钱,一小撮韭菜大约也就二、三十根吧,标价100元。二个土豆也是100元。当时的100日元相当于人民币4块钱。呵哟,这菜也太贵了,我又犯老毛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适应了东京高收入高消费的价值观念,打工赚到钱后我也敢拿100日元潇洒地投进自动售货机,买一罐饮料喝了。
我买回了韭菜、菠菜、粉丝,做了韭菜炒蛋、糖醋排骨和菠菜粉丝汤、大米饭,站在楼梯口大喊:“爸爸,吃饭了——”
岗本先生一边下楼一边说:“这麦克风声音可不小呵。”
我吐吐舌头:“怕您听不见。”
他指指电话:“以后叫我可以打电话。”坐下来尝尝菜,称赞道:“好吃,好吃,我得喝点儿酒。”说着要去酒柜拿酒。
我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一瓶茅台,一瓶竹叶青,忙说:“我忘了,我还给爸爸带来二瓶中国名酒呢。”
岗本先生看了看这二瓶酒说:“这是中国名酒,不过我不喝这种烧酒。留给妈妈喝吧,她才是好酒量呢。我一贯是喝威士忌,啤酒也喝得不多。”他还是喝了威士忌加冰块。
趁他高兴,我试探地问道:“爸爸,我课余打工的事——”
他略略沉吟了一下说:“刚才去的那餐馆,夫妇俩都是我的朋友,过去也都是演艺界的,那老板娘是跳芭蕾舞的呢。所用的地方也是租用妈妈的楼层。本来说让你在那里打工,可今天看见了你,他们说你长得太娇嫩了,端盘子洗碗很辛苦,怕你干不了。而且一旦你干不好,碍着我的面子也不能训斥你、辞退你,所以——。算了,等妈妈回来再说吧,我工作太忙,这些事都应该归妈妈和友子处理的。你先安心上学吧,零用钱我给你。”
我本想说:我一点儿也不娇气,我什么都会干,我不怕吃苦,下乡插队七年,插秧、铲地、割地、挑土修水利——,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可是,人家已经拒绝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终于什么也没说,咽下了这些话。
岗本先生上楼后,我默默地收拾厨房里的一切并告诫自己:寄居在人家,领受人家的恩惠,一定要处处小心谨慎、有礼貌、勤快、多干点儿家务活来补偿——。
宽敞的大客厅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落地窗外的草坪上一盏盏的地灯闪着橙黄色的光,将灯下的蔷薇花映得美丽无比,我在室内走来走去,不想看电视也不想听音乐,脑里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我下意识地拿起话筒,说:“毛希毛希——”
一个男人用日语问道:“请问是岗本先生府上吗?”
我说:“是的,您是哪位?”
对方突然改用中国话急切说:“玲儿,是你吗?我是爸爸呀,你怎么样?”
没想到是爸爸打来的国际长途,我双手紧紧抓住话筒,激动地说:“爸,真没想到是您,我都没听出来。我平安到达,岗本先生一切都为我安排得很好,明天我就去学校报到。”
“孩子,你妈惦记着你都睡不着觉,硬逼着我到这电讯大楼打电话。和你通过话我们就放心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抽泣起来。爸一定在电话里听到了,他也哽咽起来:“孩子,坚强点儿,你不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才出国求学的吗?现在对留学生有许多不好的传言,爸别的不多说,你一定要记住:自尊自爱、努力学习。呵!”
我点着头,光流泪说不出话来。爸急得不得了,直问:“怎么啦?怎么啦?”
我知道这样会使父母加倍地担心,便拼命忍住泪水,清晰地说:“放心,爸,我都记住了。不要给我打电话,电讯大楼那么远,国际长途又那么贵。我马上写信把这里的一切详细告诉你们。”
“好,我相信我的女儿。好自为之,多保重,遇事多请求岗本先生帮忙。再见。”
“再见,爸。”我放下电话,跑回自己的客房扑在桌子上就哭起来了,哭了好一阵子,去洗手间照照镜子,眼睛都哭肿了,急忙打开热水管用热毛巾敷了敷。回到房间开始写信,眼泪不觉又流下来,止也止不住。费了半年的心思要出国留学,现在如愿以偿,又遇到这么好的担保人,身处这么优越的环境,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只是感到莫名的孤独、无助和面临不可知未来的惶恐。泪水打湿了信纸,字迹也模糊一片,只好团掉重写。这是我到日本后的第一埸哭,我知道哭的日子在后头呢,自费留学俗称“洋插队”,我十六岁下乡,直到二十三岁回城,当过七年知青,我知道插队是什么滋味,“洋插队”会比那更苦吗?
写完信昏沉沉躺下来,想着明天要去学校报到,千万别起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