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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望东京

作者:苏小珊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四十一章 妈妈呀,我要回家

  早就听同学们说过,自费留学吃苦受累都不怕,最怕的就是生病,日本的医药费高昂是一方面,没有亲人在身边照顾更是凄惨。赵会明曾因劳累过度得过肝病,在日本治不起,只得办了休学证明回上海休养。她说在语言学校学习时,同班也有一个上海籍男生得了一种怪病,浑身疼痛,脾脏肿大,在日本花了好几万日元也没治好,只好回上海。可一回家没用吃药就好了,什么症状也没有了。过了一个月就又回日本。从上海上飞机时还好好的,可飞机一驶入日本领空,他的肚子就又肿胀起来,浑身疼痛难忍。强支撑着下了飞机,只呆了一天就又飞回上海,回去就又好了。医生说这是一种神经性的疾病,也可说是地域性的,劝他不要再去日本了,去了还会发病,而且会越来越重。这个男生不信,也不甘心出国的路就这样中断,就再次去日本。结果飞机一驶入日本领空,刚看见东京湾他就犯病了。这次彻底信服了,终于丢掉了出国留学的梦想。

  我听后说,太奇怪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呵。赵会明叹着气说:“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他这是在日本太劳累,心理压力太大造成的。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可别生病呵。”

  日本的医药医疗费用相当昂贵,但因为全体国民都享受医疗保险,他们是没有什么压力的,而我们外国留学生有了病就比较麻烦。

  到达日本初始,我就按日本国的规定到我所居住的区役所去办理居留手续,就是暂住证。区役所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我,告诉我许多居住时的注意事项和优惠政策,说拿了这个暂住证,可以享受本区日本居民同等待遇,可以去图书馆借书,免费复印,有什么困难可随时求助派出所的警察和区役所的工作人员。他又问我有没有办医疗保险,如果居留二年,交1万日元就可享受短期医疗保险,有了病就不用花多少钱了。

  我当时手里可说是不名一文,心里一急,眼泪就掉下来了,说我没有钱,也不用买什么保险,我的身体很健康,不会生病的。那个工作人员非常亲切地安慰我,让我坐下并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根据我填的表格上的保证人的姓名地址给池田打了电话,讲明最好给我买保险,免得出什么问题。为这事池田友子曾不满地说我“多事”,不该让区役所的人打电话。我无法辩解,只能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在日本说的最多最频繁的一句话。岗本先生倒没说什么,拿出1万日元让友子为我办了医保手续。

  临出国的时候,家人和朋友也劝我带一些药品备用。因我身体一直不错,想不起该带什么药,但还是到单位医务所开了一些扑热息痛、牛黄解毒片、黄连素、氯霉素眼药水等常用小药,有个头痛脑热的还真是顶用。

  日本人的收入高,但物价也奇高,连日本人自己都说,在这个多雨的国家,除了雨伞而外没有便宜的东西。不过最便宜的雨伞也要600日元一把。

  药品的价格就更不在话下。我在修整草坪时腿被蚊子咬了几个红疙瘩,无意中对岗本先生说了,他马上放下手里正写的东西,带我去药房买药。日本的药房只出售非处方药,处方药根本不卖。药房的医生看了我腿上的红疙瘩,证明确实是被蚊子咬的,才卖给我们一小瓶外用药水。我看了标价大吃一惊,这瓶同风油精一样的小药水竟然要1200日元,相当于人民币48块钱!而我们一瓶风油精也不过才5角钱而已。这简直太吓人了,我真后悔不该对岗本先生说这事儿,也后悔自己从国内带的药不全,竟然忘了风油精。

  为此,我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体,关注天气变化随时增减衣物防止感冒。更不敢乱吃东西怕坏肚子。打工时也不像赵会明和咪咪她们那样拼命地赚钱,我觉得太累了就休息,暑假和寒假都出去旅游放松自己。所以这二年没生过什么病,真是万幸。

  可是最近因为木村的事我真的有些伤神,总觉得伤害了别人,对不起那个无辜的木村,再加上老妈妈以及惠美的不满和唠叨,言语中常带着责怪的意思,我承受了不小的压力。那些日子没精打彩的,脸色也不太好。赵会明问我怎么了,我把一切都讲给她听,她点点头赞同我的做法,说日本男人不用理他算了。接着又关切地告诉我,这是疲劳过度、精神紧张的缘故,让我买一块猪肝煮了,吃肝喝汤,会大补的,她经常这样调养自己。

  我听了她的话,放学后顺路到超市买了一块猪肝回公寓煮了,吃了肝,把一大碗汤也都喝了,然后就到内川店上班去了。

  可是我当时是体虚肝盛的状况,也就是平常说的“上火”,本应该吃一些清淡泻火的食品,吃了这些肝和汤之后起了反作用,火更大了。9点多钟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就觉得浑身热烘烘的,脸上身上都开始发痒,悄悄对咪咪说我不舒服。

  咪咪看了看我,吓了一跳说:“哎呀,你脸上起红疙瘩了,怎么回事儿?”就跑到前面把老妈妈叫过来了。老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是发烧了,快回去吧,明天也不要来了,好好休息几天。

  店里正忙,咪咪也不能送我。我昏头胀脑地走回公寓,心里火烧火燎地,就喝了一大杯凉水,一头扎在榻榻咪上。

  躺了一会儿,身上痒的厉害,心想,吃点儿扑热息痛会好点儿吧,就翻出药片吃了下去。过了一阵子还是难受,浑身已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疙瘩,奇痒无比,眼睛也睁不开了。我跑到穿衣镜前一看,脸颊都肿了起来,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也歪到一边去了。我吓坏了,我得了什么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办呐?应该去医院看看。这二楼就有个夫妻俩开的诊所,还给过我名片。

  我穿上外套跑下去,二楼诊所却漆黑一片,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许久也没人接。我首先想到了岗本先生夫妇,可一个月前他们就去北海道拍外景去了,那只好找池田友子了。一看表已近深夜12点钟,有一次忘带钥匙曾深夜麻烦过她,这次又------。可是我病成这样,心里真的没底,只好再麻烦她了。电话中,她睡意朦胧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请她来一趟。她有些无奈地说,好吧。

  我回到房间里等她。半小时后她来了,看我的样子仿佛也吓了一跳。我请她带我到医院去。她说:“日本一般的医院晚上都不看病的,这附近更没有。”

  我不解地问:“那没有急诊吗?假如晚上有病人怎么办?你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夜间看病的医院。拜托。”

  她不耐烦地说:“我是日本人,还不明白这里的情况吗?打什么电话,哪个医院夜间也不看病的。”

  岗本先生不在家,友子对我的态度就不那么客气了。可也不能怪她,三更半夜的从热被窝里被叫起来,谁心里会高兴呢?

  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哗哗往下流,我想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惨。

  友子也可能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便缓和了语气说:“不是我怕麻烦,确实是这样,日本的医院一般是上午看病,下午就休息了。你先睡一觉,明天白天我带你到楼下的诊所去看病。”

  说完她就丢下我走了。我害怕极了,怕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屋里。不行,我得去找医院,医院哪能没有夜间急诊呢?

  我哆哆嗦嗦又穿上外套,勉强支撑着走出去,凭着平日对这一带环境的记忆,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着,走了二家医院,果然都是大门紧闭漆黑一团无声无息。

  我彻底绝望了。空旷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路灯将我孤伶伶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初春的夜风真凉呵,吹得我浑身发抖,但我的心更凉,凉得像掉进了冰窟一样,空前的孤独无助使我泪雨滂沱------。

  我踉踉跄跄又跑回了房间。浑身的奇痒简直令我发狂,我在房间里像困兽一样转来转去,拉亮了所有的灯,打开了电视机,又将干净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去洗,拿起吸尘器在榻榻咪上推来推去,最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在日本这二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年迈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朋友们,尤其是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的母亲,更是一想起来就泪如泉涌。在家里,我是最小的女儿,是爸妈的心肝宝贝,是老妈的“贴心小棉袄”。我要是不开心,他们也会沉默不语;我要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他们就会紧张得不得了。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老爸半夜里背着我去医院看急诊,老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变着花样为我做好吃的,将一瓣瓣桔子、一粒粒葡萄喂进我的嘴里,不时地用手慈爱地抚摸我的脸。可是眼下,我病成这样,谁来给我做口吃的?谁又来为我烧一口热水喝呢?古诗中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殊不知人在病中才更思亲!想到这里,我不由悲从中来,大叫一声:“妈呀,我要回家!”扑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滚滚的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哭着哭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昨晚没拉窗帘,阳光直射进来将我晃醒了。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表已8点多了。友子说今天要带我去看病,眼前闪过她不耐烦的冷脸,我决定不再麻烦她,自己去医院。二楼的医生夫妇是租用岗本妈妈的楼层开诊所,我去看病他们也许不好意思收钱,这又会欠下一笔人情难还,所以我拿了钱到铁道西侧的区医院去了。

  那个老医生很有经验,一看我的症状就说是荨麻疹。问了问病情,听说我吃了猪肝汤,他笑着说:“猪肝汤是大补,但在身体过度疲劳时是不能吃的,这种东西助火上盛。不过你不要紧张,日本的药是疗效最好的,吃了二天就会痊愈的。”

  我打了一针,开了几包药,共花了4000多日元。

  我回到公寓,友子正在大门口等我,问我到哪里去了,要带我去看病。我说不用了,我已看过了。她生硬地说,昨天给导演先生和夫人打电话了,他们让她一定带我去看病,千万不能眈误了。说完拉着我就去了二楼诊所。

  那个年轻的医生又是用听诊器听胸,又是翻眼皮,又问我在什么地方打工,干什么活儿,是洗碗还是干别的,又同友子小声嘀嘀咕咕的。我奇怪地问:“这和打工干活儿有什么关系?”

  友子严肃地说:“你得的可能是皮肤病,不好治的。”

  我突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由怒火中烧,“嚯”地站了起来,刚要说一些 尖刻的话反驳她,但二年来学会的温良恭俭让又使我咽下了这口气。我尽量保持着礼貌,但语气已相当冷硬,说:“友子你凭什么说这是皮肤病?”又对那个年轻的医生说:“这是很普通的荨麻疹,很容易诊断的。我已经在区医院看过了。”说完将病历和药品、药单一齐推到他们面前。他们看过后,“呵、呵”了两声,什么也没说,表情不太自然。

  我将东西收好,一句客套话也没说,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了。我还听见友子向那个医生道歉,说这孩子有病心烦,平时是温柔有礼的,请多原谅等等。

  老医生并不是吹牛,这日本的药还真是灵,我吃了药,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时就觉得身上轻松多了。照镜子一看,脸虽还有些肿,但眼睛已能睁开了,嘴也不歪了。

  我煮了点儿稀粥,就着榨菜吃了,服了药就又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隐约听见有人敲门叫着“玲子、玲子”,睁开眼见屋里黑漆漆的,侧耳一听好像是咪咪的声音。

  我爬起来开灯一看已10点钟了。门外还在叫着:“玲子开门,我是咪咪。”

  开门一看,果然是咪咪,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水果篮,身后站着惠美。我连忙把她俩让进屋。惠美看着我的脸,吸了一口凉气,说:“哎哟,怎么病成这个样子,好可怜哟。”

  咪咪将水果篮放在桌子上,里面装满了香蕉、桔子和葡萄,我知道这么大的水果篮起码要1万多日元。惠美说这是老妈妈让买来送给你的,大家都在惦记着你哪。

  咪咪说:“怎么脸肿成这样,好像中毒了似的。去医院看了吗?”

  我苦笑着摸着脸说:“看过了,说是荨麻疹。吃过药都好多了,昨天那样子更吓人,眼睛成一条缝,嘴都歪到一边去了,像个丑八怪。”

  咪咪和惠美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啧啧称赞,连连说玲子你的保证人真慷慨,竟然免费给你提供这么高级的公寓,你真是太幸运了。

  坐了一会儿,她们说这个时间店里正忙,让我好好休息就走了。

  我照常服药,症状逐渐减轻,果然二天就痊愈了。

  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我缺了好几天课,一进教室同学们都问我怎么了。我说病了,大家看我瘦了一圈,就问长问短。班长林丽纯心最细,她问我花了多少钱,如果有医保,可以去学校报销的。中午她就陪我乘车去到第一分校的校务处把药费报了,4000多日元报销了3200元,我只花了800多元。

  放学后回到公寓,打开门在玄关发现一个精美的大纸盒,上面贴着一个纸条,是友子写的,说导演先生和夫人回来了,很关心玲子,但因为工作太忙没时间过来。纸盒里是他们从北海道带给玲子的礼物。云云。

  我高兴地把盒子捧进屋,心想可能是件毛衣或者是毛围巾吧。解开美丽的丝带,打开一看,目瞪口呆,继而哑然失笑:是三个还带着泥土的大土豆!每个土豆上还套着一个精美的标签,上写:北海道特产,送礼佳品!

  我把土豆切成丝炒了,吃起来觉得同普通的土豆没什么区别,心想,这要是在国内怎么会把土豆作为礼物送人呢。真是国情不同呵。

  晚上去内川店上班,我先去前边的店感谢老妈妈的水果篮,然后回到后边勤快地洗杯刷碗,同客人们打招呼。

  山田博士关切地说:“听说玲子病了?是又上学又打工累的吧?在哪里看的病?”

  我鞠躬谢谢他的关心,说:“在区医院看的,是荨麻疹,吃两天药就好了。”

  山田博士懊悔地说:“唉,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诊所就在这附近,我的儿子是个不错的医生呢。现在我把名片给你吧------,不过,最好是别再生病了。”

  房子笑嘻嘻地说:“看看,看看,木村桑不来了,玲子就病了。那你干吗非要拒绝人家呢?”

  另一个熟客说:“如此看来,玲子还是对木村君有点儿意思的。是得的相思病吧?哈哈哈------”

  我拿定主意什么也不说,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这都是哪跟哪儿呀,日本人自我感觉良好真是举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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