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班里少了好几名同学。台湾男生眼镜陈,因留在台湾的女朋友有移情别恋的动向,光靠写信解决不了问题,眼镜陈顾不得还差半年就到手的文凭,为了拯救爱情心急如火地飞回台湾去了。一名姓郭的台湾女生在居酒屋打工认识了一名日本职员,同那个日本人结婚了,退学去当家庭主妇。还有一名就是北京男生王京生,他上学期就欠着学费,这学期又交不上,被除名了。
同学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我也不知倒底怎么回事,就向许桑打听。他告诉我,去年寒假,王京生去泰国旅游,被一个泰妹迷住了,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那泰妹身上。回日本后又拼命打工赚钱,这次暑假又去泰国找那泰妹,又是花得两手空空地回来,哪还有钱交学费?同学们又替他惋惜又恨他糊涂,都说那些泰妹是沾不得的,她们好像会什么媚术,让男人迷上了就离不开。王京生那么一个猴精八怪的“京油子”,这次可栽得不轻。
我叹口气说:“差半年就毕业了,真是可惜。”
许桑偷偷对我说:“人家王京生才不在乎这文凭呐,那小子是玩世不恭的主儿,声称要尝尽人生滋味儿呢。你猜他现在干什么哪?”许桑声音更小了:“他在那种女性俱乐部当男------”
“什么呀?什么呀?”我探头抻着脖子问。
“男妓!”许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啊!”我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听说过东京糜烂的夜生活里有这种黄色俱乐部,侍应生一律是身强力壮的英俊男子,服务对象则全是有钱的独身女人、被丈夫冷落的弃妇或富孀等。她们拥有豪华的住宅和汽车、贵重的首饰、高档的时装,唯一缺少的是男人的爱,心灵空虚情感寂寞的她们便到这种女性俱乐部来寻求刺激,玩弄男人。王京生竟堕落到这种地方去赚钱,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午休,我出了校门去附近邮局给家里发信,在街角看见许桑正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那里谈话,许桑看见我便向我招手,喊我过去。那背身站着的人一回头,竟然是王京生。他还是老样子没变,依然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牛仔装裹着瘦长的身材,望望脸上,也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嬉皮相。
见我上下不停地打量他,王京生向我一鞠躬,自我解嘲地笑道:“久违了,肖玲小姐,多日不见,你更漂亮了。干嘛这么瞪着我?看我是不是被日本娘们儿折腾得走样儿了?不会不会,王某不会倾囊付出让她们抽干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呐。”
我无奈地说:“你总是这么油嘴滑舌的,真叫人头疼。大家都替你惋惜,眼看毕业了,我看还是补上学费,争取拿个文凭吧。”
王京生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不,省下这80万日元吧,我大有用处。”他还想说什么,看看表说:“快上课了,你们走吧。我一会儿也去教务处开个肄业证明,好歹我还念了一年吧。”他看看我和许桑,说:“不管怎么说,在这异国他乡咱们有缘同学一埸,我想咱们几个大陆同学聚一聚,我请客。明天星期天,怎么样?”
我略略迟疑了一下没吱声,王京生马上尖刻地说:“怎么?肖小姐不肯赏脸?我不配请你是怎么的?”
许桑忙打圆埸:“行行行,咱们都去,我通知郑桑和赵会明,明天下午5点,新宿车站大屏幕下碰头。”
第二天,我们五个大陆同学准时会齐,王京生带领我们上了电车,在银座下了车,穿过著名的日比谷公园,又七拐八转到了一家庭园式的日本酒店,要了一个很大的单间,就有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跪在榻榻咪上爬来爬去地服务。我望着廻廊外美丽的庭园风景和室内精致的摆设,说:“王京生,今天可是你请客,钱带够了吗?这种地方的价格可是不得了呵。”
王京生在榻榻咪上盘腿大坐,摆出日本阔佬的架式哈哈笑着:“那是、那是,告诉你,这种地方我常来,不过都是那些富婆掏腰包。今天各位放心大胆地吃、喝,王某生财有道,不在乎这点钱。”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许桑端起日本小酒盅呡了一口,故意粗声说:“对,你和那些日本阔娘们多翻几个大饼就赚回来了。”
王京生听了就又是一阵刺耳的怪声大笑。
稳重憨厚的老大哥郑桑也绷不住笑了,说:“喂、喂,注意点儿口腔卫生,这儿还有二位女士呢。”
我和赵会明装作没听见,专心吃着生鱼片、炸大虾和罕见的巴掌那么大的螃蟹。各种美味佳肴一道道送上来,大家连说带笑,又吃又喝好不开心。
王京生喝红了脸,将酒杯斟满,端起来说:“来,我们每人一句祝酒辞,我先说:为我们苦难的自费留学生涯,干杯!”然后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郑桑说:“为我们在异国他乡的同学缘份,干杯!”
赵会明说:“为我们家乡的亲人个个安康,干杯!”
许桑说:“为我们将来事业有成,干杯!”
我说出了心里最想说的:“为我们平安返回祖国,干杯!”
王京生却将空酒杯一摔,哑着嗓子喊道:“我才不回去呐!我没有祖国、没有家,谁也不需要我!我不回去!”然后干脆拿起瓷酒瓶嘴对嘴地灌起来。许桑连忙抢了下来劝慰他。
王京生又来了老毛病,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喊着:“我刚出国不到半年,别人就写信告诉我:你老婆让野男人进门抢占地盘了。前年我就回去过,想结束这‘洋插队’的苦日子。可我去单位上班,却告诉我,早已把我除名了。人事科长,那个猪八戒操的肥娘们还阴阳怪气地说:‘出国都发洋财了,还上什么班?每月这几十块钱,你洗半天盘子就赚回来了。’我要求恢复工作,那娘们说:‘没指标。不可能。’操他妈的,我回国还成待业人员了。幸亏我临回国时办了再入境手续,我就又回来了。去他妈的,我再也不回去了!”
“你的再留资格到期怎么办?”我问他。
“不到期我也不在这儿呆了,我要到美国去!到美国去!”他又大口喝起来,喊着:“这18度的日本清酒哪能醉人呀。我是喝不倒的男子汉!男子汉!”
郑桑说:“你真的要去美国?护照好办吗?”
王京生斜睨着醉眼,用肩膀撞着郑桑的肩说:“大哥,亏你还是生意人,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办得成吗?我为什么去卖鸡巴呀,呵?为什么呀?还不是为了钱!我去侍候那些半大老婆子,去吻她们厚粉遮不住皱纹的脸;去抚摸她们下垂松驰的乳房;去舔她们肥猪般的身体;去满足她们疯狂的淫欲;去提供各种稀奇古怪的服务;去------啊------啊------”他抻着脖子,拉着长声,仿佛谁掐得他上不来气儿一样。
赵会明说:“他太激动了,让他躺一下吧。”就从旁边拿了一个花边靠垫,扶王京生躺下。王京生却又挣扎着起来,抓起酒壶往嘴里倒酒,结果都倒在脸上了。
我大声拍拍手,女招待马上出现在门边,我说:“请拿湿毛巾和热茶来。”
我和赵会明用湿毛巾给王京生擦着脸和手,又扶他起来喝了几口热茶。他一下子拉住我和赵会明的手哭起来了:“呜——呜——,你们都认为我油腔滑调、玩世不恭,对不对?都认为我什么也不在乎、没心没肺,对不对?认为我没有人格、没有国格、没有廉耻,是不是?”
我和赵会明摩挲着他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样劝他:“没有,没有,谁也没这样看你,谁都不容易,都理解的。”
王京生仍然带着哭腔说:“不,你们不理解!不理解我干这种勾当时心里的感受,我就是一部性机器,跟性具商店里卖的那些玩意儿一样。我脑子里只是想着干完这一套服务程序5万块钱,或者富婆觉得舒服了再多给3万、2万的,其他什么也不想------。”
我用毛巾给他擦着泪水和汗水,央告说:“京生,求你了,别说了好不好。”
他仍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她们总是想出各种花样,要各种姿式。有的觉得房间里不过瘾,还要到外面花园里草地上去,看着星星月亮干------。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像北京动物园里的河马一样肥大,兴奋时还发出怪兽样的叫声,简直吓得我魂飞魄散,她还------”
“够了!”许桑突然发起东北大汉的脾气,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一阵乱跳。门外的女招待探头往里望望,郑桑摆摆手,那女招待又隐去了。
许桑骂道:“你还有完没完?今天你请我们几个大陆同学到一起就是来听你讲床上媚术呵?那还用你讲,买一盒黄色录相带一放不就得了?真是的!”
王京生被这一吼一吓倒清醒了,人也坐了起来,也不疯痴了,蔫蔫地喝起酒来,一副怪可怜的样子。
我悄悄捅捅许桑,许桑会意,挪过去,和郑桑一边一个拥着王京生的肩膀,沉重地叹口气说:“别怪我骂你,我是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心里苦,发泄一下也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办护照有把握吗?”
王京生说:“是办探亲护照,保证没问题。到了美国再想办法改护照,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过眼下一定要攒够一笔钱,免得到了美国后受窘。”
“多少钱叫攒够?”
“我想3万美金就差不多了,按现在的汇率需360万日元。眼下我已有300万了,再干个十天半月的就够了,那时护照也差不多办妥了,我拿到手就走。到美国后,改头换面,安心读书,再弄个‘绿卡’,将来再回国地位就不同了。那时我风风光光地去看看那个不干人事儿的肥婆人事科长,往她那猪头上甩200美钞,告诉她这钱不是洗盘子挣来的,是卖鸡巴挣来的,够她一年的工资了。”
“又来了又来了,京生,你是想撵这二位女同胞走哇还是怎么的?”许桑又吼起来了。
王京生马上学日本人请罪的样子,在榻榻咪上向我和赵会明跪伏下去:“实在对不起,实在失礼,请原谅。”
我和赵会明连忙扶起他。
王京生大声拍拍手,女招待立即出现在门边,王京生粗声大气地吩咐将桌面收拾干净,重上一桌酒菜。
桌面重新摆好后,他为我们一一斟上酒,举杯说:“这回我们好好地喝,唱唱歌,来,干!”
我这天也不知怎么的,竟毫无顾忌忘乎所以地跟大家一样,一杯又一杯地喝起酒来。
王京生用筷子敲着碗,领头唱起了知青时代流行的怀乡曲:“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家乡呵/知识青年想念家乡和亲人------”
我们一齐用筷子敲着碗,眼含热泪地放声唱着:“------捎封信儿到家乡呵/知识青年想念家乡和亲人------”
唱着唱着,终于唱不下去了,我和赵会明相拥着哭倒在榻榻咪上,三个男生也是满脸涕泪横流------。
夜色降临,霓虹闪烁,花东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繁华夜生活。我们五个人紫头胀脸眼睛红肿地走出这酒家,临走时,王京生扔下了15万日元的钞票,嚷着说:“今晚再侍候二个富婆又赚回来了!”
在车站分手时,王京生拒绝握手,他说那太“同志化”,与他的身份不符。他只是抱拳作揖道:“各位珍重。”又挥拳向上一举:“努力奋——斗!”
我晕晕乎乎挤上车,幸好还记得在哪站下车,腾云架雾般走回公寓,进房后一头扎在榻榻咪上便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夜里2点钟了,我拿出日记本记下这天的一切,边写边流泪,滴滴泪珠濡湿了眼前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