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的生活节奏中,我每天小跑着赶车、小跑着去学校、小跑着在店堂里送酒端菜,不知不觉酷热难耐的夏天和干爽的秋天已过去,进入十月末了,早晚的风已带着明显的凉意。东京的繁华大街上很少看到树木,每日来去匆匆,深夜方归,几乎注意不到景物的变化。这天早上起来,到阳台上漫不经心地四处望了望,才发现楼下的街树叶子发黄,周围已是一片深秋景色了。一阵风吹来,一片黄叶恰巧落在阳台上,我捡起枯叶触景生情,本来多愁善感的我更引起了心中的惆怅,不由想起了某个日本诗人的诗句:呵,我就像一片落叶/漂泊在异国他乡------。
望着天上朵朵的白云,我想起了家乡沈阳秋高气爽的晴空,开朗、豁达的父母、多才多艺的哥哥姐姐和那些情投意合的朋友们,离开了他们,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眼泪不知不觉已流了满脸,我捂住脸呜咽起来。突然,风儿传来附近车站列车进站的钟声,我如梦方醒,急忙擦干眼泪,背上书包,打开冰箱拿了一纸盒牛奶就跑出门去。
这天是半天课,午休后,根据教程安排是参观日本著名的大企业——日产自动车株式会社分厂。我们在老师带领下,到了一个叫追滨的地方。出了站台,一位端庄美丽的公关小姐早已迎候在一辆漂亮的大客车旁。我们乘大客车又驶了十分钟才进入厂区,绕厂一周,看到临海大广埸上停泊着上万辆各种颜色的甲壳虫一样的“尼桑”小汽车等待装船,运往世界各地。在车间参观生产流水线,见不到几个工人,看到的只是机器人和机械手在操作,不过几分钟的光景,一辆成品车就从输送带上传下来了,然后由人驾驶着开到停车埸去。
大家看到这一切都惊奇不已,感佩日本汽车工业如此先进发达。我问其中一位开汽车的胖胖的小伙子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他憨厚地笑着说:“我从小就喜欢玩车,十二岁那年就敢偷偷把父亲的车开出来玩,还让父亲痛打了一顿。我对上大学不感兴趣,高中毕业就来这个生产汽车的工厂上班了。”
我说:“是因为喜欢汽车所以就来这个厂吗?月薪有多少?”
他说:“刚入厂的新人月薪都是15万左右,大学生也一样,然后随年头或岗位再涨------,这个厂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是刚入厂的新员工都马上可以用出厂价买一辆车开,而且不用交一分钱,只是每月从你的工薪里扣除一部分款,扣多扣少随个人自愿。这就圆了我自己开自己车的梦想,我一进厂就选了一款最新型的白色小车开回家去了。哈哈哈------”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突然觉得他笑起来有些面熟,很像那位同我通信的日本友人小野,就问他贵姓,他说叫小野勇夫。
我又追问:“那么冒昧问一下,我有一位友人叫小野国秀,你可认识。”
他惊讶地说:“那是家父------。”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拍手叫道:“莫非你就是中国的肖玲姐姐?我们家中有你的照片------。你什么时候到日本来的?是留学吗?”
我说:“是自费留学,春天开学就来了------”
他大声地说:“呵,真是巧遇呀,父亲要高兴死了。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通知我们呢?”
我笑着说:“功课非常紧,课余还要打工,星期天也不休息,我想等假期再------”
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说:“我回家就告诉父亲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的住处没有电话,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一定登门拜访。”
这时老师招呼大家集合,我匆匆向小野勇夫挥挥手向队伍跑去。小伙子还大声地喊着:“姐姐,一定来电话呵,我们等着你。”
在大会客室,分厂的负责人又给我们放映了日产公司的历史资料影片和图片,发放了纪念册和纪念品。
参观完毕,大客车送我们到车站已快5点钟了,朦胧的暮色中亮起了造型独特的路灯,街上的酒家和店铺也辉煌一片,同学们被这临海小镇的情调吸引住了,嚷着要去卡拉OK喝酒唱歌。我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进站台,挤上了开往新宿的列车。我必须去打工呵。
紧赶急跑还是迟到了,工时卡打出的时间是5点50分。已经有客人上桌了,店长正在给客人送啤酒,厨师长帮着摆烟盅和菜谱呢。看见我跑进来,店长生硬地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嗯?”
我连忙说:“实在对不起,学校组织去追滨参观工厂,我没想到会这么晚,就没打电话。”
我去接厨师长手里的烟盅和菜谱,他瞪着眼睛大声说:“不行!迟到不行!”
我一声不敢吭,跑来跑去抓紧干活儿。因为日本许多公司都实行了周休二日制,所以这星期五就成了周末,客人特别多,到了8点左右已座无虚席,门口电梯还“叮叮”响着不断上来人。店堂里一片噪杂声,再加上录音机播放的音乐,有时喊话根本听不清,有二次喊饮料我都听错了,端回来偷偷倒掉再送一份。
这天我的情绪从早上起就一直不好,再加上是生理期,腰酸得厉害,肚子也隐隐作疼,只得咬牙挺着,直盼时间快点儿过去,能回住处躺一躺。
越忙越出错,将C5号桌的菜送到B5号桌去了。B5号桌共四个年青人,也不知是哪个点的菜便连说带笑地吃了。C5号桌的人干等菜不来,就大喊:“快点、快点。”
领班斋滕去厨房问,玛布洛说玲子已端上去了,我才知上错了桌。跑到B5号桌去说明,那几个年青人倒好说话:“没关系,我们吃了,记在我们的账上好了。”
我又跑到C5号桌去道歉,说一会儿马上送菜来。玛布洛急急忙忙配好菜让我送上去了。
一阵忙乱总算搞妥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店长和厨师长却说从来没出过这种差错,很生气,骂了好几句难听的话。我忍不住流下眼泪,跑到准备间用冰面巾擦眼泪。斋滕走过来安慰我:“别哭了,这算不了什么,我们刚来时也挨过骂的。你在中国没受过这个吧?”
一听他提“中国”两字,我的眼泪像开闸的水更止不住了,干脆用面巾捂住脸呜咽起来。那几个女孩子就嘀嘀咕咕指点我。这时“张老板”甩着湿手走过来,低沉地说:“忘了留学生的口头禅了吗?‘要咬牙挺住!’受不了委屈还出国留学?在家呆着好了。亏你还当过知青!”
他说完又回去洗盘子了。他的话冷冰冰的,却像一帖清凉剂一下子使我清醒了。是呵,你哭什么?哭给谁看?你不是自愿来受这份苦的吗?你不是有志气自食其力、自付学费的吗?
我咬咬牙,眼泪果然止住了,喝了一杯冰水,我平静多了,马上又拿起托盘迈开碎步跑开了。
往常是10点钟左右高峰过后便可轮流吃饭,每次二、三个人一起吃。凭良心说,伙食的确不错,而且都由厨师长亲自打理安排,每天二菜一汤,必定有鱼有肉有蛋。但吃饭的地方可实在委屈,只是在挤得不能再挤的厨房里,在案板、灶台、货架之间不足二尺宽的长条空隙里,把小水桶或者铝盆反扣过来当板凳,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就着案板吃,而且速度要快,一般不能超过10分钟。
这天客人一直不见少,到了11点还忙得手脚不闲,那三个女孩子因为11点下班,早就吃完了饭,我以为该轮到我了,但厨师长却不吱声。我就对厨师长说:“该我吃饭了吧,我11点半下班呢。”
厨师长看看表,“嗯”了一声,说:“和胖小子一起吃吧。”
我就挤进厨房,反扣二个小水桶招呼胖小子。
我刚端起饭碗,厨师长说:“吃饭时间记得不差,上菜倒送错了桌。哼!不行!”
方才的委屈又涌上心头,我的眼泪“叭嗒、叭嗒”掉进碗里,勉强扒进一口,差点儿没吐出来。胖小子看见了,对厨师长说:“快别说了,玲子都哭了。”
厨师长转过身,弯腰看看我,摇摇头不吱声了。我仍然泪流不止,吃两口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