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顶替了“李大少”的位置,戴上胶皮围裙穿上拖鞋站在水槽前洗盘子。我担心他刚来不熟悉活路想指点指点他,然而却发现他洗得很顺手,不由有点儿奇怪。趁着客人不多,我就同他聊起来:“小张,你洗得很麻俐嘛,真的刚来日本吗?”
小张笑了,用手推推眼镜:“刚来日本不假,可你不知道,我出国前是在上海开个体饭店的呀。”
“嗬,这倒挺有意思。不过你可不像开饭店的,太瘦了。”
小张又笑了:“这也是命运。我当过知青,在云南干了七年,回上海就待业。心想这也不是个办法呀,我从小就爱鼓弄吃的,在青年点外号就叫‘小厨师’,干脆开了个小不点儿的饭店专卖点心小吃,没料到生意还不错,慢慢摸出门路越做越活,店面也逐渐扩大了,雇了十多个人,每年也赚个2万、3万的。”
我笑道:“那不错了,真可称得上是老板了。放着自己的生意不做,跑到国外来洗盘子来了。”
他摇着头说:“你晓得的,这二年上海的出国潮搅得人人心慌意乱,好像不出国就是人生一大憾事。我有好几个朋友不是去了美国就是日本,频频来信劝我也去闯闯。我被这事闹得夜里都睡不好觉,做生意也没心思,我老婆说我中邪了。我想,我这辈子太委屈了,从小当资本家的狗崽子倍受歧视;在云南农场苦干七年回城还待业;开了个小饭店起早贪黑赚了点钱,细想一下也没多大意思,如果到外国看看大世界也不枉活一生。好不容易说服了老婆,花高价找了个假担保人办了留学手续就来了。”
我说:“真是同病相怜,我也当过七年知青,留学生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我们同龄人呵。你打算在日本学什么呢?”
“张老板”说:“我的打算是先洗盘子,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去炒菜当厨师。闯过语言关后,就去读日本调理学院。其实日本菜有什么呀,还用学三年?不过拿了这调理学院的东洋文凭,回上海就可以明正言顺堂而皇之地开日本料理店了。现在上海日益繁荣,外国人越来越多,中国那些暴发户们腰包也鼓鼓的,都想摆阔、开洋荤、吃外国菜呢,还怕没得钱赚?在这儿吃点苦不怕,就当是又来‘洋插队’几年吧。”
“张老板”果然是个有心计的人,也许是“李大少”传授的经验,他本人虽然不吸烟但口袋里却时时揣着“大中华”。日本人的确比较喜欢这个牌子的中国烟,每当厨师长和玛布洛以及那个不言不语的日本厨师得闲时,“张老板”都不失时机地递上香烟,挨个点火。洗盘子那样忙累,他却有点空闲就去灶旁帮着切菜、汆鸡肉丸、煮小米粥,又主动要求添一样活儿——攥饭团。
饭团是日本最古老的传统食品之一,就是米饭刚熟趁着又热又软时,用手攥成三角形的饭团,约有中国的粽子般大小,里面可夹上紫菜、虾仁、面条鱼等海味,还可以根据客人的需要在表面刷上酱油,在微火上烤一下再吃,这也是烤鸡串店食谱里主要的一项。以“张老板”开饭店七、八年的经验干这几样活儿简直易如反掌,但他的这点儿表现却赢得了厨师长的好感和信任,营业高峰时盘子堆多了,厨师长竟会命令别的男孩子来帮着洗。有时我饿了,“张老板”会偷偷攥个夹满虾仁的热饭团给我吃,厨师长见了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我无意中看见“张老板”的工时卡下工的时间是4点,便问他:“小张,让你干通宵了?你真行呵。”
“张老板”狡黠地笑着说:“厨师长跟店长说后半夜缺洗盘子的很不方便,店长就答应了,告诉你,后半夜真有不少便宜呵。1点钟以后没有大批客人,只是零星散客,店长就下班了,只剩下厨师长、玛布洛、斋滕和我,想吃啥就吃啥,还有啤酒饮料,趁厨师长不注意,我和玛布洛每天临走时都能偷一包吃的,足够中午一顿饭。玛布洛说他干了一年多不想跳槽,这是主要原因之一。”
倒底是做生意的人,这个“张老板”呵,真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