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布洛是个身材颀长、肤色黝黑、高鼻梁、深眼窝的英俊青年。他换下格子衬衫、牛仔裤,穿上雪白的厨师服,浓密卷发上戴一顶高高的厨师帽,快步走进厨房。我将菜单放在柜台上,他望着我微笑地问:“新来的?”
我微微一鞠躬:“我叫玲子,中国留学生,请多关照。”
他手扶着柜台,向前探着身子:“我叫玛布洛,孟加拉留学生。你几岁了?”
我觉得他的口气像在问小孩子,不禁笑了,顺口说:“二十九岁。”
他说:“哈,那你和我同岁。几月份生日?”
我说:“十二月。”
他顽皮地眨眨大眼睛:“那太巧了,我也是十二月。你过生日那天,我会送礼物给你。”他的日语发音既标准又流利,不知在日本学几年了。
玛布洛还想聊,光头厨师长将几盘菜端过来,粗声说:“玛布洛!见了漂亮女孩子又不能动了?快干活儿!”
玛布洛笑着抓起菜单,我急忙端着菜走了。因为玛布洛是第一个向我表示友好的人,而且日后他也的确处处照顾我、指点我,我对他的印象特别好。
厨房的工作相当忙,除厨师长外,就是玛布洛,还有一个不言不语的日本胖厨师。但玛布洛是个生性快乐的人,趁着看菜单、往柜台上端菜的空隙,仍能同我们几个跑菜的男孩子女孩子聊几句笑话。听说他是干通宵,直到凌晨4点的,我奇怪他是如何安排睡觉和上学的时间呢?他告诉我:凌晨4点下班后,坐在车上可睡40分钟,回到住处接着睡到8点半,9点到学校,课间和午休再睡,断断续续也差不多有5、6个小时了。到日本三年,就这么过来的。
有一天我在上工的路上碰到他,便一起向店里走。他让我看他的学生证,是某某经济情报学校,属于中专性质。上面还有年龄、国籍什么的。我说:“你才二十六岁,生日也不是十二月呀,你真会开玩笑。”
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刚刚来,这样表示友好可以使你感到轻松、亲切一些,不是吗?”
我笑着点点头,问他:“你在这个店干多长时间了?”
他说:“一年多了。我打过各种零工,但唯有在这个店干的时间最长,而且也不想跳槽了。”
“噢?为什么?工钱高?还是------?
他摇摇头:“我干的是厨师活,时给应该是1200元,但他们欺负外国人,只给我900。不过我已在这儿干熟了,厨师长和店长对我也不错,交通、伙食、上班时间各方面都可以,就不想东找西找了。前半夜虽然累点儿,后半夜1点钟以后就不忙了。我每天干10个小时,赚9000元,一个月25天可赚22万,不算少了。孟加拉是个穷国,我的故乡更是穷困,我每月寄回去5万日元就够养活老母和四个弟妹,供他们上学了。去年发大水,房子冲塌了,我寄回去20万日元就盖了新房。所以,我在日本辛苦些是值得的。现在我学会了日语,情报学校文凭拿到手,回国可以去城市里谋个职位,然后------结婚。”
我问他:“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他又笑了,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温柔起来,掏出一个小皮夹,让我看里边夹的照片: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美丽姑娘,也是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长长的浓密的黑发直垂到腰际。
我说:“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你想她吗?”
他吹了一声口哨,摇着头顽皮地说:“常常想得睡不着觉呢。玲子,你有情人吗?”
我笑着说:“当然有呵。”
他说:“你情人也真舍得放你出来?如果是我们孟加拉国,决不会放情人远走的。中国倒底不同,以后有机会一定去中国看看。”
我们一路谈着进了店门,店长看我们一起进来,怪模怪样地笑着说:“玛布洛,玲子,今天一起呀。”
在日语里,“一起”这个词也有男女搞在一起的意思。我皱着眉头心里骂:日本男人真无聊!假装没听见去更衣室换衣服。玛布洛却笑着直解释:“我们在门口才遇到的。”以后我们碰到一起,他也让我先上去,他隔几分钟才上来。瞅个工作空隙,他对我解释道:“玲子,我一看你就是个好姑娘,不能让他们认为你是随随便便的女子、有机可乘。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感激地点点头,想不到他的心这么细。小事上他也处处关心我,看我忙得满脸通红就提醒我:“快用冰面巾擦一擦。散装饮料是随便喝的,你自己调一杯,加点儿冰块儿。”看我穿着皮鞋,又关照说:“穿这种鞋,用不了一个月你的脚就完了,最好拿一双软底的放在这里。”我才想起从国内带了双泡沫底坡跟塑料凉鞋,穿上它跑起来果然轻松多了。有时个别调皮的客人故意总喊我:“中国姑娘,再来一瓶啤酒。”那些打工的日本男女高中生便乐得偷懒,说:“玲子,叫你呐,快去。”我就多挨不少累。
玛布洛看不过眼,训斥他们:“你们别欺负老实人,看我告诉店长,说你们偷懒。”那些高中生也觉得不好意思了,颠儿颠儿地跑起来。
我常说:“玛布洛,你对我真好,谢谢你呵。”
玛布洛总是顽皮地眨眨大眼睛:“因为我俩是同年同月生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