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后,曾桑说学校附近的区图书馆有许多好书,拿学生证便可办理借阅手续,问我去不去看看。因我已无处打工,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就同意跟他去。刚走出教学大楼,赵会明从后面追上来,取笑道:“嗨,多情的骑士护送女士回家呀。”
我笑着说:“哪里,他带我去图书馆,我想借一本森鸥外的诗集。你去不去?”
赵会明苦笑一声:“我可没那么浪漫,还读什么森鸥外的诗集。我得去打工赚钱付学费,养家糊口呢。拜拜。”
赵会明的话一下子破坏了我的情绪,马上对曾桑说:“我不想去了。”
曾桑却误会了,微红着脸说:“你们大陆对男女交往这么敏感吗?我们只是一起谈谈说说,一起走走路而已,就这么------”
我急忙解释道:“曾桑,别误会,我不是那么小器的人。我的确是在愁打工的事,很难找,我又不能像宁如莲她们那样------”
曾桑长吁了一口气,双手插在裤袋里直挺挺地站着,满脸真诚地说:“你可不能去那种地方,就是台湾女生也并不都在夜总会做的。你看林丽纯,家里那么有钱,也是每天在大众餐馆干2、3个小时端盘子。田姿婉她们家在台北开好几家大饭店,也相当有钱,她现在还在一家拉面馆当服务员。那个瘦小的李阿妹可是穷人家的孩子,一点儿后援也没有,在日本三年了,除了送报纸就是洗碗,可能吃苦了。宁如莲的家境一般,但她爱慕虚荣,又怕吃苦,就去夜总会了。不过最近听说她让一个日本阔佬包起来了,可能就不用去夜总会了。”
我想起那个长相娇俏的罗玉兰,好像不大合群,不知在哪里打工,就问:“罗玉兰呢?她好像落落寡合的样子。”
曾桑用手扶了扶眼镜,看我一眼:“我们今天是背后谈论人家的隐私了,不过我只对你说,要保密呵。台湾有许多女生是婚姻不幸、离婚才出国的,我们班有四个女生是这种情况。罗玉兰最可怜,但也很坚强,离婚后,她争得了女儿的抚养权,把女儿带到了日本。白天她上学,女儿也送到华人子弟小学上学。晚上她去夜总会,就把女儿锁在屋子里。她工作的夜总会很大很吵,有电话也找不到她,她担心女儿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她,就把我们几个同学住处的电话都让女儿背熟了,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可我们晚上也要打工的,也不是天天在家,假若真出什么事------。你看,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带个孩子怎么活?不去夜总会哪能赚够钱?可是------”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恕我直言,听说在她们打工的夜总会里有许多北京、上海的漂亮女孩子,她们也很放荡------”
我说:“中国有一句俗话叫‘一样米养百样人’。到日本留学的人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有的就是淘金来了,有的抵不住花花世界物质的诱惑,就堕落了,这不足为奇。我只觉得她们太可怜了。”
曾桑说:“其实在大众餐馆打工累是累点儿,但心里坦然。告诉你,陈桑的父亲在台湾商界是相当知名的人士呐,可家里并没给他多少钱留学,他也得和我一样在饭店里端盘子。吃这点儿苦不算什么,我们当兵才叫苦呢,那叫魔鬼训练法,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有的富家子弟不堪折磨就开枪自杀了。”
我惊讶地问:“这么恐怖呀?”
曾桑笑着说:“我决不是危言耸听,不信你去问陈桑或者其他的男生。台湾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岁以上的男青年必须服役二年,天王老子的儿子也没有例外的。‘花花公子’就是为了逃避服役才来日本留学的,不过这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要回去。而且在台湾没有服过兵役的男人恐怕也不好找老婆,因为只有身体有重大毛病的人才能免服兵役,你看我这么深的近视,照样当了二年兵。有一次半夜突然紧急集合,说共军来了,黑呼呼的我也找不到眼镜,摸索着跑了出去,迟到了一分钟,让排长劈头盖脸一顿鞭子抽,骂我:‘你要让共军捉去当俘虏呀!’我们那里总是拿共产党来威胁人的,所以心里一直在想,大陆的人倒底是什么样的呢?一定凶神恶煞的吧。可现在我们相处得这么融洽,真是没想到呵。”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听你讲这些事真挺有意思的,让我把愁事儿都忘了。”
曾桑说:“你别着急,大家都会帮你的,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走到地铁出入口,他同我分手:“我也要去打工了,明天我去图书馆替你把那本诗集借来,你专心一意找工作吧。”
我无精打采地走到车站,想乘车回家。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望着纵横交错闪着阴森森寒光的铁轨,耳听着远处传来电车行驶的轰鸣声,我突然想起那二个卧轨自杀的中国女留学生,她们为什么要寻死呢?混不下去为什么不回国呢?难道连回家的飞机票钱都没有吗?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脸回国了?而且她们选择是多么悲惨的死法呵,被车轮碾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令在埸目睹的日本人无不为之动容------。
电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我突然感到阵阵眩晕,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铁轨闪着刺目的白光在晃动,我小声嘀咕着:“我可别跳下去!我可别自杀!”我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我恐怖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离那站台的边缘远了一些。电车呼啸着驶进站来,我终于神经质地尖叫了一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地面大街上才松了一口气。
顺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家豪华大商场的门前立着一块大招牌:新宿之母测看手相 每位3000日元。这位号称“新宿之母”的女相士名气非常大,曾在电视台播讲相术,每星期有二天在新宿大街专为女性看手相。今天是星期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和妇人们已将队伍排到了地铁出入口的楼梯上。我数数钱包里的钱还够,便也排起队来,测测我的未来运气如何。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一身黑衣,面容清癯的女相士拿起我的右手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生在富有艺术气氛的知识阶层家庭,家事坎坷,少年辛劳,远离亲人漂泊在外多年。二十七、八岁时得过一埸大病。情感方面倍受困扰,三十五岁前没有婚姻。生活方向是往东、南两个方向走比较好。到处有贵人相助,四十岁以后渐入佳境,晚年生活安宁而幸福。”
我惊呆了。难道她真的是女巫吗?以后的测算且不说,但三十五岁前的一切简直说得分毫不差。我心服口服,掏出3000元钱给她。她却淡淡一笑:“你来自遥远的地方,目前处境困窘,但马上会有转机,因为你命中处处有贵人相助。我就不收你钱了。”
我深深鞠了一躬,满心诧异地离开了那里。从始至终我都没说一句话,而且无论从外貌和穿着打扮上都与日本女子无甚差别,她竟知我来自遥远的地方。处处有贵人相助?我能来到日本留学,当然岗本先生是我的贵人。但眼下找不到工作,谁来助我呢?
夜色已悄然降临,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星期六的新宿大街是“步行者的天堂”,一切车辆禁止通行,人们可以在街头大摇大摆横晃。新宿是年青人的世界,在这里,你看见的都是一张张洋溢着青春光彩的面孔和活泼矫健的身影,一双双一对对出入超级商场、舞厅、咖啡馆
我却没资格像他们那样潇洒,专门钻小街胡同,在一间间餐馆门前张望,看有没有贴招工启事的。不知不觉已走到歌舞伎町,这里的剧院每天上演传统的古典歌舞伎,演员全是男性,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像假面具一样,门票相当昂贵,是一种高档消费。周围的餐馆、夜总会灯火辉煌,出入的也是富豪商贾。沿街的橱窗里有许多美女的照片,有一张彩照同真人一般大,娇媚的女郎穿着比基尼泳装,头发上插着长长的孔雀翎,咧着血红的嘴在冲我笑。我正好奇地瞪眼看着,忽然觉得有人拽我的胳膊,扭头一看,一个衣冠楚楚绅士模样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对我说:“小姐,我带你进去玩儿玩儿好不好?”
我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一跳老远,撒腿就跑,一头钻进一家冰点铺子不再出来。我坐下来要了一份冰淇凌,心想肯定是我东张西望、走来走去的样子让那个色狼以为我是“街头女郎”了。
吃完冰淇凌我再也不敢瞎逛了,急慌慌往车站走。过了一条横街,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追来,“嘎”地一声横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骑者戴着呲牙咧嘴的面具,披散着长长的红头发,在街头变幻的灯光下就是一个十足的鬼。我的头“嗡——”地一下,不由惊恐地大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