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洪哥
一
那天,可以说是洪哥一生中最暗淡最耻辱的日子。
那是水泥厂的上班时间,虽说在水泥厂上班已无多少正经事要做,洪哥也不过是在那种懒散无聊的气氛中和厂里的一名女工开起了裤裆里的玩笑,那也是常有的事,闲极无聊嘛。
何况,洪哥本来就不甘寂寞,本来就喜欢开裤裆里的玩笑。用洪哥惯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人活着就图个热闹开心,要热闹开心,最刺激的当然是开裤裆里的玩笑了。在水泥厂,谁有资格开这种玩笑?当然是洪某了!凭什么呢?一米八八的个子,要快头有快头,要风度有风度,大街上往人群堆里威风凛凛一站,最日浓当乡长的角色。
但洪哥威武不起来,也成不了乡长,洪哥像我们一样,属于工人阶级的低层次,足球不好,乒乓球赚小,枉自浪费了一把个子。
洪哥谈女人及男女之事,从不避讳女人在场,尤其是他的老婆小月亮在场。似乎,越有女人在场,洪哥的兴趣越高涨,谈得直直道道,甚至下流下作。通常,挂在洪哥嘴边的那些个女人,无论在车上遇到的,商店碰到的,还是路头路脑撞上的,似乎都貌美如天仙,都被他一米八八的个子所征服,都向他或明或暗的送了秋波——有的简直就是挑逗了,如果洪某愿意,恐怕上床也是分分钟秒秒钟的事,哇――哈哈哈……到了关键处,洪哥张开粗壮的大嗓门不失时机地掀起一阵笑的浪潮,如天空一阵雷声滚过,在场的人受了感染,也跟着“哄”一声笑开来,场面甚是热闹、疯狂。
有趣的是洪哥在炫耀自己的块头的时候,常常忘记了他的老婆小月亮只有一米五三的个子。小月亮矮而且瘦,单薄得像一片不耐风寒的柳树叶子,可洪哥偏说小月亮短小精悍,端庄贤淑,最有东方女人味。洪哥和小月亮一齐外出,小月亮把她的一双手挂在洪哥的肩上,晃眼看去,小月亮就成了洪哥肩上挎着的一个有些沉重的包。更绝的是洪哥挎着小月亮却要做出一副出入无人之境的亲昵样,自然成了大街小巷一道流动的亮丽风景,叫多少路人驻足观望,指指戳戳。
弟兄们开玩笑说,洪哥和小月亮接吻,洪哥不双膝下脆,小月亮至少也得使用梯子。
洪哥说,你们只会单向思维,巷道里拉猪直来直去,其实,我们是横站着,既省事又省力,也体现了男女平等。
小月亮骂洪哥,就只会说这些不要脸的话,也不想想你的那张臭烘烘的大嘴谁受得了。
我接过话说,好像有位哲人说过,一个人即使在厕所里,只要蹲上一刻钟,也会有一种像是回到家里的感觉。
我们的小兄弟小熊笑眯眯跟着起哄,别说一张臭嘴,就是洪哥有十张臭嘴,嫂子也一定笑纳得起。
爱是无条件的,老狼慢呑呑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嫂子就是冲着这张臭嘴,才下嫁给了洪哥。
哇――哈哈哈……洪哥先忍不住,一张臭烘烘的大嘴滚滚狂笑开来。其他人也神经反射一般,跟着滚滚狂笑开来,直到把小月亮笑了个大红脸。
小月亮红着脸说小熊和老狼,不是嫂子说你们,你们那两间快乐的单身宿舍也该经常清理清理了,否则呆久了也跟厕所差不多。
小熊说,我也乐意我宿舍里的味道,正如嫂子心甘情愿笑纳洪哥嘴里的味道。
老狼说,我那是纯男子的味道,别人想闻还闻不到呢。
哇――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
小月亮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个小太阳。红得像个小太阳的小月亮又生住小熊和老狼说,嫂子本不该说你们,但你们也该找个对象成个家了。
小熊和老狼,都是三十跑头的人了还未找到对象。这是我们这帮哥们的一块心病。其实,小熊满可爱的,随时笑咪咪的,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平时,小熊能说会道的,但在女人面前就怯场了,就连那可爱的笑也变得僵硬起来。弟兄们建议小熊,见女人之前,先喝半斤酒壮胆,小熊喝了,但是半斤酒下肚,不胜酒力的小熊就把持不住自己了,只管自己一个劲的唠唠叨叨倾诉,全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需要交流的女人。慢慢地,小熊回过味来,人家已经走了。
老狼呢,平时话少,慢呑呑的,显得有些沉着,见了女人,更是三锤锤不出两个屁。弟兄们同样建议老狼,以酒壮胆,因为话是酒撵出来的。老狼也喝了,而且,一喝就是一瓶,遗憾的是,平时就不说话的老狼,经过酒精的作用,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而且,见了女方,问不上三句话,就昏昏然进入了梦乡。老狼的睡相也不雅关,还涎着口水,扯着呼。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喜欢?有几次,老狼酒醉了,几个人把他送回去,人一走,他又稀里糊涂出来了,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大街上睡着了,半夜冻醒,想起来要打电话,才知道手机被人偷了,再摸腰包,钱也飞了。
鉴于此,小月亮最爱拿小熊和老狼说事。而他两最头疼的也就是拿婚姻说事。
老狼老老实实地说,我做梦都想结婚生子,可谁愿意嫁给我?
小月亮说,你就是心太实。
笑咪咪的小熊也收住了笑,很有些不自信地说,结婚,谁不想,就我现在这点工资,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哪还敢奢望结婚生子。
小月亮说,我和你洪哥不一样要过?
小熊说,我们哪能跟洪哥比,洪哥是马厂长的红人,有的是赚钱的门路。
在水泥厂,洪哥的确可以算是马厂长的红人,而且,向来惟马厂长的马首是瞻,无论马厂长安排他干什么,洪哥均以为是马厂长对他的高看。而且,洪哥往往天真地以为,马厂长分派他的工作有也只有他胜任得了,所以,即便是掏厕所,排臭水沟,装卸货物,爬高压电杆,只要马厂长点了他的名,他准以满腔的热忱,坚决彻底地完成之克服之。非但如此,连马厂长自己家里以及马厂长的老婆的婆家那边的一些粗活重活交待给他,他也像对待厂里的工作一般认认真真完成之克服之。鉴于此,洪哥也就能常常得到马厂长及马厂长的家人的一些好处。
一帮弟兄们虽然在这方面对洪哥有许多看不惯,总觉得洪哥在马厂长面前表现得点头哈腰,露骨了点。但我始终认为,这是洪哥作为一个农家子弟本身具有的本份,而且,洪哥也并没有白干,得来的一些好处,譬如好烟好酒好茶之类,大家也跟着共同享用了,哥几个更没有必要取笑洪哥。我非但这样认为,还以洪哥的一句话:“活计都是人干的”为题,为洪哥写过一篇通讯,刊登在地级报纸上,洪哥也因此像个劳模似的人物了一回。
但马厂长似乎对我的文章大不以为然,马厂长有一次专门找我去谈话,明确告诉我,笔杆子不要耍错了地方,这好比芝麻和西瓜的关系,熟轻熟重,你可要把握好。这明显是在暗示我,要写就要写厂里的大西瓜,至少也得写像马厂长这样有份量的人物。可鄙人对马厂长没有好感,所以,清高得暂时还没有拍马屁股的欲望。
马厂长虽然对我些失望,但眼下他还不想把我怎么样,个中原因,不说也罢。马厂长为了表现出对我有足够的信心,还特别当作我的面对洪哥作了一番评价。马厂长说,老洪这个人有明显的优点,也有突出的缺点,譬如对什么人都乐乐呵呵,保持一团和气,求得和平和亲热的老好人思想;再譬如遇事不讲原则性,只讲哥们儿义气,凭个人感情办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圆滑处事态度;以及一张臭嘴无遮无拦,天上地下什么都牛烘烘地吹,只图一时嘴肥痛快,不顾后果的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倾向,等等等。
我向马厂长说,我不得不承认马厂长的眼光和高论,但是,既然马厂长对洪哥了解得如此透彻,就应当用人之长,避人之短,把洪哥安在一个他能够充分发挥他的特长的地方的位置上吧?
马厂长说我,你就是这点小文人气显得有几分可爱,我倒是喜欢用你,可你不被我所用啊。我说,我不是在你手下干得好好的?干与干不一样,马厂长说,你与老洪不同,在老洪身上优点和缺点明显地相生相克,叫人不知道怎么用,所以只有委屈一下,让他做些杂务活,当个应急工,那儿有事那儿处理一下。召之能来,挥之及去,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好了,只是活脱脱的一个大男人当个勤杂工,多少有些叫人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他只要不误我的事就算是阿弥托佛了。
回来,我把马厂长评价洪哥的话向洪哥及弟兄们作了透露,弟兄们还没有反应,洪哥却抢先作了表态。洪哥说,我觉得马厂长的话透彻,切中要害,我本身也不是当官的料。
这是什么话?我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他娘的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当官的料?
虚伪!放屁!老狼更是气呼呼地说。
他还有脸说别人?小熊说,一个好端端正在蒸蒸日上的水泥厂,就因为他狗日的马厂长从地下冒出来,才被他搞得一天不如一天。
也不能这样说厂长,洪哥摆出一幅正人君子的样,一本正经地说,当官的有当官的难处,总不至于马厂长希望把自己的厂搞得一天不如一天吧?
听听!我有些激动地说,大忠大义之人啊!就凭这几句有模有样的话,马厂长也该把洪哥放到一定的位置上。
小熊笑眯眯地说,我真想不通,马厂长怎么就这样狗眼看着洪哥这一米八八的个子还觉得低呢?
哇――哈哈哈……洪哥不失时机地掀动如雷的笑声,弟兄们肚子里还未发泄出来的情绪受了这笑声的感染,随之就演变成了一阵欢笑的浪潮。笑得欢乐开怀,豪气冲天。
这是往日时光中弟兄们最开心最疯狂最无所顾忌的时刻。
洪哥曾多次不无自豪地谈到了他的笑声创下的一次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八十年代中期,洪哥刚从部队转业回到农村,曾经被乡上抽去抓计划生育,一天,他带着一帮人到某村去蹲点,夜晚在村公所玩一种叫做“拱猪”的扑克游戏,输的在脑门上贴一张纸条,还要钻桌子。每逢有人钻桌子,他就高兴得张开大嘴 “哇――哈哈哈……”大笑,其他人便也跟着他“哇――哈哈哈……”大笑开来,如此的玩了一夜,笑了一夜,第二天,洪哥才知道一个村的人都听到了这种疯狂的笑声。但都没有想到是他和一群男人的笑声,因为这种地动山摇的笑声过后,是一村子的鸡叫声、狗咬声、牛哞声、马叫声。于是一村人都感到莫明的恐惧,有一种要出大事或者要地震了的感觉。以至出门来上茅厕的妇女听到这种轰隆隆的声音,还未到茅厕就慌慌张张的回了家,出来挑水的大男人听到这种轰隆隆的声音还未到水井边又挑着空水桶返回,即使到了天明,上学的学生们也还要求家长送到学校。直到他们进了村子,一村人才明白是抓计划生育的来了。很多人才感叹说,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是一方人物到了,待真正见了洪哥的块头和说话的气势,很多人的腿都软了,哪里还敢逃跑,耍横。该交罚款的规规矩矩交了罚款,该放环结扎的也规规矩矩跟他们去了卫生院做了结扎手续。
小月亮也直直道道地说,她之所以喜欢洪哥,并不是他那一米八八的个子有多稀奇,主要是因为第一次听了洪哥爽朗无比的笑声,笑得透心透骨、烦恼皆无。也笑去了人间多少是是非非,多少悲喜忧愁。
事实上,洪哥的笑,是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纯天然纯生态的笑。来得快,收得也快,不需要任何理由,想笑,张嘴哇哈哈一下就笑开了;想收,闭嘴,唔一下就收了。即便是一个人,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也会突然间大笑开来,不熟悉他的人,碰到这种事情,要么以为他是神经病,要么就会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
小月亮除了喜欢洪哥的笑,似乎还特别喜欢洪哥无遮无拦的放肆,放肆得过头了,小月亮还会不失时机地笑骂洪哥一两句以活跃或舒缓气氛。时间长了,弟兄们就动了脑筋,小月亮的骂对洪哥那张放荡不羁的臭嘴至少起了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罢?
譬如那天,洪哥说了一句很下流的话,小月亮就骂了洪哥一声,不要脸的流氓,洪哥马上收了笑,涎着脸,阴阳怪气地连问了小月亮三个问题:
流氓还有要脸的?
要脸还耍什么流氓?
耍流氓还知道要脸?
哇――哈哈哈……三个问题一问,洪哥以为讨了天大的便宜,顿时一阵滚滚狂笑,继之又引发一阵哄堂大笑。洪哥就在这派哄笑声中喷薄出一嘴又一嘴的污泥浊水,把欢笑的浪潮一浪推向一浪。
其实,那天,那女工也不过是在这种欢笑的浪潮中,随口骂了一声洪哥“二流”之类的话,这本来也是常有的事,问题是在那个无聊透顶的星期五的下午,洪哥突然被骂出了灵感,于是借题发挥说,洪某的流是流在嘴上,以诸位先生女士们共赏,而不像厂里的某些头头们、脑脑们,嘴上不流,却流到下面去了。
洪哥边讲边做了一个很二流的动作,随之又掀动如雷的笑声,在场的男男女女们也都受了感染,或者也都心领神会,跟着“哄”一声天翻地覆笑开了。
但是,在那个无聊透顶的星期五的下午,倒霉就倒霉在洪哥正笑得畅快淋漓,忘乎所以,大家正笑得天翻地覆肚皮破的时候,冷不防一堵乌云从眼前晃过,洪哥的脸上就挨了清脆响亮的一耳光,紧接着就有一串恶毒的咒骂:你这张×嘴哪天才管得住?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张着一张×嘴昏说乱讲,笑笑笑,笑个球,老憨包一个。你是娘肚子里笑着出生的?
当时,在场的男男女女们都被这突然降临的一耳光以及这一连串污辱人的骂声惊呆了,待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似乎又都有些莫明的兴奋,都屏住呼吸,异常激动地等待一场战争的爆发。
大家看到,一米八八的大快头洪哥涨红了半边脸,两眼喷火,头发震怒,一双骄傲有力的大手随着一根根骨节的响动握成了铁拳,俨然电影里的超人一般,一步步向一米六五的马厂长逼近。战争一触即发,大家都屏住呼吸,异常兴奋地企待着一场战争的爆发。看得出来,马厂长明显地心虚了,一双恐惧的眼睛向他手下的工人们发出了求助的信号。但大家都麻木着,企待着洪哥那铁拳般的大手咂向马厂长的头颅,或者那铁拳干脆变成一把钳子死死地钳住马厂长的喉咙。这是大家愿意看到的,也应当如此的结局。这样一来,厂里就出大事了。出大事好啊,越是倒霉的人越喜欢出大事,大事不出有谁会把我们这些小工人当一回事?而且,有些人还可以趁机混水摸鱼,捞上一把呢……
可是,不大的工夫,洪哥的铁拳却变成了巴掌掴在了自个儿的脸上,像是鬼魂附体,洪哥一边掴着自己的耳光,一边还不住地骂自己:“我这张×嘴,这张×嘴!”
做梦一样,见鬼一般。大家都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脑子里进了水。惊魂未定的马厂长也被洪哥的这一超常之举搞懵了,于是趁机仓惶溜之大吉。
清醒过来的人们对洪哥不仅仅是失望,更深的是鄙夷,以及鄙夷之后的愤怒:懦夫!软骨头!天生挨打受气的奴才命!可悲啊!可耻啊!人活得这般窝囊还不如自己撒泡尿呛死!等等这些平时与洪哥边都沾不上的词语,全都像一盆盆赃水向洪哥泼了过来。
甚至在众人眼里一向弱不禁风的小月亮,也一扫往日的柔弱与端庄,两手叉腰,声音嘹亮,大骂洪哥,你是男人是不是?姓马的敢扇你一耳光,你就扇他两耳光十耳光;他骂你的嘴是×嘴,你的×嘴就要敢于把他的×事抖落出来;他骂你是从娘肚子里笑着出生的,你就骂他是从狗肚子里出来的。
那一刻,小月亮确实给人几分女侠的感觉,而对比之下的洪哥好像突然间矮了半截,可怜兮兮一幅熊样,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他是厂长,我是小工人一个,我和小月亮还要在他手下讨饭吃呢。”
这可能就是洪哥致命的七寸了。换了别人,被马厂长扇了一耳光,有没有勇气回敬马厂长两耳光?在现在这个大家听了“分流”、“下岗”这些字眼就会过敏的非常时期,有几人敢为了一耳光而丢了饭碗?包括我?包括老狼?包括小熊?以及若干个自认为光混一身轻的汉子们,有谁敢为一耳光遭受下岗的命运?窝囊啊!憋气啊!几天前马厂长就在大会上宣布,要救活水泥厂,要使厂里一半以上的人过上好日子,马某就必须先挥泪斩马谡,至少让厂里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没好日子过。此语一出,全厂哗然,人人自危。万万想不到的是深得马厂长信赖的洪哥却撞在了枪眼上。或者莫非是洪哥早已成了马厂长要挥泪痛斩的马谡?
二
那段时间,一贯自我感觉良好,又把面子看得特重的洪哥,被马厂长的一耳光烙在了心上,烙去了往日的开朗和热情,烙去了往日善待他人的阳光,更烙去了对什么事情都哈哈大笑而过的洒脱与狂放。洪哥成了一只蔫了的茄子,成天低着头,灰着脸,值得炫耀的大快头似乎成了累赘,对什么人都不理不睬的,包括小月亮和我们这帮平时比较要好的弟兄,给人的感觉像是全厂的人都扇了他一耳光似的。
那些天,小月亮成了洪哥的复仇使者。只要马厂长一来上班,小月亮就堵在厂部大门,双手叉腰,声音嘹亮地问:你的这张嘴是不是×嘴?你是不是从娘肚子里打着别人的耳光出生的?马厂长刚要张嘴,小月亮就扬了手说,你先回答我这两个问题,回答不了你就别想走。
这两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马厂长只好紧闭他那张不管是什么的嘴。但这样闭着嘴傻子一样站着,也不是马厂长的风格,马厂长要进厂部大门,小月亮就叉了腰堵着。无奈,马厂长只好返身回家,递给小月亮一句话,厂里出了问题你负责。
吓唬谁呀?厂都成这样了。
为了替洪哥挽回一些面子,让洪哥挺起胸来做人,弟兄们就成了洪哥的代言人,无论什么人,只要向我们提到洪哥,我们都会理直气壮地说,洪哥是个大好人啊,地地道道的大好人。非但如此,我们还会一套一套地列举作为大好人的洪哥所亲历的若干故事作材料,对洪哥进行全方位的包装。
是啊,洪哥是爱开一些裤裆里的玩笑,但本质上洪哥为人忠诚,做事小心,待人接物一丝不苟,生怕得罪什么人似的。无论是谁,只要有一面之交,不管是街头路脑碰到还是在厕所里碰到,也不管那人正在小解或是大便,洪哥均一脸乐呵呵迎上前去,主动招呼,主动握手,主动传烟,谦卑得让你觉得在他面前自己的身份地位一下得到了提高。尤其是进了洪哥家的门,更让人产生一种上帝般的感觉。试想这样一种场面吧:一边是洪哥为你传烟点火,牛烘烘地吹着牛为你逗乐;一边是小月亮为你沏茶上水,削梨削苹果,间或在洪哥“牛”过了头的时候骂哄哥一二句凑趣造气氛。而作为上帝的你,只管放松自己,该抽烟的还得抽烟,该吃水果的还得吃水果,该牛烘烘的还得牛烘烘,一句话,少客气,到了洪哥那儿就是到了自个儿家里一样。人嘛,不就图个热闹图个快乐。如是要告辞了,也不管你一天之中去了几趟,临别,洪哥皆一律送至大门口,发最后一根烟,握最后一次手,道最后一声别,待客人走得不见了影子,洪哥方收了满脸那乐呵呵的笑,哼着小调,轻松愉快的回家。所以,每天找洪哥的人特多,洪哥也因此而自满,而殊荣。
如是你有酒量,敢在洪哥家喝上半斤八两,洪哥不让你醉了爬着回家,那洪哥就要骂自己是乌龟王八蛋;而你不醉而归,就是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的龟孙子,那洪哥就会绝对的看不起你。
对山里来的家乡人,洪哥更是别样的热情。往往大鱼大肉款待之后,还要送上一份乡下人不易吃到的罐头点心之类,让家乡人来过一趟之后,几年还念叨着他的名字。洪哥每次回乡下老家,必备的就是几条香烟,几斤糖果,进了村子,见人就一脸乐呵呵迎上前去,甜甜地叫一声大爷大爹大婶,然后握手,再然后会抽烟的烟打发,不会抽烟的糖打发,二者皆不会的话打发,直到把别人打发得也像他一样乐乐呵呵高兴了,方才心安理得地回家。某次,洪哥特地带了一箱桔子回家,到了村口,见人就捧,捧到家门口一筐桔子没了。面对老父老母,洪哥才觉得捧过了头,向老父老母请罪,你们猜这两位老人会怎么说,他们老两口满开心地笑作一团说,回来就好,桔子吃到肚子里一泡尿也就没了。
是啊,是啊,洪哥对家乡人好,在省城昆明还幽了一默。那次,我们哥几个走在昆明的大街上,一乡下人远远地唤了一声洪哥的乳名,洪哥顿时激动得什么似的,拉了乡下人不容分说就去冲馆。桌上,洪哥极尽盛情款待之能事,好菜尽往家乡人碗里送,好酒尽往家乡人杯里倒,好烟尽往家乡人手里塞,摆弄得家乡人应接不暇:刚把菜送进嘴里,洪哥就喊喝酒,酒杯端起喝一口和着嘴里的菜正咀嚼,洪哥又喊动筷子,别让嘴闲着。如此,一方殷勤备致,热情过头;一方被动应付,顾此失彼,活脱脱朱时茂与陈佩斯在搞一出小品排练,几乎没让我们笑得喷饭。更可笑的是席终人散,洪哥竟问我们那老乡姓甚名谁,我们说,我们还以为是你家八辈子都打不着的亲戚陈佩斯呢。你猜洪哥怎么说,洪哥说反正叫得出自己小名的不是同乡就有可能是亲戚。刚好那晚,我们和洪哥与那家乡人进了同一旅社,那家乡人经我们哥几个三问两不问的终于坦白说,他认错了人,他是宣威某乡的,和会泽是邻县。洪哥却不恼,粗嗓门笑呵呵拍着那人的肩膀说,我们都是喝牛栏江的水长大的,至少也算半个老乡。半个老乡见半个老乡,一只眼睛泪汪汪。
是啊,还有这么一次,一个外地老板找到洪哥,和洪哥攀了半天的家门,别了说这两天资金周转不开,向洪哥借两千块钱,洪哥不讲不说就要拿钱,还是小月亮多了一个心眼,说自家弟兄说什么借不借的,我们手头也紧,拿着这两百做路费吧。结果,这个家门老板拿了两百元便黄鹤一去不复返。洪哥知道上了当,才回过头来表扬小月亮,我没有看错人,小月亮就是小月亮,心明眼也亮。
出门在外,洪哥从来不含糊,三五个弟兄在一快,进公园洪哥要抢着买门票,下馆洪哥要抢着买单,住旅社他要抢着开钱,似乎,他的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其实,大家都是穷哥们,温饱而已。
某次,几个弟兄在一起冲馆,小月亮私下暗示我说,你洪哥的口袋空了。我自然明白小月亮的意思,酒足饭饱之后,我马上掏了钱在手,高声招呼老板算帐。老板娘过来了,洪哥却黑苍着脸说,别小看你洪哥,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冲老大。边说边伸了手进口袋里捞,但捞了半天只捞出几张零星的块票。洪哥涨红了脸,一双眼睛求救似的勾着小月亮,小月亮拿眼睛瞅我,我趁机抓起被洪哥扔在桌上的钱说,就让小老弟也绷回面子。洪哥却嚷嚷说,出门在外,身上带的几张百元大钞不知被那个龟孙子偷了。娘的,有朝一日撞在洪某身上洪某不一拳结果了他,洪某就是乌龟王八蛋。哇――哈哈哈……
是啊,洪哥确实是个大好人啊,老狼说,即使全厂的人都该扇一耳光,也扇不到洪哥头上。
是啊,我说,洪哥为了马厂长什么力没下过,什么活没干过,什么人没得罪过,那一耳光算得了什么,十耳光又算得了什么?马厂长失去的可是人心啊!
是啊,小熊说,洪哥是马厂长的心腹啊,马厂长失去了洪哥就等于失去了耳朵,失去了喉舌。
说得多了,有人误以为洪哥在马厂长的那一耳光下壮烈了,于是,我们厂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什么流言都有。但这些流言针对的都是马厂长,有说马厂长在宾馆嫖娼被抓的,有说马厂长和某某女工乱搞的,也有说马厂长的官是向某副县长买来的。
终于,马厂长坐不住了。坐不住的马厂长才想到了我们这帮兄弟的能量,民心不可违啊。在一个晚上,马厂长特意备了一桌席,请了洪哥、小月亮及我们这帮平时要好的弟兄。虽然喝得不是很融洽,但毕竟马厂长有了某种表示,也算给了洪哥一个台阶下,也算给了小月亮和我们这帮弟兄一个交待。桌上,有些尴尬。马厂长仍然要显摆他的领导派头,屹然端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先举了杯向大家说,来,今天哥几个在一起,实属难得,咱们什么也不说,先干了三杯酒。我们也都规规矩矩站了起来,跟着马厂长干了三杯酒,又都老老实实坐了下来。坐下来的马厂长旋即又端着一杯酒站起来对了洪哥说,老洪,我敬你一杯酒,那天中午我陪几位检查工作的领导,喝高了,所以才失去了控制,才有了不当之举,现在兄弟向你真诚的道歉,兄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老哥多多包涵。洪哥也站了起来,嘴上不自然地笑着说,厂长说到那里去了,我也有对不住厂长的地方,还望厂长大人大量。虽然声音小,但大家都听到了,只不过都装着没听见似的,以免难为情。马厂长又端着一杯酒向小月亮碰了一下说,嫂子,得罪了,十分的过意不去,我自罚一杯,嫂子喝饮料。小月亮没有站起来,只是冷冷的端了饮料和马厂长碰了一下。马厂长一口干了杯中酒,又向着其余的弟兄们说,来,哥几个。我们都站了起来。马厂长说,今天,在这里,我统一敬大家一杯酒,马某不才,还希望弟兄们在今后的工作中给予多多的体谅和支持,干。
干!弟兄们齐声说着,也跟着马厂长干了杯中酒。
马厂长坐了下来,热情招呼大家吃菜。我们当然要向马厂长敬酒了,场面上总要懂些场面上的规矩,我们总不能给脸不要脸,我们还要在他手上讨饭吃呢。何况马厂长的酒量惊人的大,号称千杯不醉。
我先向马厂长发起进攻。我说,马厂长我敬你一杯,愿我们厂在你的正确领导下,繁荣昌盛,日进斗金。马厂长笑着站起来说,那里话,那里话,还要靠我们大家共同努力,特别需要你这个厂里的笔杆子多多宣传宣传。我说,我们是厂里的小角色,只要厂长一句话,我们立马召之即来,挥之即跑。马厂长说,什么也不说,干了,干了。
马厂长,我敬你一杯。小熊笑咪咪地站起来说,小弟无能,还望厂长多多关照。马厂长没有站起来,只和小熊碰了一下杯说,好好干。小熊说,我是好好干了,可惜厂长看不见。马厂长的脸上显出几分不愉快,但还是把酒干了。
马厂长,我要和你干三杯。老狼端着酒杯阴沉沉来到马厂长面前,像是要找人吵架似的。马厂长站起来说,干一杯,一杯。老狼说,我不会敬酒,也不会说话,但一敬酒就是三杯。马厂长说,我知道你的酒量,我喝不过你。老狼说,就三杯,马厂长说,这么多人敬酒,一杯都要我喝醉的。老狼说,喝死算球,谁不干就是狗日的。我们确实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马厂长也好像被震住了,连忙说,好好好,我干,三杯就三杯。
弟兄们开始轮番向马厂长敬酒,马厂长不再讲多话了,谁敬就跟谁喝,可能他也知道,不喝今天怕是过不了陪罪这一关的,只是越喝脸色越不好看,越喝气氛越沉闷。
洪哥基本没有说话,闷头吃了半天菜,终于憋不住,也端了酒杯站起来,向了马厂长说,厂长,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和小月亮的关心和厚爱。虽然声音略显生硬,但看那敬酒的架势,倒像是感激马厂长似的,叫人看了不是很舒服。
就洪哥的这几句话,又给马厂长的脸上凃了一些新鲜的颜色,马厂长不再被动应付,而是主动站了起来,向了小月亮说,小月亮,我再敬一杯酒,以示陪罪,但这一次你必须喝真酒。小月亮说,要喝,就连喝三杯。马厂长立马爽快地说,三杯就三杯。马厂长和女人喝酒,向来有一个说法,一喝就满脸的兴奋。果不其然,好像小月亮给了他天大的面子。马厂长活跃起来了。马厂长说,我总觉得小月亮跟了我们的老洪,有点虚幻,有点脱离现实的感觉,说句大不敬的话,对象对象不但要对,还要象,从身高,从性格上来讲,我以为,我和小月亮倒有几分门当户对,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
没有人笑,主要是洪哥没有笑,马厂长的笑就显得有些虚飘飘的没了着落。小月亮和马厂长喝下三杯酒后,也开始有了话,但说的一些叫人摸头不着脑的话,整理出来就这么几句:我家老洪叫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事情过也过了,我们还能怎么样?只要你把我们当人看,不要给我们小鞋穿就算是造化了。虽然不软不硬的几句话,叫人听了,也有几分悲凉的感觉。
喝到后来,马厂长终于醉了。醉了的马厂长说,我知道,为那一耳光,我把你们哥几个都得罪了,但我没有办法,我是做给别人看的。谁都知道,洪哥是我的心腹。我特别对不住小月亮,小月亮可是我心中的向往。也许,这是马老板的心里话,实在说,小月亮在我们这帮哥们的眼里也是有着重要位置的。尤其是几个单身汉,更是把小月亮作为择偶标准。
和马厂长喝酒过后,洪哥总算有了精气神。但洪哥的精气神不是用于工作或干点别的什么有意义的事上,而是向厂里每一个可能遇到的人解释,马厂长已经请我喝过酒,向我道过歉陪过罪了,马厂长说那天中午他喝高了,所以才失去了控制。
解释多了,别人也就烦了。
小月亮当着众人的面骂洪哥,你是祥林嫂,见人就只会讲阿毛的故事?
显然,小月亮对洪哥失望了。
如果不是之后的某一天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洪哥的命运,洪哥也许真就成了祥林嫂,天天念叨着她的阿毛悔罪。
三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天上有星星,却没有月亮。天有些冷,透着秋天的凉意,洪哥陪了小月亮在背街上走,无意中闯见两个男人正在调戏一个女人。那女人见了他们连喊救命,洪哥在惊愕中未及反应,小月亮马上拉了洪哥的手说,算了,咱们惹不起还躲得起。
本来有些心虚的洪哥被小月亮这么一激,气概出来了。洪哥就被这种气概推搡着,昂首挺胸,一身威武地走上前去,一声断喝,给我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那两个歹人见忽然之间冒出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也吓得住了手,任那女人跑了。可洪哥又摆出一幅教训人的架式说,哥几个,有话好好说,都是本乡当土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兔儿还不吃窝边草呢。
那两个歹人听了洪哥这番酸不拉叽的话,才知道洪哥原来是一个孬种,一下火了,骂道,你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野种,也敢来教训爷爷。骂着就向洪哥包抄过来。
洪哥的眼睛红了。连日来,烙在心底的屈辱全都涌上拳头,洪哥一声怒吼,拳头生风,一下撂倒一个,又几下撂翻一个,洪哥感到畅快极了,双手叉腰,奶奶的,有本事站起来和你爷爷再过几招。可是那两个软蛋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小月亮过来招呼洪哥走,洪哥还觉得不过瘾,又一个给了他们屁股一脚,方才拉着小月亮大摇大摆地走自己的路。
问题就出在洪哥得意忘形毫无防备的时候,一歹人突然间从地上爬起,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大吼一声向着洪哥的背后猛刺地来。洪哥预感到事情不妙,一个转身过来,匕首就刺进了腹部,洪哥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用手一下按住了刺进去的匕首就一下蹲在地上了。那两个歹人趁洪哥蹲下的当儿,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洪哥蹲在地上,双手按住刺进腹部的匕首,大声招呼已经吓呆了的小月亮,快,医院!小月亮方才回过神来,拦了一张车把洪哥送进了医院。
住了院的洪哥在弟兄们眼里形象高大了。在亲自目睹了搏斗全过程的小月亮眼里更成了英雄的化身。只是作为英雄的洪哥,躺在医院里,既没有领导来看望他,也没有记者来采访他,更没有善良的父老乡亲拎着果品鸡蛋来慰劳他。有的仅仅是小月亮和我们几个平时要好的弟兄。院方甚至把洪哥及我们这些人当作打架斗殴的角色,冷眼对他,狠狠宰他。马厂长及厂里的某些人甚至压根儿就不相信洪哥突然间有了英雄的壮举。弟兄们心里窝气就在医院发脾气撒野,洪哥反而安慰说,只要哥几个把我当个人物看也就知足了,什么英雄狗熊的我也熊不起。洪哥掏心掏肝地说,当时,如果洪某知道那两个小子敢动刀子,洪某也不一定敢冒这个风险。
弟兄们竭力怂恿我为洪哥写篇报道,轰动轰动。小月亮也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可是我说,洪哥的英雄壮举没有被那一级承认,唯一的证人——那个被救逃走的女人又不肯露面,别人也可以说是子虚乌有;真正的目击者——小月亮的一面之词又缺乏说服力,因为他们是夫妻,别人有理由不相信;至于那两个歹人,更不会自投罗网出来作证。我的一番高论颇叫弟兄们灰心丧气,小月亮也表现出一脸的失望。
小熊笑眯眯地说,我们可以先报案,然后逐级逐级反应。
小月亮说,可是你洪哥不让报,他说,他不想跟公安打交道,报了也是白报。
我说,我认为不报最好,以免让别人以为,洪哥的英雄行为是有某方面的目的性的。
老狼阴沉沉地说,见义勇为却不敢张扬,也真他妈的一个窝囊。
躺在床上的洪哥却平静如水,似乎我们说的这些与他无关似的。
我说,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通过这件事,洪哥好像剔除了些表面的东西,沉积了些内在的东西。
大家都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洪哥出院的那天,有一张豪华型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拦住了洪哥。车上下来一个派头十足的戴着墨镜的家伙,俨然黑社会的老大。那老大自称是雄风集团公司的老总,他说,他知道洪哥的很多事情,愿以每月三千元的薪水聘洪哥为私人助手,说穿了也就是保镖的意思。三千元是我们这个生不如死的水泥厂将近一年的工资。我们怀疑那老大是在开玩笑,小月亮却替洪哥一口答应了下来。那老大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洪哥,要他一周后去上班,然后钻进了车子,派头十足地走了。那老大走了,洪哥就自我解潮地说,想不到洪某一不小心就成了名人。
三
洪哥进了雄风集团公司,渐自成了忙人、红人,财不大气却很粗的人。脸上也洗涤荡尽了往日那善待他人的阳光,继之是一张阴沉沉而又充满警惕性的面孔。洪哥腰里派头十足地别了两个手机,偶尔见了弟兄们,说不上三句话,洪哥的手机就响了,接了一个,讲不上三句话,另一个手机也响了,洪哥只得对着一个手机讲一两句话,然后又对着另一个手机讲一两句话,很有些电影里面某些战争场面里指挥官在指挥着战斗的感觉。
洪哥向弟兄们诉苦说,没办法,三千元不好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上班时间,忙得晕头转向,焦头烂额。
这个我们能够理解,因为忙,洪哥不但没有时间召唤我们这些昔日的弟兄,也没有时间陪伴妻子,款待老乡了,昔日洪哥家那时常笑声如雷似潮的门庭也渐自冷落了。我们这帮弟兄们,所谓的铁哥们也因为“厂衰我耻”,混不出大男人样,一个个知趣得和洪哥失去了联系。有时,偶尔去了洪哥家,也只有小月亮在家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向我们断断续续说些洪哥的事。小月亮说,自从洪哥有了新的工作后,家里就冷清得连以往的朋友都不来往了。又说,早知道你洪哥这么不要命的忙,忙得晚上都忘了归家,当初我宁可让他在厂里委屈着,也不该让他去揽这份苦差事。又说,你洪哥过到今天也不容易,做人还得照样夹着尾巴。小月亮的话句句离不开洪哥,我们能深深感觉到小月亮对洪哥那一份浓浓的爱,只不过在浓浓的爱中多了几分寂寞与清苦。
洪哥说,实话告诉你们,本来我有两件大事要做,第一件就是盛情邀请老哥几个下馆好好的搓上几天,醉它个十天半月,第二件嘛,其实和第一件也些联系,就是把马厂长的指头剁下几根来下酒,但都因为抽不出时间,所以差你们的这几顿饭只有记在我的帐上了,马厂长的指头也只有记在他的手上让他再先行使一段时间的权力了。
我说,我们的饭可吃可不吃,但马厂长的指头最好不要等他向我们鉴发下岗证书了。
洪哥说,他敢?
老狼阴沉沉地说,马厂长好像没有什么不敢的。
小熊笑眯眯地说,马厂长的指头怕是不好剁的。说着自顾笑了起来,我们也都心领神会跟着七零八落的笑了起来,但笑得有些尴尬,有些无趣,有些生分,已无了往日那疯狂热闹的氛围。个中原因弟兄们都知道,是马厂长的那一耳光扇去了洪哥那纯天然的原生态的地动山摇的笑声。
洪哥也许意识到了气氛有什么不对劲,说,干脆就今晚,哥几个搓一顿。
我们笑着谦虚说,你忙,就算了吧。
洪哥说,见外了吧是不是?再忙也得吃饭,哥几个也难得碰在一起,我请客,海鲜大世界。对,一言为定,就海鲜大世界。
洪哥的豪气上来了。
我说,要请客,把小月亮叫上吧?我们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洪哥说,算了,有女人在,喝不痛快。
又不是洪哥的性格了。在水泥厂的时候,每次喝酒,洪哥准带上小月亮,看来,在洪哥身上确实发生了某些变化。
洪哥说,哥几个,活来活去,洪某终于活出点大男人味来了。
我们都听得有些莫明其妙。
弟兄们问,什么是大男人味?
洪哥笑望着我,好像答案就在我的肚子里,我想了想说,我给你们提供几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A、洪哥吃喝嫖赌样样会了。
B、洪哥从里到外都变了。
C、洪哥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小熊问,是单项选择题还是多项选择题?我说,这就要问洪哥了。洪哥笑说,无所谓,无所谓。
进了海鲜大世界,洪哥问喝什么酒。我说,老规矩,老白干。以往,我们喝酒,点的都是老白干,一是老白干纯正、度数高,喝起来过瘾;二是老白干价格便宜,属本地土产,作假不划算,也就无人作假。当然,喝老白干入不了品,无论多高档的一桌菜,只要是喝老白干,档次就下来了。
洪哥说,海鲜大世界,哪来的老白干?就给老哥一个表现的机会,喝茅台,一人一瓶。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只听过海鲜大世界,还没有进过,看来我们都土了,落伍了。
谁怕谁呀?老狼说,喝一瓶算什么,拿醉抵着,两瓶我都喝过。
小熊笑眯眯地说,以前喝的是什么呀,老白干,没法比。
在我们来说,对什么生猛海鲜的倒没有多少向往,茅台就不同了。说得瞧不起自己一点,喝茅台在我们哥几个喝酒的历史上(洪哥除外)应当是第一次,以后也恐怕不会有几次,而且是一人一瓶,四百多块一瓶,够排场够气派的了吧?真的是一个字:爽!
如此说来洪哥还是原来的洪哥。
服务小姐为每人倒满酒后,洪哥端了酒杯站起来,我们也跟着站了起来,以往我们在一起喝酒是很随便的,不需要站也不需要共同举杯。洪哥说,哥几个,举起杯,咱们先干三杯热热身,再一个一个的来。第一杯,为了我们在此相聚,干!干!弟兄们齐声说,第一杯酒就齐刷刷倒进了肚里。洪哥吼一声,倒酒,服务小姐马上为大家倒满了酒,洪哥又举了杯说,第二杯,为我们的朋友情永远长存,干!干!弟兄们说,第二杯又齐刷刷倒进了肚里。洪哥又吼一声,倒酒,服务小姐马上为大家倒满了酒,洪哥说,第三杯酒为我们的兄弟情万古长青,干!干!弟兄们说,第三杯又齐刷刷酒倒进了肚里。洪哥说,现在请坐下,吃菜,喝随心酒。
看着洪哥一板一拍的摆着谱,弟兄们就有些拘束了。为了活跃气氛,洪哥又一一的向每个人敬了一杯酒,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方才稳稳的坐了下来吃菜。
洪哥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再不有所表示,就显得真的是没见过世面了。我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跟洪哥碰了一下说,洪哥,祝贺你,也谢谢你。说着先干了杯中酒。
洪哥说,见外了,见外了。也干了杯中酒,心里却很受用似的。
我向小熊望了一眼,小熊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端了酒杯,笑眯眯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洪哥,我敬你一杯,以后有机会拉兄弟们一把。
洪哥也站了起来说,咱们谁跟谁啊?干!
以后依次敬酒的弟兄们,都站了起来,显得恭恭敬敬的。洪哥成了领导,成了中心。酒桌上除了开头的那三杯还有些气氛外,再也找不到往日欢乐热闹无拘无束的场境,而多了一些场面上的规矩。也许是到了讲究排场的大世界,也许是喝了五粮液的缘故吧。反正越到后来越没了笑声,气氛就有些压抑,有些沉闷。喝一晚上的酒,我们确实没有领略到洪哥那久违了的地动山摇的笑声,洪哥笑不出来,我们的笑没了起头的,亦即没了领笑,也好像沉寂了死了一般。
老狼闷不住了,站起来说,洪哥,咱哥俩好久不见了,我要和你连干三杯。洪哥说,你这不是存心要我醉吗?老狼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干!说罢,一口干了杯中酒。洪哥说,老狼,就干一杯吧。老狼说,你看着办吧,你不喝我可要喝第二杯了。说着老狼的第二杯酒又下了肚。老狼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尤其是那次和马老板干酒说的那两句话醉死算球,那个不喝就是狗日的,更是成了我们之间劝酒的佳话。洪哥可能是担心老狼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只好极不情愿地跟着老狼把三杯酒干了。有了老狼的三杯,也就有了其他人的三杯,所以,洪哥的酒就喝高了。喝高了的洪哥话也明显地多了起来。
洪哥说,哥几个,我平生不想跟谁过不去,在家连杀只鸡,宰条鱼都心有余悸,这你们都是知道的,每次杀鸡宰鱼都是小月亮动手。我不想造成任何伤害,我不想让别人痛苦,我只愿天下太平,大家能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真的。
洪哥说得有些心酸。但我得承认,这是洪哥的本来面目。说穿了,洪哥骨子里就是个面和心善的小人物,不可能有多大出息,也别指望他顶天立地。
我想忘了那一耳光,洪哥说,可是那一耳光明显地烙在了我的心上,也许也烙在了你们的心上。
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只好安慰他,一耳光算什么?韩信当年受胯下辱,不也成了千古人物。所谓男子汉大丈夫,该放的就得放下,该拿的还得拿起来。
老狼说,马厂长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耳光只仇,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哥几个分分钟就把他废了。
洪哥说,废也轮不到你们。我只是忘不了,也奈何不了。我该怎么办?就这样算了,显得我太窝囊;去教训他,我的心里又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强烈愿望。因为,我说过的,我不想伤害谁,我只希望大家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还因为小月亮还要在他手里讨饭吃。
说着说着,洪哥竟然流泪了。我们也觉得不好受。喝着这么好的酒,进了肚里却不如老白干来得痛快。
我理解,洪哥是那种提又提不起,放又放不下的人,困绕在洪哥心头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甩之不掉的自卑情绪。洪哥觉得那一耳光打掉了他在我们心头的高大形象,其实,以前的洪哥是自己把自己高看了,我们只把他当弟兄,好玩的弟兄。我终于明白,以往的洪哥在我们面前冲大哥,玩慷慨,对什么事都做无所谓状,其实是不自信的外在表现。
醉了的洪哥眼神有些迷茫,话说得也有些莫明其妙。哥几个,洪哥说,人和人不一样,现在我终于明白,人是有档次的,这种档次表现在交往上,就是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就是什么样的档次。这话,在我们来说,就有些不养耳朵了。我们厂不景气,不景气就受人看不起,看不起就只能跟看不起的人交往,还说什么档次?要说档次,我们也只能属于工人阶级的低层次。
说到档次,醉了的洪哥说,哥几个说说,老哥这人算不算得有点档次?
我们说,跟了老大你当然比我们有档次了。
洪哥又说,你们就实话实说,老哥这人在你们眼里是个什么档次?
我说,你是白领,我们是蓝领、灰领总可以了吧。
洪哥说,太抽象。其实我不是要和你们比,我是要证明一下自己。
你还让不让我们喝酒?老狼终于不耐烦了。
好,我就不说档次。洪哥大着舌头说,我就和你们谈谈小月亮。这么说吧,以前在水泥厂的时候,我怎么看,小月亮就怎么顺眼,而现在,换了工作,有了几个臭钱,却又怎么看,小月亮就怎么的不顺眼,怀疑当初自己是不是瞎了眼,选了这么一个又矮又小的女人做老婆,还一度时期沾沾自喜,津津乐道,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人似的。
洪哥究竟要干什么?对马厂长有那么一番挥之不去的奈何不了的情绪,情有可愿,可是,小月亮做错什么了?难道洪哥忘了当初他是怎么不顾一切把小月亮追到手的?
见我们不搭腔,洪哥又说,哥几个说说,老哥这人是不是有点犯贱?
我们不知道醉了的洪哥究竟要表达什么,所以谁也不吭声,只拿眼睛望着他。
洪哥自顾说,难怪我们老大骂我,你是眼睛进水了,还是高度近视?一个大男人找一个小女人,太夸张了吧?洪哥把他们老板骂他的神态语气活灵活现表现出来,显得有些滑稽,但我们却笑不出来。
人,怎么能这样呢?我感到在洪哥身上确实在发生某种变化,但变得还不彻底,就拿把老板的话当圣旨这一条来说,我还能从他当初对待马厂长那种近乎卑躬屈膝的态度上折射出他今天对待洪老板的影子来。
我试探性地说,洪哥,你总不至于喜新厌就吧?
洪哥说,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的管,这有什么奇怪的,何况,我们老大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说,就算报老大的知遇之恩,也不至于言听计从,他看不起的人你就看不起,他要你离婚你就离婚吧?
洪哥深深抽了口冷气说,不离还能怎么样?实话告诉你们吧,那次我见义勇为救下的那个姑娘就是我们老大的千金。当时,我们老大只是不想把这种事伸张罢了,所以,他想了这么一个绝妙的办法,一是让我有了用武之地,也算报答了我的出手相救之恩,二是也不至于让他的千金因为这种事闹出什么不愉快。哥几个也不是外人,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现在更多的时间就是陪老大的千金。
我们好像终于明白点什么了。但我说,你怎么向小月亮交待?
洪哥说,哥几个,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们,小月亮和马老板早有一腿。我们都异常吃惊地看着他,这明显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嘛,人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为一已之私利,一已之目的,无中生有,胡乱编排自己的老婆呢。洪哥显得很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信,但我信,这就够了,够了。
你信什么呀你?老狼瞪了洪哥一眼,阴沉沉地说。你总不至于为了一个老板的女儿就败坏小月亮的名声吧?
洪哥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信,其实我也不信。
老狼说,既然你都不信,又何必往自己的老婆身上泼赃水?
我由衷地赞成老狼的这几句话,说得到们,且命中要害。
洪哥说,这要问小熊。
这么说是小熊弄出来的是非了?我们都把眼睛看向小熊。小熊低了头说,这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有脸混说乱讲?老狼恶狠狠地问。
小熊委屈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哪想到洪哥就当了真。
这种事那能随便说,更不能听风就是雨。我说,罚酒,罚酒。弟兄们也跟着我嚷,罚酒罚酒。小熊把酒喝下,一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再喝下去,说不定还要喝出些什么事来。我只好站起来打圆场说,洪哥,你总结一下,咱们哥几个喝了杯中酒。洪哥说,继续喝,还不到总结的时候。我说,洪哥,机会多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弟兄们也都说,洪哥,总结一下,干了。
洪哥端了酒杯站起来说,既然都这么说,那我就说两句,首先,感谢哥几个赏脸――赏脸,今晚不尽兴,改天,我再请――请你们,干!我们都跟着吼一声,干!于是把杯中酒全部干下。
就这样,大家郁郁而散,心情都显得有些沉重。
四
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洪哥的消息。突然有一天晚上十点来钟,小熊打电话来,要我们迅速去洪哥家,出大事了。我说,什么大事?小熊说,过来就知道了,把其他几个弟兄也叫上。我只好按小熊的意思,把弟兄们一个个叫了起来。
到了洪哥家门口,我们见到了小熊,我们问,洪哥呢?小熊说,洪哥去找工具了。找什么工具?小熊说,洪哥来就知道了。只一会,洪哥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斧子。洪哥急迫迫问小熊,狗日的还在不在?小熊说,按照洪哥的安排,我守了几个晚上,终于守到了。我们说,守谁呀?小熊说,马厂长在里面。我们一下明白了。小熊和洪哥是要我们来捉奸。这算怎么回事嘛?我说,既然这样,我们走了。小熊说,就算我们帮洪哥一把。洪哥也说,我只要你们作个见证。老狼说,见证就见证,我不相信小月亮会做出这种事来。我怀疑,还不醒男女之事的老狼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才是出于对小月亮的信任。我说洪哥,就算是这么一回事,你也不至于提了斧子来动武。洪哥扬了扬斧子说,这不是动武,是破门,因为里面上了小锁。我说,你还是先用钥匙开吧。小熊说,试过了,打不开。
但洪哥还是按我们的意思,先用钥匙开门,结果一扭,门就开了。我们跟着洪哥走了进去。小月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见我们进来,笑了笑,放了手里的毛衣,为我们倒水。洪哥放了斧子,气哼哼走进卧室,出来说,没有。又去开了其它几间的门,仍说,没有。小月亮说,找什么呀找?我们都看着小熊。小熊说,我明明看着进来的。小月亮说,见鬼了,你看着什么进来?小熊不说话了。洪哥气哼哼坐了下来。我们都觉得很不自在。想走。洪哥就冷脸问了小月亮一句:烟灰缸里的烟头怎么回事?我们才注意到烟灰缸里有两个不起烟的烟头。
小月亮说,说什么呀?两个烟头碍你什么事了?洪哥说,我是问谁抽的。小月亮火了,干脆说,是我抽的。洪哥说,可你从来不抽烟。小月亮说,可我偏就抽了,你想怎么样?洪哥说,我只想问个清楚。小月亮说,你想清楚什么?洪哥说,为什么我之前用钥匙开门,门上了小锁,现在再来开门,门却开了。小月亮说,那是你的事,怎么问起我来了。洪哥说,那你上没上小锁?小月亮说,这有什么关系?可能是你的钥匙有问题。洪哥说,有问题,为什么第一次开不开,第二次又开了呢?小月亮烦了,冲洪哥嚷道,你问我我问谁呀?你什么意思?当作这些弟兄发什么神经?洪哥摆着手说,好好,我不跟你吵,我只问你烟头是怎么来的?小月亮说,马厂长抽的。洪哥一声尖叫,刚才你还说是你抽的。洪哥扫了我们一眼,又问,马厂长呢?小月亮说,走了。洪哥追问,他来干什么。小月亮说,他来动员我当出纳。洪哥说,他有这么好心。小月亮说,所以我没答应他,把他赶出了家门。看小月亮的神情,不像是说假话。
小熊说,我就说嘛,我亲眼看见马厂长进来的,怎么就不见了。小月亮呼地站了起来,瞪着小熊,我说怎么回事,原来你们在监视我?你们?小月亮用手一个个地指着我们,恶狠狠地说,亏我把你们当自家兄弟,原来你们合谋起来算计我?小月亮气不打一处来。我一下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这算什么嘛,我们成了什么角色?我立马站了起来解释,这不关我的事。老狼也趁机站了起来说,也不关我的事,其实,我对嫂子是从心里佩服。其他几个弟兄也都站起来表态,做出随时要走的样子。
小月亮用手制止我们说,你们先别走,我把话撂在这儿,姓洪的,你不就是想离婚吗?当作这么多弟兄们的面说清楚,我成全你。但你没必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对待我,人活着要有志气,也要有骨气。小月亮就是小月亮,说话掷地有声。但我们得走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呆下去,就什么意思也没有了。
之后几天,小月亮和洪哥真就离了婚。也许是马厂长认为有空子钻,硬是把小月亮安排了当厂里的出纳。但小月亮却没有买马厂长的账,在马厂长面前随时显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再后来,我就从水泥厂跳了槽,受聘于省城一家小报当了记者,一天到晚忙出忙进,勉强可以混碗饭吃。小熊向我打电话,说起洪哥的时候,我已在小报混了一年多。小熊说,洪哥出大事了。小熊历来都是一惊一乍的。我问什么大事,该不会是又和小月亮复婚了吧?小熊说,你还有脸开玩笑,洪哥被抓进去了。我说,什么时候?小熊说,就在前几天,听人说,洪哥是替他们老大背的黑锅,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小熊又说,这几天,只有小月亮和老狼在为洪哥奔走呼号,喊冤叫屈。小熊还说,小月亮和老狼倒是越来越像一对了。听得出来,小熊心里有了酷意。如是小月亮能和老狼过日子,那倒是不错的选择,我在心里为他们祝福。也愿洪哥尽早明白过来,少为别人担些罪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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