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男生版
武侠仙侠|都市小说|奇幻玄幻|网游竞技|历史军事|灵异推理科幻|热门小说|完结小说|折扣小说
小说/都市小说/都市生活/新贵族返回小说页面>>

第一章

作品名:新贵族 作者:龙卓

  咱是一尾娃娃鱼,傻乎乎的,眨着好奇的小眼睛。其实咱是先天性近视和弱视,不过先天性听觉好感觉好。咱生于城外的玉女湖,沿入湖的河水逆流而上,进入一个叫敦春堂的豪宅,定居在青龙泉。咱喜欢用古奥而机灵的小圆眼观察生物进化史上最先锋的人类。这里的事是新鲜的,人是怪异的,人的行为是神秘的。咱最为困惑的是人为什么不长尾巴,是从什么年代蜕掉的?那一定是一个有伟大纪念意义的年代。人失去了尾巴,尾巴上的功能就转移到了头上,开发了智慧,成为超越其他动物的灵长。也是从那时起人类一路走来,成了地球村的智者、赢家和统治者。咱们呢舍不得那只大尾巴,也不仿效猴子或狗呀猫呀变成一个灵活有力的鞭梢尾,也不像鸟类那样把尾巴变小变轻插上漂亮的羽毛,因此咱们不会站起来行走,也不会跳跃,更不会飞翔,只会匍匐。也好咱们能走出水域,还能上树,总算繁衍下来,成为珍稀动物的一种。来到这个园子,咱才分清男人和女人,男人强悍,女人妩媚;男人臀部窄,女人臀部宽。咱刚来的一天晚上,悄悄地爬上岸,想找个地方睡觉。突然,从东北方向传来女人的惨叫声,吓了咱一跳,扒在石头上聆听。因为那叫声太刺激,连水中的鱼儿也不敢到水面上撒欢了。只有咱胆子大一点儿,才没被吓倒,小心地爬上岸来,就近在塘边的石头边或草丛中睡觉。要是离岸稍微远一点,就一头扎进權木丛中。半夜里,突然又被惊醒,弄得咱失眠了。好在那叫声时间不长,也没点着草木烧起来,不会损坏咱的栖息地。时间久了,咱习惯了,就大些胆,爬上假山,或攀上杉树。再后来成自然了,咱就把它当作催眠曲,在树杈上晃悠着入睡。哪个夜晚没有那种声音,就要失眠,就预感一定这里的人家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天,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咱一个猛子扎进泉流舔净的礁石下安眠。突然发现马头形状的怪物侵犯咱的领地,咱有点儿不安。自从咱占领这个水域以来,机灵的青蛙为咱鼓瑟放歌,美丽的红衣鱼女为咱翩翩舞蹈,咱俨然已是此处霸主,岂容他物侵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可是那样子比咱还怪,影影绰绰仿佛是从鬼域来的差役,随时可能把咱抓了去。咱瞪大了小眼睛,想向那个浮动的马怪冲击,又发现不是一个,是一群。咱不敢轻举妄动,静观其变。过了一会儿,发现马怪向后撤了,渐渐地撤到水边去了。咱追过去,又不见了。咱感到这个宅子很神秘,想侦察个究竟,就蹑手蹑足地开始了侦察行动。这宅子真了不得。它在城区的心脏位置最繁华地带,具有皇族气派的红围墙还耸着四个角楼,高低错落的马头墙透露出主人的威严,名贵的桂树、银杏、红杉树摇着春的消息。红墙外的金水河从宅内青龙泉流出绕宅一周流入玉女湖。这座宅院以青龙泉为中心,东边为办公区和住居区,西边为休闲园林区。东边建筑群总体布局像个船形,白色的内墙把首尾的楼房连成一体,形成船形,俗称内宅。据说是按照明朝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模型设计建造的。每幢房子外形都是粉墙青瓦,上下两层,坐北朝南。女儿墙高出屋脊,墙头上像形物不是龙或鸟兽,而是马头。马头墙随屋脊、房檐和门的高低而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倒映在水中,与高天流云和西边飞檐斗拱的楼榭亭廊对应,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受。“船头”是一幢有几十个房间的建筑,叫陇城会馆,是潘氏实业公司的办公场所。民族资本家潘中发从父亲创业到女儿守业,祖孙三代都在此办公。“船头”左侧有一幢金壁辉煌的古戏台祠堂。“船舱”为内宅,共五排十幢房子。从“船头”中门沿长长的红廊坊能一直到达“船尾”。“船尾”被称作鸽子楼,下层为仓库,上层为鸽子窝。每每成群的鸽子或飞舞或落入院中,为古朴的宅院增添了不少生机和情趣。从内墙拱形小门进去,转眼就望见太湖石峰,形态奇特,具有“皱、透、漏、瘦”的特点。再往里是用鹅卵石铺成的波形曲径,中段有水榭过桥,俗称“水廊”。中部的青龙泉建有饮水池、游泳池和荷塘,形成一个小湖,湖边有小船,湖上有石板架起的曲径。这个园林古树名木与古建筑交相辉映,结合水园设置花坛、盆景和楼阁,造景和建筑上又借鉴了苏州园林的特点,意境深邃、意趣盎然,是古徽州私家园林的杰作。最典型的建筑是水上鸳鸯厅,是分开接待男女宾客的专门客厅。华贵的潘太太是这里的主妇。她不像以往的徽商妇,深居老家金屋堂,三年两头守空房,男人衣锦还乡,女人人老珠黄,虽随夫从商,也尝遍了商人妇的滋味。

  敦春堂是世界上任何现代别墅都逊色的中国豪宅。它融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于一体,具有徽州特色的地域文化色彩,反映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堪称东方古代建筑的艺术宝库。它还有冬暖夏凉,四季气候宜人的特点。夏日如火,泉生凉气,林生凉风,送进会馆和内宅;冬日如冰,泉生热气,林抵寒风,温润会馆和内宅,是任何安装现代空调的别墅都比不上的舒适,更有益于健康长寿。人类的智慧真不一般啊!与敦春堂不同的是,一些人总一味地设计建造更宏大更精美的宫室,一味地制造呼冷呼热的设备,却忽略了地气的可贵,自然风流的滋养。人类大手笔地制造,又惊天动地地毁灭,却忘记了树荫下的凉爽,山阳处的温暖,更忽略了水底下礁石下的四季如春。

  这天下起了大雨,有一股水流喷向咱的下半身,弄得咱屁颠屁颠的。咱转头一瞧,噫,是只石龟,伸长脖子流口水哪!咱叫它蚣蝮,它说不是,它自称是龙王第九子,叫赑屃。它还得意地炫耀说,咱兄弟九个。螭吻,形似兽,性好望,站屋脊;饕餮,好食,立鼎盖;蚣蝮,好水,站桥柱;椒图,似螺蚌,性好闭,立于门首;狻猊,好烟火,立于香炉;蒲牢,好吼叫,卧钟纽;狴犴,憎恶,立狱楣;睚眦,嗜杀喜斗,饰刀环,剑柄。咱是老九,形似龟好负重,是常见的碑下龟。咱问它为什么不驮碑,却被埋在这里。它自豪地说,咱正驮着一座豪宅,驮着刻满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的丰碑,一草一木都是咱的毛发,一泉一山散发着咱的灵气,一字一画都闪烁着咱的智慧。别看咱喘着粗气,像是不堪重负,咱是为腾飞作准备。原来驮碑赎罪,现在是备粮远飞。

  咱不相信它的鬼话,好负重是人的本性,它却替人负重,太傻!相反,咱佩服这家人的聪明,让这个愚蠢的家伙背负一切,自己却潇潇洒洒做老板。咱看不起赑屃这样的傻瓜,专骑在它脖子上撒尿。它驮的碑又叫天书,那天书哪里去了呢?

  后来咱了解到这个人家茶余饭后喜欢谈论一种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似涂非涂的红崖天书。原来天书被这家人的祖上翻译成古拙玄奥的文字,刻在了内宅里的朱红长廊上。这家人的祖上是大官,是白虎星转世,当然有这手段。其后代也都是破解天书的痴迷者或有独特见地的专家。上一代把未解的红崖天书刻于红廊之上,如同出了一个千古一谜,引起了子孙们的浓厚兴趣。他们迷信中贵州关岭地区流传的一首民谣:红崖对白崖,金银十八抬,谁要识得破,雷打崖去抬秤来!这首民谣中的红崖是指红崖山,白崖是指白马崖,并传说在灞陵河谷中有处叫雷打崖的洞中,有一杆很大的秤,谁要能识破天书,即可获得十八担金银的奖励。这更增加了破解天书的动力。为了破解这个谜,人们或者专门到红崖碑前探寻,或者苦苦寻找真迹拓本,或者站在红廊前整日整日地观摹,或者采取研究写字人的身份和动机等迂回曲折的办法,但都没有取得逼真的成果。咱不认识写字的人,也不认识写的是什么字,更不知道后人研究古人的字有什么乐趣和用意。研究这条路有多远,谁也不知道,那要看人类的悟性了。其实,答案就在人类本身,可是人们热衷于穿过历史的时空寻找答案,以至于这里凡是对红崖天书揣摩到一定程度的人都出现了怪异的举动。

  潘中发对红崖天书的破解已经达到了令人望尘莫及的程度。他通过研究天书的发现探秘史来破解天书的密码。他站在前辈的肩膀上比他曾祖辈潘祖荫和父亲潘宏源走得更远。他大胆提出天书的内容与战争有关。一种说法是与诸葛亮七擒孟获有关的诸葛亮碑,一种说法是助蜀南征的彝族首领济火战功碑,一种说法是爿羊部落首领吉火回乡抗战的藏宝图,一种说法是殷高宗伐鬼方纪功石,还有一种说法是流亡的明建文帝的讨燕檄诏。种种说法和解释内容上无不与战争有关。从金石学角度看,非镌非刻,古朴,雅奥,上侪禹碑,下陋秦石,如画,气势磅礴。殷高宗伐鬼方说赢得了金石学家潘祖荫的赞许。潘中发把发现与历史现状相对照得出了惊人的结论。最早对红崖天书的记载是明嘉靖年间的《红岩诗》。这个时期,距郑和下西洋有一百年左右,明朝片板不许下海的禁令也有百年了。当时倭寇猖獗,徽商汪直和和尚还俗的徐海亦盗亦商,使东南沿海门户洞开。清道光年间,在潘祖荫倡议下,兴起了研究红崖天书热。到咸丰、光绪年间,中外来探秘者络绎不绝。这六七十年间,正是国门被洋人打开国将不国的时期。有人考证得出天书是讨燕檄诏,那正是郑和下西洋的开端。这里面预示着一个道理:国门的开与关,民族的融合,中外的交流,商道的通与阻,与这处于滇之喉,黔之腹的交通战略要道上的天书似乎有某种必然联系。他隐约感觉到这是历经坎坷,书儒卓越的大商家所为。

  这是不是郑国商人弦高所为?春秋时期,秦国大军远道来袭。在河南瞄县西北,郑国商人弦高以犒劳秦军为名,送上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秦国以为郑国早有准备,仓皇退兵,被晋国伏兵消灭在敖山之中。郑穆公为颂弦高之功,采优质青铜铸造了一樽方鼎,记载了周襄王二十五年弦高献牛救国的故事。而今方鼎被潘家作为祭器陈于宗祠之中。有鼎记之,不可能再登山作记。他仔细对照了弦高鼎上的文字。弦高鼎是金文,天书上的字是金文的变体,加上篆体、象形文字、草书和蝌蚪文体,是一种仓颉造字以来无规律可循的怪体。不是弦高所为,是不是越国大商人范蠡所为?范蠡协助越王勾践吞并了吴国后,归隐山野乡郭,利用彝文或其他民族文字抒发豪情或书写归隐的真实原因。有可能但无证可考。是不是“窃国”巨贾吕不韦所为?用神秘莫测的文字吐露他与秦始皇的父子关系。既成事实,就不可能泄密;不是事实,杜撰者谁又会借这块红崖作文章?

  在一场战争来临的前夕,鸳鸯厅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头发稀落、嘴巴灵巧的中年人,叫邱文勇,和潘家来往过密。同来的像父子俩,显然是邱引来的。父亲像个将军,儿子像个痞子。潘家在鸳鸯厅以贵宾的礼节接待他们。将军先观看了厅中堂的《弦高献牛图》,然后跟潘中发来到红廊看雕绘。在天书前,他们展开了讨论和争论。将军打游击在红崖下躲过敌人的追击,保住了性命,从此他就把红崖天书当作护身符来敬仰。一个游击队员告诉他,这是晋商所题,晋商有在商道上标记的习惯。他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当然也认不得天书上的字,越是这样,他越想通过学习来破解天书。他弄到了一本《周易》,越读越困惑,对时下的战争难料成败。

  潘中发实在不能认可曹业举的说法,书写红崖天书的人怎能是晋商呢?晋商能下云南、贵州贩茶贩烟,能下西南边陲贩鸦片,能穿过沙漠走一条“丝绸之路”,咱们徽商呢?北过长城,横渡东南沿海,主要经营盐烟茶木丝,走关岭进云贵是轻车熟路,为什么红崖天书不能是徽商所为呢?

  咱正吃着自己身上蜕下来的老皮,一对大脚怪跳下水来,还不停地晃向深处。是那个痞子,他还说做梦都想到水塘里洗澡,过过贵族生活。咱把皮吞进肚子,伸了个懒腰,开始观望来者。那人的脚板不小,红屁股也不小,那抽打的海蜇头也不小。咱喜欢静,对他的来访不欢迎,想耍一耍他。他先是走,后来游了起来,大脚板不停地扑腾。咱知道吞不下一个人,他扑扑腾腾的手指脚趾也不好下口,那垂下来的海蜇头是最有利的攻击目标。咱慢慢地靠近,还没来得及下嘴就被发现了。痞子没命地挣扎起来,呼喊:“救命啊,水怪,水怪!”过了一会儿,跑来一个好看的姑娘。这个丫头片子竟不知羞,更欢地瞧着痞子一窜一窜的光身子,还叫他不要慌,往岸边来。他青筋抽抽着,手脚能听使唤吗?人啊,当灾难降临,什么羞啊,不好意思啊,都抛到身外了。人的虚伪只有紧急时刻才会脱去。别说她还真有办法,从跟风的一个厨师手里夺过一条羊腿扔给咱。咱发现了落水的羊腿,小鼻子一吸溜,是个可口的东西,就一跃,吞下半拉羊尾巴。咬着羊尾巴,感觉很不舒服,就艰难地吐出来。吐出来后再找那个痞子,痞子已拚命逃到岸边,被人拉上岸去。痞子走不成路了,他的腿筋还抽抽着。姑娘偷看了一眼痞子的光身子,就往园子外躲。她在园子外等了一会又走进来,正碰上衣冠不整的痞子往外逃。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快活林说山东快书的,头缠毛巾,腰系青丝绦,手持唱板,又唱又表演,相当精彩。特别是描绘侠客的飞檐走壁,呋的一声唾沫飞溅,不少听众忙抹一把脸。姑娘经受过,印象很深。谁知竟是将军失散在江湖的儿子,算是一步登天了。人生就是这样富有传奇色彩,有时又荒诞之极。姑娘像看猴那样看他,他流露出的恋艳之态分明是把姑娘当作追慕已久的嫦娥。这个姑娘就是潘中发的女儿潘雁春。

  这三个人走后不久,就爆发了一场战争。战争打了一个冬天。战争惨烈的程度咱不好说,咱躲在石隙中竟然被震聋了。咱不敢到陆地上去,更不敢到树上去荡秋千,因为风太大,刮得天昏地暗,不时有炮皮、泥沙、石子落下来,也有风筝胡乱地飞着。这家人没有走,一个冬天都没有见到小姐,有人说她被逃出城的政府军裹走了。家里人并不担心她,躲在旮旯里不敢出来。这是一场改变穷人命运的战争,战争结束后,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们一家人穿着一条裤子跑步要奔向他们理想的社会,尽管饿死了不少人,为他们的裸奔付出了代价,但他们所向披靡,一如既往。

  战斗没有打进城来,只是在几十里外的原野村庄中鏖战。城内的政府军唏里哗啦逃走后,野战军不费力就占领了这个城。潘中发派人打听自家的华升煤业公司东、西两口井的情况,回来的人说东井成了战俘的集中营,西井由一支队伍驻扎着。战争总算结束了,大部队向南方追击走远了,驻扎在煤矿上的军营一部分进了城,一部分仍留在矿上。东井关押的战俘一部分收编跟着野战军南下了,一部分当了矿工。西井已经被野战军开采了。潘中发感到不妙,找来邱文勇与他商量重新开张的事。邱文勇回话说,野战军军纪很严,又因军队所需,没有上级的命令不能让出煤矿。这是潘家的半壁江山啊!潘中发沉不住气了,亲自拜见驻守城里的野战军首长。警卫带他见了将军。他一见不由地笑出声来,就是和他争论红崖天书的那个将军。他们兴奋地叙了旧情,还讨论了红崖天书,交上了朋友,称作天书友。当提到华升公司的矿权问题时,将军没顾及天书友的情份,紧皱的眉头没有再打开,左颊上的枪伤上下抽动着,像有一条鞭子不停地抽打着。一只饥饿的老鼠爬上了桌子。咱问这只老鼠妹子为什么这么大胆,它告诉咱人在交上火时是顾不得它们这些惯盗的。潘中发回家听通知,无心再研究红崖天书,在红廊上背着手晃来晃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人在财产被侵占的时候,竟变成了这样!看来还是什么没有最干净。

  从西井传来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西井把头遭到数百名光膀子手持木棒的外工围攻毒打。把头们个个头破血流,往后退,一个退倒了,被相邻的把头抢拉起来。那个退倒的把头失血过多再次晕倒,相邻的一个把头跪在地上松开了捂着的血管喷头,用奔流的血把那个人激醒,给他解渴。把头们一步步退到深不见底的矿井口,手扯手背对背相靠着。一个说,你们说我们榨了你们的血汗,都还给你们,还给你们啦!一起跳了下去。他们到死手都没有分开,头发竖起,仿佛一瞬间长长了许多。窑工们在井筒里点燃了百米长的火鞭,庆祝伟大的胜利。这地狱口为什么有那么多勇士?咱百思不解,原来宝藏的魔力能使所有的人永远上当。

  几年后的一天上午,敦春堂又来了三个人,那个将军和痞子又来了,还夹带来一个中年女将。早春节气,中年人在这个季节都浮现出岁月的苍桑和衰老的迹象,预示着盈满转亏的人生周期。痞子把西药放在茶几上,说是托人从十里洋行捎来的,要是效果好再让人弄。潘中发躺在床上,咱侦察到了两个男人两个女人的屁股。将军屁股移到床前,微翘了翘,大声大气地问:怎么样啦?潘兄,不大紧吧?

  潘中发一笑说:“没啥大病,感冒发烧引起的。曹书记那么忙还来看咱。”

  将军屁股又一翘说:“中发同志是累的,这些日子为恢复全市经济真是立了汗马功劳。你一定要保重身体,陇城人民需要你这样的红色资本家。”

  潘中发苦笑着一指沙发说:“坐,还不让曹书记坐,都坐下说话。”

  话题自然扯到儿女身上。潘太太欢喜地说,难为文龙有这片心。她大的病无大碍,调养调养就会好的。潘中发对文龙微笑说,文龙回来啦,回来好哇!你父母总算放心了。痞子的屁股一翘也近前说,潘市长一病休,咱们工业局像是没了主心骨,咱们都盼着潘市长快上班。前几天,雁春到工业局去,咱问大爷的病怎么样啦?雁春说好多了,咱还是躁得慌,想过来看看。

  一提雁春,女将和将军都颤了颤屁股。痞子更起劲了,说:咱一到工业局就听到雁春不少故事。她不光长得好,还是全城数一数二的能人。管厂很有办法,别人家的工厂没有生意做,独潘家的工厂机器转个不停。咱问是不是沾了潘市长的光,都说不是,要光靠政府,潘氏要有一多半的工厂停产。雁春生意做得大,在省内外都有客商,能做别人干不了的,别人想不到的。就说重华纺织厂、服装厂吧,织出的布又精密又结实,做出的服装品种齐全又赶时髦。女装有什么列宁服、工装裤、白衬衫、旗袍;男装先有灰色干部服,后有中山装,还有青年装、学生装、军便装、毛式服装。不光革命干部订购,革命群众也喜欢穿。

  女将开心地笑着说:“雁春“蹦嚓嚓”也跳得很棒。在她的影响下,工厂的交谊舞会也不比国营工厂少。最近又兴起广播体操,雁春也不含乎,钢铁厂有钢铁工人操,纺织厂有纺织工人操,煤矿工人有煤矿工人操,售货员有售货员操。这个女同志真能折腾!”

  痞子接着说:“雁春也重义。咱说送给她个礼物,让她挑。她起初不想要,后来说要钢材计划。咱知道是给华晟钢厂要的,这个钢厂是燕崇的,不是她的。在“五反”时,燕崇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还这样对他,真大度,让人佩服。”

  潘中发骄傲地一笑说:“燕崇也不是外人。咱们徽商比较讲义气。咱害冷,快再盖一床被子。”

  说完,他一阵咳嗽。潘太太带着一点哭腔说:“咱真担心春儿大有个三长二短。”

  “看你的熊样,同着曹书记一家人哭什么,也不怕笑话!潘中发有点烦躁,又笑对曹业举说,咱没事,一点小病,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越是乐观的样子,将军越难过说:“唉,咱的医疗水平也太落后啦!现在出国办手续很难,因为和咱们建交的国家不多,去苏联倒可以。咱主张还是在国内治病,请名医。”

  将军一家人走了。潘中发对太太说,你看了,他们一家人来看咱,本意都在雁春身上,你去问问春儿。吃过晚饭,潘太太来到女儿的房间,说闲话,不肯走。雁春眼皮直打架,要睡觉了。潘太太才说:“上午曹书记一家人都来了,曹家有意来提亲了。咱和你大都没说的,你大让问问你的想法。”

  这是雁春意料之中的事,也是让她最难为情的事。她也清楚,民族资本家和私营业主是被改造对象,越来越走下坡路,嫁到革命家庭,背靠大树好乘凉。她想起父亲带她到鸽子楼秘室去,让你看元首股东的事。那是告诉她潘氏成功的秘诀就在于靠大树,大树就是商家的风雨伞。她头一次感到这个家不是荣耀,而是牢笼。在这个家的苑囿里,人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着,而要为了家业和安全当守财奴。这么富有的家庭,应该有女儿的幸福,然而事实女儿的幸福是永保家业稳固的裙带。这一点上,商女与王国的公主是一样的。她想起东周列国以来的和亲故事,什么秦晋之好,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嫁到吐鲁番,这些公主不都是为了她们的家天下吗?打天下要流血,守天下也要牺牲亲情娇女。痞子一直没给她留下好印象。她想起他在水塘里洗澡的往事,之后来说过媒,由于雁春从大学里回来晚了,痞子当兵走了,错过了定亲的机会。现在旧事重提,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前不久,她收到了华国英的定婚诗。

  亲爱的雁春:

  太阳升起来,

  咱们回家了!

  收藏枪和刀,

  快过鸭绿江。

  那边有咱爹娘,

  还有等待咱的姑娘。

  西阳西下了,

  咱们回家乡。

  不谈战场事,

  不戴军功章。

  沂山美沂水长,

  吹吹打打拜花堂。

  来年生个小儿郎,

  叫咱爹叫你娘。

  心中的太阳一样的华国英快来了。她做过一个梦,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样,原来的呐喊与彷徨、战争与**、鲜血与眼泪都远去了,冰山融化了,脚下的土地萌发了,一座新城浮现了。那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到处是生机勃勃、昂扬向上,弥漫着清新、醉人的芳香;那里的人们充满欢笑、充满激情、充满勇气和干劲;那精神气息足以穿越历史的时空而跨越千载。醒来后,她知道这就是新的生活。

  此时,她听母亲说:“春儿,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娘就这样给人家回话了?”

  雁春的回答犹如一个响亮的嘴巴。“娘,你一会劝咱那样,一会又劝咱这样,你多生几个闺女就好了。咱已经说了,有主了,不用娘操心了。”

  潘太太被堵了嘴,眼睛展现了看家本领,掉了慈母泪,装修了红丝窗,挂上了红窗帘。转眼间让女儿蓦地发现娘瘦了,老了,求她的样子很可怜。

  潘太太说出了委曲求全的话:“你这不是赌气吗?咱跟人家不一样,咱是在人的屋檐下,你要想得开,拿得准啊!”

  “谁的屋檐下?天也不是曹家的天!雁春是头野鹿,享受不了马笼头。”

  “她想干什么,想把祖宗的百年基业都丢了才甘心!潘中发的话比地震还有威慑力。”

  安妈悄悄进来了,亲近地从雁春衣裳上摘下一根长发。她以为雁春会听她的话,说:“姑娘,潘市长身体不好,你就别气他了,气出个好歹来。”

  “你唠叨什么,哪里有你说话的份!雁春一句话差一点把安妈噎死。她的小姐脾气足以使地球倒转。”

  “你想气死咱吗?春儿。”潘太太说不动女儿的心,气得肝肺像两个铀块快过临界线了。

  第二天上午,邱文勇果然来提亲了。他要不是和两家关系都很好,又受曹将军委托,他才不当这个媒婆呢。他想和妻子一起来,那个娘们儿怕在大户人家丢丑死活不肯来。要是来了就不会有下面的尴尬了。潘中发急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无可奈何地说:“咱和太太没说的,也问过春儿的心意,春儿还拿不定主意,要不你劝劝她。”

  邱文勇一听这话就知道没戏了,哪有让大老爷们劝一个姑娘的,能说得出口吗?你就是说出了口,人家脸一红,不说话,你还有什么辙吗?邱文勇像个学艺不精的川剧演员,变脸不错,喷火功夫不爽,没有点燃爱情的火把,反而烧了自己的舌头。他也不傻,不会自找没趣,干咂巴咂巴嘴,坐一会儿,告辞了。

  这天晚上,痞子端来一盆温水,放在父亲脚边。他噗嗵双腿跪下了,马利地替父亲解鞋带,脱袜子。将军和女将都很奇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道孝顺了。是听书感动的,还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虽然洗脚是睡觉前的日常卫生或健康行为,儿子给老子洗脚是以前没有的事。

  将军不知说什么好,说:“起来吧,龙儿,咱不老,自己能洗。”

  痞子一笑说:“让儿子给您洗吧,咱长这么大,从没好好孝敬您一回。不打仗了,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人更能感受到过平常日子真好!给父母洗脚、洗头、洗衣服有多好!”

  儿子的笑转哭是从生活的菜板上刮出的酸甜苦辣交杂的滋味,这真实的滋味唤起一家人渴望已久的东西。将军高兴地接受了儿子的头一回孝顺表现。他闭上眼睛,从脱鞋袜到洗脚、揉搓、擦干、剪指甲,一项一项体验儿子的孝道服务。两道暖流已划过脸颊挂在下巴的两侧。女将忙转过脸去,用手擦着眼睛。

  痞子麻利地干着,漫不经心地对父亲说:“大,中央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有了政策,天津进行了试点,听说改的不错。咱市一直是全省的模范市,这个更不能落后。”

  将军心想这孩子这么快就成熟了,会工作了。他满口答应说:“行,明天常委会上,咱征求一下常委的意见。先组成个考察团到天津学习,再进行试点。”

  痞子进一步说:“大,咱想举荐一个人,让潘副市长任考察团团长。”

  “他有病能去吗?”

  “他的病不是一天了,时好时坏,不会坏到卧床不起吧。”

  “咱也看他去最合适,便于带头实施。”儿子倒洗脚水出去了,女将指了丈夫一指头,小声说,“和你一样,是个花花肠子。”

  将军一笑说:“他的工作思路是好的,他心里怎么想由他去。”

  女将说:“咱看文龙年龄不小了,别再等了。雁春对文龙没缘法,强扭的瓜不甜。金市长的妹妹是个高中生,人长得不错。人家有那个意思,就等文龙一句话。”

  痞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说:“咱宁可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

  痞子见过金市长的妹妹,年轻伶俐,让许多青年青睐和追求,也打动过他的心。不过,一和雁春比起来就逊色多了,一个能使人动心,一个能使人销魂。

  女将说:“呵,胃口挺刁的!别摆你公子哥的臭架子了,有金市长的妹妹跟你,就不错了。”

  痞子自信地说:“不,咱非把雁春弄到手不可。”

  将军皱了一下眉头,说:“潘家是名门望族,是咱市的财柱子;雁春人品又好,按说是没什么说的。可是毕竟是资本家,是“资改”的对象,和她结亲,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办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的不正拉过来垫腚。”痞子顺口说出来,意识到同着父母有点大不敬,笑了笑说,“咱是说大义灭亲自古就有。”

  将军心沉沉的,女将寒着脸,夜晚显得更昏暗了。

  将军召开市委常委会议,定下了先学习后试点的“资改”计划,成立了考察团,潘中发任考察团团长。潘中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惊,意识到潘氏实业公司的危机。推病不去是阻止不了改造潮流的,去了反而心里更亮堂一些,操作起来也好掌握分寸。他按市委的安排率团去了,从天津回来后就病倒了。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温馨提示:手机小说阅读网请访问m.xs.cn,随时随地看小说!公车、地铁、睡觉前、下班后想看就看。查看详情
(快捷键:←)[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快捷键:→)
分享到: 白社会 新浪微博 开心网 豆瓣 人人网 QQ空间 腾讯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