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小末来到这个叫柳河的地方。
这里水一样清秀,四处是潺潺的水流,依依的杨柳,粉粉的杏花,蔼蔼的雾气时时笼罩着这里,空气湿润而清甜。
很小的时候小末就听说过柳河这么一个地方,但是一提起柳河,爷爷就会面色阴沉,小末便明白柳河可能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没想到那是因为柳忆如住在柳河,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柳忆如,小末是喜欢柳河的,打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只有在梦境里才会见到这么美丽的地方呢。
柳忆如的家在孟府,整个柳河最气派的府邸。
孟府占了长长的一条街,远远看过去,尽是飞檐翘角,翠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粼粼闪耀,大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大狮子,朱红色的三间大门,整个一派气派华贵之气。
小末随着牡丹婆和杜贵进入侧门。
院中高台芳榭,楼台叠叠,游廊蜿蜒,连绵不绝。
不知行了多久,方停于一处院落前。青瓦白墙竹门,匾上两字“梨苑”,进门是一片匍匐至墙角的草坪,院角有一大丛青翠的芭蕉,葡萄的藤蔓从东头一直缠绕到西头,几只大大的花盆里竟然种满了辣椒,虽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却也长势惊人,红的、绿的小灯笼挂满了枝桠,喜气而又惊心。
柳忆如一身淡紫色的衫裙,面色如玉,梳着入时的美人髻,斜倚在藤椅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小末:“总算是到了。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路上倦了吧?吃了饭早早歇着去。”小末自顾沉浸在惊异中,一时间竟然恍惚了。
旁边的牡丹婆赶紧推了她一把:“小末,怎么不说话啊?”“算了,带她下去,就住北厢房吧。”柳忆如不再看她,似乎很疲惫似的不胜虚弱的微闭上眼睛,但是嗓音是婉转而清越的。
小末呆呆地看牡丹婆忙碌着收拾床铺,半晌叹了口气:“她怎么能这么美?”“小末,你又在嘀咕什么?好容易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了,也不说句话。”小末看看牡丹婆忙碌的身影笑笑:“婆婆,这里我可就只认识你一个人,爷爷也不在了,今后……”
“这孩子,放心吧,我都答应你爷爷一定照顾好你的。”
院子里除了牡丹婆,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清儿,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叫琴儿,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另外还有杜贵和艾财两个粗使小子。清儿相貌清丽,身材修长,行事安静,琴儿个子娇小,满脸稚气,年龄小的缘故,和小末也不生分,亲热的叫着小末姐姐,被清儿提醒了几次,才改口叫“小姐”。
这所叫静苑的院落整日很安静,牡丹婆他们经常不在家,除了清晨欢脆的鸟鸣,很少能听到来自外面的声音。后院有一个大大的荷池,水清而碧,已经有嫩嫩的荷叶在试着铺满整个水面。小末呆坐着,望着水中自己单薄的影子,失落而寂寥。
小末多想踏出院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牡丹婆说了,外面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小末回想着到柳河的当天,四处是杨柳桃花,三月的清风清甜怡人,哪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哦,肯定是她,是那个女人不让牡丹婆放我出去的!为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牡丹婆告诉小末,孟先生快要回来了。孟先生?小末很疑惑难道这个院子还有别的主人吗?
从牡丹婆的絮絮叨叨中,小末才知道,原来孟先生是柳忆如的丈夫,一直在外面做生意。
孟先生?孟先生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荷叶铺满整个荷塘的时候,孟先生回来了。
孟先生比想象中要年轻,穿着长衫,戴一顶黑色礼帽,很和蔼,也很友好,亲切地问了小末什么时候到的,住的习不习惯。小末不屑地望着他不肯搭理,他也不怎么计较,温和地笑笑,转头吩咐一起回来的管家阿达从马车上取行李。
孟先生一回来,院子里就活泛起来了,留声机里天天放着京剧有时候也换换黄梅戏,使院子里显得热闹非凡,牡丹婆干起活来似乎也利落多了,进进出出都是哼着小曲,又不时的有一些孟先生的朋友上门拜访,和之前的冷清实在是天壤之别。
孟先生时常拿把剪刀在院子里修修剪剪,天蓝色的短衫,米白色的长袍使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偶尔他会回过头冲蹲在不远处偷偷观察他的小末笑笑,白色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末看到他的笑容,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暖流,像春日里阳光洒满小屋的感觉,也像睡梦里母亲亲吻额头的感觉……小末好喜欢那种感觉,可是她的骄傲和她的自尊却又让她躲的远远的。他是柳忆如的丈夫,那就是柳忆如那边的人,怎么能喜欢呢?
小末从此后就更加刻意地躲着孟先生。孟先生却不以为意,见到小末,仍是温和地微笑。
池塘里已经开满了粉色、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的样子让小末想起了柳亿如。一直没有再见到她,孟先生和牡丹婆也从不提起,小末很是感到奇怪,柳忆如去了哪里呢?她不在家呆着干什么去了?尽管小末在内心深处还是对柳忆如心存芥蒂,但是又忍不住有些想念她。她是那样的美丽,和爷爷描述中的狐媚相一点都不像。她难道一点都不喜欢我吗?小末偷偷地想。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我?
院子里的葡萄也熟了,紫色水晶般,一嘟噜一嘟噜的挂满了藤蔓,牡丹婆就搭了梯子让小末帮她把葡萄一串一串地剪下来,几大笸箩都装满了,一仰头,头顶上仍是累累的果实。
牡丹婆把葡萄仔细洗干净,然后晾在笸箩上,水分控干后就开始酿制葡萄酒了,小末帮牡丹婆忙碌着,心里充满了好奇,她还是第一次看如何酿酒。
夏天快过完了,牡丹婆絮絮叨叨地嚷嚷孟先生又该出门了。孟先生又要出门去了吗?
这天晚饭,孟先生破天荒和小末、牡丹婆在一起吃,他问小末愿不愿意念书,又说只有念了书才能增长学问,没有学问在外面是不让人看得起的,而让人看不起的人在哪里都不受人欢迎。小末的自尊心受了挫般立时嚷起来:“谁说我不愿意念书了!我明天就要去学堂!”
“那让牡丹婆送你去吧。”孟先生看着牡丹婆两人相视一笑。
要去念书了。小末在心里对自己说,念书?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念想啊?小的时候多想跟着其他小伙伴们一起去村里的学堂念书,可是爷爷没有钱,每天晚饭后爷爷会教小末认字数数,尽管爷爷教的很认真,但是她仍然渴望和小伙伴们一起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
小末从此便有了事做,每天在学堂里认认真真听先生讲学,很新奇,先生讲的事情都是小末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和爷爷讲的什么四书五经都不一样,什么爱国,什么驱逐列强,狠命流血牺牲,什么忠义之士,看着先生那慷慨激昂的神情,小末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回到家里,孟先生偶尔也会问起小末在学堂里学到了什么,有了哪些长进,小末常常是默不作声的,她还没有完全放下芥蒂,尽管她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听她讲讲白天在学堂听来的那么新奇的事情,而两个丫头和牡丹婆并不能做她忠实的听众,她们经常有事情要做,家里客人又多,都忙的晕头转向。
有一天,孟先生认真地告诉小末,他要出门去了,叮嘱小末好好学习,听先生的话,家里有牡丹婆照料,如果哪一天牡丹婆也走了,就去找学堂里的肖先生,他会照顾好小末的。小末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伤感,第一次对他有了一种依恋的感觉,但她忍住了眼泪,乖巧地点点头,看着孟先生和阿达的马车越去越远,在视线里快要消失的那一刻,小末的泪水终于奔流而出,她舍不得孟先生走,其实她早就把孟先生当着了一家人。
牡丹婆的眼圈也红了,她牵着小末的手失神地说:“都走了,唉,都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杜贵和艾财也离开了孟府,小末问牡丹婆他们干什么去了,牡丹婆不说话,她常常盯着一处空空的地方愣神。
小末是在一天深夜被吵醒的,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牡丹婆的哭泣声,还有一些乱糟糟的喧闹声。隔着窗孔,小末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牡丹婆被两个人拉扯着,他们手上都拿着古怪的长长的家伙,是小末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小末冲到院子里,扯了牡丹婆就跑,牡丹婆却不跑,她站住了,她低声对小末说:“还记得孟先生的话吗?”小末懵懂着,却见那些人都举着手中怪怪的家伙对着牡丹婆。
牡丹婆被带走了,在拉扯中,小末接住了牡丹婆悄悄塞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个鸡心链子,打开鸡心,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孟先生和柳忆如的,取出照片,里面有一张蜡丸,学堂里的肖先生拿走了蜡丸,他后来告诉小末,是小末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小末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孟先生、牡丹婆他们,柳忆如也一直没有消息,小末在肖先生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她其实一直在怀念他们,她心里常常对自己说,只要他们回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啊。那个鸡心链子成了小末唯一最宝贵的爱物。
直到有一天县城里树起了一大块石碑,小末竟然在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烈士名单中看到了柳忆如的名字,挨着她旁边的名字是孟凡羽,眼泪瞬间溢湿了小末的面颊,她不由自主地叫道:“母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