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爱上天使时

恶魔爱上天使时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奶白的短裙，纤长的身材走起路来娉娉婷婷，膝盖在双层的裙下若隐若现。她仍像往常一样微微昂着头，鼻梁倔强的挺耸。随着她的踏步，Ｔ恤轻轻的皱褶，勾勒出刚刚发育的曲线。

　　莫平放下望远镜，极其轻微的叹了口气。阿Ｋ在他的身旁，也是眺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还是懒洋洋的样子，空气是早晨的清鲜。那时侯街道上拥促着急急上学的学生，阿Ｋ的目光自然而然飘向远方，在不是太阳的方向迷茫一片。

　　“我真的决定要逃出组织了。”阿Ｋ悠悠的吐出一口烟。莫平左手握着望远镜，可眼睛还逗留在大街上。“哦”，他轻轻的答应。

　　“完成这次任务就动手吗？”沉默了一会，莫平终于问到。

　　阿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七点钟了。阿Ｋ戴上窄窄的墨镜，将他钟爱的大口径手枪Desert eagle插在肥大的裤兜里出了门。莫平也一如往常的换上运动服，然后来到旅店对过的中学，他在校门口站着，双手揣在裤兜里。迟到的学生在门卫处焉头焉脑，莫平透过铁门看到了一个女孩清瘦的背影，仍是不急不缓的。呵呵，总是迟到啊。

　　莫平悠悠达达逛到中学后面的小吃一条街，吃了一块钱的油条和一碗甜沫，又踅回那所中学，装作迟到的学生，随便签了个名字进了校门。这段时间在操场上晨跑已经成为习惯。

　　跑累了后，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一队又一队的学生上体育课。操场上跑动呐喊的身影，随意走动的女生，每张年轻脸孔上的笑容都是透明而快乐的，没有那许多的无奈和无形中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重。莫平很认真的咀嚼那些鲜艳盛开的笑容，然后自己也傻傻的笑了，他本来也还是个孩子，所以那笑也很单纯。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上体育课了。莫平的目光从游移的状态固定下来，看她在解散后和女伴很安静的在塑胶跑道上饶圈。当她笑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大眼睛透射出简单的快乐。莫平于是知道她在独自一人时的冷漠高傲只是面具，她的心或许真的很孤单，但她却是个心很温暖的女孩。

　　莫平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年纪也不过同那些快乐的孩子们一样，如果不是幼年时某些巧合，他也只是现在操场上全力奔跑的学生中的一个。况且，他还从没喜欢过女孩子。莫平清楚的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永远不可能突破的屏障，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能做的，唯有在很远很远的角落里凝望，默默的爱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莫平笑了笑，快乐的，能看到她，莫平就很快乐。莫平站起身子，拍着屁股走下看台，他在跑道上逆时针走过，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瞅着她白皙如玉的脸庞，盯着她灵颉的双眼，然后，擦肩而过。

　　中午的时候，莫平走出校门，阿K向他点头问候，走进了校门。

　　莫平的下午在旅店中度过，看书，分析资料，上网……想她。晚上放学的时间，他又在窗前用望远镜观察中学门口，看她回家，呆呆的样子似乎在想心事。接着，阿K也进了门。

　　最近的日子就是这么度过。

　　“该行动了。”阿K说。然后他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武器，莫平早已经准备好。

　　莫平放下望远镜，坐在沙发中。他在茶几上拈起一枚铁指环套在食指上，指环的花饰中央有一根尖锐的细针，当莫平将手对准灯光时，看到花饰中央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像是诡异的花蕊。针尖的剧毒可以让一头大象在三十秒钟内变成死尸。

　　莫平叹了口气。阿K便呵呵的笑了：“你到底和我不一样啊。”

　　“当你抬起枪口时，肯定会抠动扳机，而我会犹豫。”莫平夺过阿K那副窄到只能刚好遮住眼睛的墨镜戴上，“所以我不会跟你一起逃，我清楚我很软弱。”

　　阿K打开窗子，凉爽的夜风呜咽着灌进室内，他将头伸出窗外。“但我会帮助你啊，尽全力。”最后，当莫平推门而出时，阿K听到。

　　阿K在双人床底下拉出一只薄薄的钛合金箱，打开，海绵的垫子上是一尘不染的金属零件。阿K静静的一件件取出，再不紧不慢的组装，最后，他将狙击步枪架在窗口，在瞄准镜里看到莫平在大街上匆匆走过。他的对面，目标来了。

　　阿K的心莫名的悸动了一下。他很想看莫平杀人，莫平杀人的一瞬间眼睛里会有迷惘，很深很深的迷惘，像是夜空。阿K明白作为一个杀手这种迷惘是最致命最要不得的，但他却很喜欢，尽管自己那一份早已失去，可莫平还有，他像吸毒般要扭曲的享受这种迷惘。

　　莫平和目标在准星里交错而过，阿K知道莫平手指的毒针已经很温柔的亲吻了目标。莫平的头在准星中间的红点上，他戴着墨镜，所以阿K看不到他迷惘的双眼。莫平在夜晚很凉的风中低着头，样子萧瑟而忧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阿K于是竟感到一丝欣慰。莫平安静的走出十几步，突然回头，阿K将瞄准镜顺着莫平的目光拖过去，看到目标在镜头中倒下。

　　莫平没有敲门，他低着头进屋，仰躺在沙发里。莫平将食指抬起，灯光下花蕊的幽蓝褪去不少，仿佛花谢。“死了。”他最后说。

　　然后是一屋的沉默。

　　“明天就要离开了吗？”莫平忽然问。他想起了她。

　　阿K很奇怪的看着莫平：“我还有一个任务，明天完成后我们就分开。你回组织，而我，浪迹天涯。”

　　阿K掏出那把银白色的Desert eagle，轻轻的摩挲。“不管怎样，莫平，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莫平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莫平一如往常的度过上午。阿K的任务在下午，当阿K把Desert eagle装在裤兜里出门时，莫平居然有生第一次感到焦虑。

　　莫平追了出去。“我和你一起去吧。”阿K笑了，但没有拒绝。

　　他们横穿过马路，莫平很奇怪阿K竟然把他带进学校，但他什么也没说。阿K领着莫平来到操场的看台下，就是莫平经常坐着的看台，然后他用铁丝拨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锁，进到看台内部的一间储藏室，里面堆积着很高的损坏的桌椅。阿K在一扇小小的铁窗前站住，透过没有玻璃的铁栅栏观察外面。

　　莫平也随意的瞅着操场上，然后，他看到她远远的走来，窈窕的身子踩着很轻盈的脚步。莫平的心忐忑不安起来，她慢慢的接近这个危险的铁窗口，脸庞漾着浅浅的微笑。莫平紧张的望着阿K，他那把巨大的Desert eagle并没有举起。她低着头在铁窗外徘徊，唇边总有笑不经意的溢出，她在等人，一个让她很快乐的人。

　　很长的时间，莫平几乎忘掉了阿K的任务，可他突然抬起了胳膊。莫平的心狂跳起来，目标终于来了吗？

　　然而，阿K那柄骄傲的Desert eagle的枪口虽然举起，却没有莫平熟悉的愤怒的轰鸣，那种让敌人胆战心惊，让持枪者热血沸腾的轰鸣。子弹咆哮的轰鸣……没有啊……莫平惊愕的发现，阿K的枪，指的果然是她啊。

　　三天前。

　　“年轻人总是很冲动的啊。”

　　“他们虽然年轻，可却是最优秀的，优秀的年轻人一旦冲动，也是最危险的。”

　　“要清理掉吗？”

　　“当然了，清洁工就要出发了。”

　　“可是，全部杀掉实在太可惜了，他们都是我们的王牌杀手啊，再培养这么优秀的新人是很困难的。”

　　“现在他们还毫不知情，错过机会，再想除掉就难了。”

　　“但A-1并没有叛变的意思啊，与A-2一同除掉的话……”

　　“A-1活着，总有一天也会叛出，为A-2报仇。”

　　“等等，我有一个主意，既不会让我们在清理时损失人手，还可以让A-1永远效忠我们。”

　　“什么？”

　　“呵呵，让别人替我们杀掉A-2.”

　　“你要怎么做呢？”

　　“只需要下一个命令。”

　　两天前。

　　阿K吃了早饭，远远的，他看到莫平走进了那所中学，很寂寞的背影。阿K的唇边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将手揣在裤兜里进到旅店自己的房间。他上午就呆在屋里，上网窃取组织的资料，或者看最近的电影大片。这一次，阿K的目光却被莫平放在茶几上的望远镜吸引了，阿K从不使用望远镜，他需要观察远处的目标时总是用狙击步枪上的光学瞄准镜，然后抠动扳机而已。可是今天，阿K突然很想知道莫平每天都在观察什么，他拿起了莫平的望远镜，然后僵住了。直觉，就像是野兽直觉的杀手的直觉，望远镜有问题。

　　阿K平静的把望远镜拆开，接着，他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监视器，它会把收集到的图象和语音资料传输给组织本部。阿K笑了，很伤感的笑容。他小心的将监视器接驳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这样，他就知道了这段时间莫平究竟在看什么，同时也听到了自己和莫平曾经说过的话。

　　然后，阿K又将望远镜组装好，组织的人不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望远镜的秘密，甚至他也不打算告诉莫平。

　　快到中午时，阿K准备出门了，这时候，他接到了组织的一个新任务。

　　一天前。

　　“就要分开了啊。”莫平将毒戒指褪下，“逃出组织就有意义吗？”

　　阿K也倒在沙发里，闭上双眼：“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自由是多么的重要。”

　　“会自由吗？”莫平淡淡的问，“你讨厌组织，可组织给了你很多的情报，你比身在阳光中的人更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清楚黑暗中的秘密。你知道光明其实是圈养在黑暗里的，自由的人是被圈养的啊。我每天都看到学校里的孩子很快乐的活着，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黑暗圈养着，可你知道，所以，你还找的到自由吗？”

　　“呵呵，莫平，你不傻啊。”阿K戴上了自己的墨镜，“我只不过是挣扎罢了，我知道我自己在为了自由而挣扎就行了，就不会痛苦了。”

　　“这样的话，心就自由了。”阿K说。

　　“还有最后一个任务，明天，就完全自由啦。”莫平听出了阿K话里的憧憬，另外，还有别的什么，“这本就是个没有希望的悲剧游戏，所以，只要我一个人死掉就足够了。”

　　阿K的胳膊依然很直的举着，手里是那把桀骜如鹰的Desert eagle.可是鹰的脖颈却被生生的扼断了。

　　“为什么啊……”莫平突然间不知所措了，像是问阿K，又像是自问。

　　莫平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他知道阿K的枪举起来时目标一定会倒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枪口所指的竟是她呢？

　　“为什么啊……”莫平轻轻的呢喃。莫平的手掌中握着一支玲珑的黑色掌中雷，弹容量仅仅一发，现在，它的枪膛空了。阿K的心口快速的盛开出一朵鲜艳的玫瑰，仿佛他一生的热情都在这一刹那肆无忌惮的完全绽放，火红如……血。

　　阿K还没来得及抠动扳机，就被莫平杀了。

　　天地间很安静。弹仓在Desert eagle的手柄里滑出，掉落在水泥的地板上，空洞的撞击声，很空洞，因为，没有子弹啊……弹仓里没有子弹啊。

　　这究竟是为什么……莫平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尽管隔着墨镜，在阿K倒下前，莫平知道阿K看了他一眼，看了铁窗外的女孩子一眼，然后很满足的笑了。

　　对她而言，或许她将永不会知道一个大男孩，一个年轻的杀手，一个善良的恶魔很喜欢很喜欢她，尽管他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这段日子依然是她一生里很甜蜜的插曲，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总是戴着窄窄的墨镜，装作很冷酷的样子，他的口袋里有一支银白色的巨大手枪，他告诉她其实是打火机。就是这么一个很傻的男生，他突然就出现在她的身边，仿佛在虚空里走来。他会在每天的下午到学校找她，带着她逃一下午的课，他给她讲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景色，包括她最想去的非洲，好像他全都去过似的。尽管他不说，可她知道他是很喜欢自己的，就像自己喜欢他那么喜欢。

　　她每次都是在这看台下等他，现在，他快来了吧？这么想着，她浅浅的笑了。

　　这时候，一块很伤心的灰色云朵路过了她头顶的天空，它难过的哭了，悲伤的泪水落在女孩子幸福的笑靥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