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簪

作者: 荒废的时光 完成状态:已完结

白簪

  田家大夫人拿着簪子,挑了挑头,吐了口里的瓜子壳,乜着眼睛瞥了下小茉,慢条斯理的拖长鼻音说,脸色青黄,不好,不过眉眼倒还清秀。垂着头的小茉有一种低眉顺眼的美丽。

  大少爷焦躁鄙夷的看着这个乡下姑娘。大少爷十七岁成家,到如今已是十年过去,大少奶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人却无端的憔悴了,年华老去的模样,大少爷很早就已经夜不归宿了,大夫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夫人对大少奶奶也是早就满腹的不欢喜了。

  不过,田大夫人顿了顿,既然是曹妈你荐来的。那就留下吧。

  谢谢大夫人,小茉深深的道了个万福。

  谢谢大夫人,曹妈欢天喜地的领着小茉下去了。

  小茉,进了田家的门就一定要守田家的规矩,犯了错我包容不了你,田家的规矩严的很,我又不能对不起你的娘。曹妈是小茉娘结拜的姐妹。在田家专管厨房里的事。小茉理所当然的就跟着在厨房里帮忙了。

  小茉一路不做声,默不作声,认真的听曹妈讲规矩。

  那一年小茉十六岁。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小茉的脸色越来越红润,皮肤越来越白皙,身材也越来越丰满盈润。其实在小茉刚来的那天,沐浴之后,大夫人的丫头环儿就惊羡地看着小茉说,茉儿,照你的模样,你该是个小姐,算是主子,真是可惜了。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 小茉平整了一下衣服,浅笑了一下。看着环儿说,丫环小姐都是人。环儿说,那不一样,主子跟奴才就是不一样。小茉泼了盆里的水不再说话。小茉没有告诉环儿自己的娘那才是真正的美人。

  小茉性格平和,素日里丫头之间总有些不平和口角,可到了小茉这里全不存在了。少爷太太少奶奶吩咐的事,小茉桩桩做的尽如人意,不差毫厘。

  大夫人喜欢吃鱼,却嫌挑刺太麻烦,每次都是丫头挑干净了才吃。那晚,大少奶奶的丫头翠竹帮着大夫人挑刺,跳完后小茉接过去倒醋。这些本来是环儿分内的事,可是环儿伤了风,不能上桌了。小茉的脸陡然变色,低下头手里要有所动作。做什么,大夫人眼尖声厉地说。小茉一震手骤然停住了,我……。大夫人接过碟子,一根硕大的鱼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翠竹,大夫人冷得象冰一样的声音,翠竹的脸惨无人色的白。从前就有两个丫头因为挑刺挑的不干净,被赶出了田家的门。翠竹家里的人都没了,出了田家的门,就只有死路一条。翠竹跪在地上,大夫人,饶了我这一次吧。小茉惊呆了,这个局面超出了她的设想。来不及多想小茉抓起小碟子里的鱼肉就往嘴里放。小茉,大夫人慌忙去夺小茉的手,可是还是晚了一步。你这是做什么。大夫人问。小茉使劲咽了咽,我想证明给大夫人您看,即使吃了鱼刺也不会怎样。大夫人,求您饶了翠竹吧。放肆,你不过是个丫头,怎么能拿自己的命跟大夫人的比。大少奶奶对小茉早已是恨之入骨了,满腔的妒火不知如何消解,见小茉这样不知死活的往大夫人的刀口上撞,恨不得添油加醋,一把火窜到天顶,一了百了。大少奶奶,大夫人掉过头口气生冷的说。把你的翠竹领回去,好好管教。小茉,去告诉账房先生把翠竹这个月的月俸扣下了。是,小茉感激的应着麻利的出去了。

  难道你的心胸还不如个丫头,怎么说翠竹也是伺候了你多年的丫头,难道你连一点主仆之情也没有吗?饭后大夫人在上房里大声斥责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知道自己又没说到正点上,她心里的那股恨呼呼的往上涨,恨小茉,也恨大夫人。她其实明了大夫人为什么会这么对她,这件事只不过是一个契机。然而她却只是恨却不敢言说。

  那日小茉在往大水缸里倒水。大夫人吩咐过小茉不要再做厨房里的粗事。以后,你不用再做那些粗事了。你和环儿一样在我身边伺候就行了。那晚大夫人把小茉叫进自己的房里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可是厨房里的粗做丫头,丽云跑出去看街上的热闹,请求小茉帮她的忙,因为如果她完不成工作,就要遭曹妈的骂。小茉爽快的答应了。小茉的心又岂在这一星半点的小事上。

  小茉,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大少爷冷不丁的从背后冒了出来。大少爷,小茉一个激灵,跳将起来。这几个月里,大少爷的眼睛没少往小茉的身上盯,而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透露着难以抑制的炽热。时常在小茉干活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冷不丁的站在她的背后,猛盯着小茉。我也是下人,小茉低头小声地说。那不一样,大夫人不是都说了,不许你再做粗活你怎么不停。瞧瞧你的小手都……。大少爷伸过来就抓小茉的手。大少爷,小茉猛地往后一挣。

  四少爷回来了,管家从大门口高叫着往后院冲。丧门星,大少爷咕哝了一句。不知骂的是管家还是四少爷。

  四少爷留洋法国回来,一身的西装,洋礼帽。见到大夫人,满脸的笑张开着双臂叫,母亲。母子久别相拥,情感洋溢,周围的人也都跟着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夫人,打小茉来之后从没见过她这样的高兴。

  那天小茉亲自下的厨,曹妈说小茉心灵手巧还特别用心,就连做菜都比别的人做得好。大夫人特意吩咐做几样拿手的菜。给四少爷洗尘,大夫人说。吃了这几年的半生不熟的牛排。今天要让少葛好好吃一顿。大夫人年轻的时候是跟着老爷去过西洋见过世面的,对西洋餐也是略知一二的。

  其实老爷希望儿子们都能出去见见世面的,只是大少爷少来不肯,四少爷读书又争气,尤其洋文学的格外的好。所以临终前特别叮嘱大夫人一定要送四少爷出去见见世面。

  小茉亲自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在门边听到丫头们小声的议论。丽云说,可惜了,四少爷长得那么出众,又有才学,留洋归来就要成亲,今后也不能亲近了。好像大少爷少来一样,成了亲,大少奶奶看得比什么都严,丫头们谁也近身不得。环儿冷笑了一声说,就算四少爷不成亲,恐怕能近身的那个也不是你。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你……,丽云抬手要打环儿。当心烫着,小茉端着菜从中间插过。丫头们慌忙停手分开两边。小茉想,这个四少爷究竟是何等性情的人物,竟惹得这些丫头这样议论纷争。后来小茉才知道,年轻的丫头们除了自己就都是和四少爷一起长大的,偏偏四少爷又是爱逗哄女孩子的,丫环少爷小的时候都是闹成一团的。

  四少爷边吃边叫好。还不停地问说是谁做的,并且要求大夫人一定要奖赏。大夫人别有意味的表情,像张口要说什么,可是见小茉进来,便不再开口。

  小茉想一定是有什么与我有关的事,小茉的心蹦蹦乱跳,美得飞了起来。记得大夫人曾说过要给自己一个好的结局的。四少爷长得真好。小茉偷斜着四少爷想。

  那一年春节放烟花时,小茉不是没见过世面,但是,在小茉的印象里,那年的烟花格外的美丽。小茉捂着耳朵远远的躲在一旁观看。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四少爷少葛就这样护着她渐渐的贴近烟花。小茉回头看着少葛,眼眸在黑夜之中明亮的烟花映照下,闪闪发亮。冷锐稀薄的空气中,两个人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小茉真想能就这样永永远远一辈子都和少葛在一起。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

  灭了吧,只安静耐心的等待四少爷给自己的幸福就好了。小茉在心里劝说自己。

  四少爷,开饭了。丽云远远的在隔着烟花的那一头叫。

  四少爷撒手追着丽云离开,隔着烟火一回眸。小茉的心里从此落下了一张俊美温存暖的笑脸。那张笑脸是小茉一辈子都再也无法逃脱的魔靥。

  过了年的某一天,大夫人忽然在饭桌上当着众人的面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赵老爷的四千金病也好了。小茉,去告诉管家,今天去老赵老爷家里给四少爷提亲。要他准备准备。小茉的喜洋洋的脸蓦地一下子变了颜色,口气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灯火,哦。原来四少爷的未婚妻是镇上最有钱的赵府的四千金。

  四少爷的婚礼热热闹闹的,锣鼓喧天,高朋满座。小茉觉得自己的心都死了,再也没有半点复活的迹象。那些死去的信念,却又都活了过来。

  茉儿,嫁了吧,环儿附在小茉的枕边说。大夫人跟小茉把大少爷少来意思表明了。做下人你只能是奴才。做个姨太太,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说句不好听的,早晚一日,大少奶奶死了,你要是争气再有个一二半女的,就扶了正。说不好将来就能和大夫人一样了呢?

  和大夫人一样,小茉心里微微一震。那个太遥远的梦。小茉暗地里思忖。

  就在这样不言声的恍惚中,大红花轿吹吹打打的把她送进了大少爷的房门。

  我没亏待你吧,新婚之夜大少爷在洞房揭开盖头时附在小茉的耳边说。接下来是大少爷熟稔柔密的亲吻,一路从耳边滑向脖颈。哪有娶个姨太太还这样大张旗鼓的吹吹打打的,更何况娶的还是个下人。大少爷有些接不上来气。下人,小茉的心里隐隐作痛。超出了身体本身的疼痛。

  小茉在那晚像一只猫,柔弱委屈的猫,任凭大少爷的摆布。

  就这样,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开始了。第二日的清晨,小茉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大少爷略显苍老满足的脸想。这是我想的吗,小茉的心里实在是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没有把握,没有预兆。小茉的心里空空茫茫。

  路过四少爷的房门的时候,小茉总能听到年轻小夫妻的温软的欢笑嬉闹。小茉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沉沉的叹息。

  嫁过来以后,小茉才发现自己是上了环儿的当了。大少奶奶的身体壮的像一头牛,没病没灾的,每天还拿冷冷的目光从门的缝隙里戳着小茉的脊背。小茉每次从她的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但是小茉从来都没有跟大少爷提起。只是每天尽心竭力的尽做媳妇的责任,认真的伺候大夫人和大少爷。顺便帮大夫人管管田产和店铺里的生意。大少爷是不问这些家里的琐事的,只领月钱和过日子。至于四少爷,新婚的人总要给他点时间去厌倦的。

  在大少爷纳小茉之前,四少爷只是恍惚记得家里有个新来的丫头,好像春节看烟花的时候自己还故意招惹过她。可是也没怎么特别仔细的在意。家中又不同西洋那般的开放,四少爷终不能往她的身上仔细的看,只是隐约觉着很美丽,空中楼阁一样缥缈的美丽。直到她做了大少爷的妾之后,四少爷细细的看过才觉得自己是对这个女人有些特别的感觉的。他总是隐隐的能感到小茉是有些凌厉的聪明和小手腕的,与四少奶奶呆笨的顺从是不同的。

  四少爷成亲不久后,大夫人把家业都交给了他打理。她知道大少爷是个指望不上的人,虽然她不愿承认,和死去的二小姐三小姐不一样,这两个都是她自己的肚子里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厚了谁薄了谁,她也是于心不忍。可是她年纪大了,悬着的心总该有个停下来歇着的时候。少葛能让她放心。

  家里的事还是小茉操持,四少奶奶是个无用的人,还不如大少奶奶桂芬的凌厉。

  清明的时候,田大夫人去寺里还愿,带上了少爷和少奶奶们。田家的规矩姨太太是不能跟着去的。小茉一个人呆在家里看着在空荡荡的大院子里,悠长深寂的院子空洞洞的让人心慌,不觉两颗泪珠滚落下来,出门叫了辆车,直奔镇西的坟场而去。小茉的娘就葬在那里。小茉的娘死的时候连条裹身的草席都没有。娘,你要是活到现在多好。虽然不能风光大葬也不至于如此落魄。可是要是娘活着一定是不会允许自己做小的,当年娘就是因为不愿做小,才沦落到后来的死无葬身之地的。小茉跪在墓前哭了一阵,回到镇上的店铺里,买了些糕点和衣料。

  回来了,小茉刚下车子,便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个声音陌生又亲切,是小茉向往了无数次却仿佛一直飘摇在九霄云外的声音。四少爷,小茉慌忙低下头,虽是意外,却也不能失却了礼仪。自从那个春节之后小茉的心里便深深地烙下了少葛的印迹,于是便开始了漫长而又痛苦的煎熬。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我担心了半天。四少爷,你怎么回来了。小茉没有回答他的话。少葛放下手里的东西,扳过小茉的身子,正面相对。从马上摔下来了。小茉这才看见四少爷的右胳膊是包扎起来的。这是为什么,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四少爷骑马一向是很好的啊。小茉自己说漏了嘴,嫂子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关心小叔子的生活习性呢?为了见你,单独跟你在一起。四少爷直视着小茉。四少爷你饿昏了,我给你做些吃的去。小茉向后躲着。叫我少葛。四少爷拉住她不放。少葛,小茉扑进四少爷的怀里哭了起来。四少爷单手抚摸着她的发髻。这些日子虽然只是因为家事的相处,可四少爷竟发了狂一般的,任由小茉影像在自己心里纠缠。越发相信自己对这个女人是有着一种很特别的与对其他的女子不同的感觉的的。四少爷可是声名在外的浪荡子,在西洋的时候,是那群人中出了名的风月高手。可是就是在小茉的面前束手无策,四少爷在心里骂自己傻,无用。可是却心甘情愿这样的傻与无用。

  小茉执意要给四少爷做饭,四少爷说,下人可以做。小茉不敢抬起头看少葛,我一生当中最想做的事就是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亲手做上一顿饭,我怕这次不做,下次就再也没机会了。而且,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四少爷怔了怔,明白了小茉的心意。松开了抓紧的手。

  饭后他们在后院的石台上坐到深夜,一盘月亮散发着冷幽的清辉。小茉回到房里,关上房门,倚靠在上面,哭了起来。亲手结束一段最想要的爱恋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然而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这样了。恨不相逢未嫁时,一切都已来不及。

  小茉以为也许自己真的不该做小,命歹。从此无出头之日了。

  然而又二年,大少奶奶终于死了。

  那天,少奶奶穿着薄薄的纱衣,穿过幽暗寂静的长廊,直走到小茉的房里。自从有了小茉,大少爷便再也没有踏进她的房门半步。你看看,你看看,大少奶奶冲到小茉的面前,撩起那层薄纱,捏着自己肥硕松弛下垂的肉皮。我就是年纪大了点。他就这样的对我。说到这儿,大少奶奶忽然抬起头看着小茉,你不要以为你会比我好,瞧瞧你现在,他已不上你的房了吧。是不是每天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席上心里寂寞。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吧。田家的男人祖祖辈辈都是色鬼。大少奶奶诡异的笑了笑,来,把你的药碗给我。小茉往后撤了撤。晚里的药是保胎用的,小茉怀了孩子,五六个月的身子,臃肿肥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给我,大少奶奶的声音像鬼一样的凄厉。猛夺过小茉的碗,狂声大笑,喝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咣”地砸在地上。药液四溅,溅了大少爷的白长衫斑斑驳驳。住手,你个疯女人。大少爷连桂芬都不叫了。一步冲过来推开大少奶奶。大少爷原本是去倚翠楼的,半道上发现没有拿钱,赶回来取钱的,刚巧就看到了大少奶奶撒泼的那一幕。茉儿,都是我不好。大少爷搂住小茉的肩。小茉乖巧的伏在他的怀里嘤嘤啜泣。小狐狸。小骚货,我跟你拼了。大少奶奶叫嚣着冲过来。大少爷一转身推了大少奶奶一掌。同时目光失色的尖叫了一声,桂芬。小茉的脸也煞白煞白的。大少奶奶桂芬的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的湿透了。血是从脖颈那里流出来的,汩汩不断向河流里的水一样。桂芬摸了摸脖子,看看手,双眼一白,重重的摔了下去。小茉的手触到了枕头下面的剪刀,还是在厨房的时候,小茉曾经用它杀过鸡,轻轻一铰,鸡的脖子和身子就分开,鸡身扑棱一声摔在地上,头麻利的掉下来,可是眼睛还是睁开的,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一样。

  大少奶奶的葬礼在几天后举行,灵堂里白白的一片,小茉在肥大的孝衣里摸了摸肚子。

  大少奶奶的娘家已不像从前那样,败落的家徒四壁,谁也没心情管她是因何而死了。四少爷接管田家家业的前两年,田家的一切都如同新生的太阳,蒸蒸日上。田家给了些钱,也就了了这事。

  小茉在那一年的秋天扶了正。

  大少奶奶死后的那个秋天,四少爷买了别人的股票,可是他不知道那支股票原本是大跌别人拿着来陷害他的。然而也就是这桩事让他丢了房,丢了地,丢了田家大半的产业,也丢了自己的命。

  东窗事发时,少葛吐了一地的血,鲜红的刺眼,然后是深深的昏迷。再醒来已是第三日了,大夫人坐在他的床边慈爱的说,老四,想吃什么就跟娘说,把身子养好了,娘就高兴了。四少爷满脸疲惫的笑。坐了一会。大夫人说,娘累了,先回去歇着了。四少奶奶扶大夫人回了房。

  小茉这才抱着孩子悠悠的走过去,伸手在被子里握了握四少爷的手,给了他一个镇定宽慰的笑脸,四少爷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静默装满了整个房子。

  大夫人,鬼子兵把城外的地都占了。管家跌跌撞撞的冲进上房里说。大夫人一下子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捏着佛珠的手变得僵硬。环儿大叫,大夫人,大夫人。大夫人已经不能言语。小茉慌慌张张的叫人请了大夫来。中风,大夫丢了这么句话。从此大夫人就瘫在了床上,不能言语,神志不清。

  少来又开始了花天酒地的生活,没有钱的时候就翻箱倒柜得找钥匙,开钱柜。

  小茉说,大少爷家里的钱不多了,还要留着给老太太抓药,维持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世道不好,你就不要再闹了。少来说,你有脸说我,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小茉一下子呆住了。不要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下流的勾当,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小茉愣在了那里。知道我为什么不碰你了吧,脏女人,小莫捂住脸哭了起来,要是掉了一地。少来骂骂咧咧的捡起来,拿了钱走了。

  这事不知怎的就忽忽悠悠的就传到了大夫人的耳朵里。不能说话,大夫人就躺在床上捶胸顿足猛叹气。

  过了些日子,少葛好了些,挣扎着起来去吃饭。大夫人满含笑意地看着他。开饭前,少葛说,大哥,你不要再闹了,世道不好,家里也不好,大嫂……。大少爷勃然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田少葛是个什么东西, 田家的男人祖祖辈辈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要是不先娶了小茉,也得让你田少葛给糟踏了。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能给我带绿帽子,我可是你的亲生哥哥,还比不得一个下贱的女人。少葛的手抖动得厉害,手里的茶碗直直的飞向大少爷少来的脸上。大夫人躺在藤椅上,口吃不清的骂着,孽种,不成器的败家子。反了反了,闹吧闹吧,我死了你们就安心了。小茉在一旁捂着脸哭泣。

  几天后,大夫人死了,新痛旧病,再无缓和,四少爷已经垮掉了,跟着大夫人一同去了。合家都说是小茉气死的,然而小茉却像没听见一样,镇定从容的处理大夫人与四少爷的丧礼和其他日常的事务。丧事完毕的那天,小茉偷偷一个人跑到四少爷的墓碑前静默无声地流了满地的眼泪。

  再也没人能知道自己的难处了。这一段完结的情怨,从此了无牵挂。

  大夫人死后少来就更没有管头了,成日的不着家,混在窑子里,与窑姐耳鬓厮磨厮混终日。小茉耷拉着眼皮仿佛不知道一般的不管不问,也不哭不闹,仿佛他不是她的什么人,她也不是他的什么人一样。知道内情的人都嘲笑小茉的软弱无能,只有小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早已随少葛死去了,再无别的牵挂,空余了一身的皮囊,和半熄灭的不为人知的野心。其实小茉心里很明白,这个曾经辉煌的大宅门今时已是破败不堪,当不当这个家已经不再那么吸引她了,而且这几年的深陷,也让她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虚空,过眼云烟,到了尽头还是什么也留不下。空来空去。可是这些年与这个家的风雨同舟却让她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不忍心撒手不管,而且这也是大夫人的遗命。

  小茉想想这些年为了爬到大夫人着这位置上自己动的那些心机和手腕,自己都觉得可怕。你把鱼刺放在我的鱼肉里面嫁祸给翠竹的,为了这你的手还被鱼刺划破了。桂芬的死,那天你早就算计好了桂芬会去找你,少来口袋里的钱袋是你拿出来的。就算那天少来不折回来,你也会让桂芬死在你的手里的。你的枕头下面藏着有一把剪刀的,你用它剪下过一只鸡的头。剪刀的锋利程度你是知道的。大夫人弥留之际一下子口齿伶俐了。我也不算是正牌的大夫人,和你一样是老爷的妾后来扶的正。所以你做的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你是为了你的儿子,你在桂芬的灵堂里摸了一下你的肚子。小茉一直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却被大夫人历历在目的瞧在眼里。小茉听得一身的冷汗直流,惊的小脸一阵白似一阵,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要纳你入少来的房,又把你扶了正的原因。我相信你能看好这个家。这个家从今就交给你了。大夫人最后一句话。可奇怪的是小茉竟然软弱下来,小茉摸摸头上的簪子想,这是家族掌权的象征,大夫人传下来的,小茉曾经渴望了很久的。我并不想掌握整个家族的大权了,我只是个女人,只愿意做女人应做的事,相夫教子,淘米煮饭。不想做什么抛头露面的事,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可是既然来了,那么就担着吧,苏小茉由此成为一家之主。

  大夫人,新来的丫头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日本兵来了,帐房先生带了家里的财产跑掉了。小茉当家的第二天日本兵就进了城。

  小茉惊慌得叫上怀了孕的四少奶奶落荒而逃。这一逃就是几十年,时光呼呼悠悠的从耳边飞驰而过。

  一晃小茉就坐在晕染着从天窗上漏下来的一线阳光的金黄的藤椅上了,四少奶奶几年前死去,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室。小茉就自己一个人这么孤寂了很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尘灰在那线阳光里飞扬铺散。小茉静静地想着当年的往事,想来想去留念最深的还是四少爷的那张隔着烟花的灿烂的笑脸,余下的不过是空无一物的空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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